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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规训 她在宫中如 ...

  •   第十七章规训

      承岚苑的日子平静得有些诡异。

      每日卯时起身,张嬷嬷便会准时出现在正殿外,开始一天的规矩教导。从仪态行走到回话应对,每一处细节都严苛得仿佛要将我重新塑造成另一个人。

      “郡主,手再抬高三分,不可露出手腕。”
      “眼神要垂视地面,不可直视贵人,亦不可东张西望失了端庄。”
      “回话时声音需轻柔,但每个字都要清晰,不可含糊。”

      我如同最精密的木偶般重复着这些动作,心里却一片冰凉。这不像是在教导礼仪,更像是在驯化——驯化一个流淌着不安定血脉、需要被彻底纳入皇室掌控的“袁家女”。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随风行事低调谨慎,暗中与宫外保持着联系。每隔三日,随行便会设法将宫外的消息,夹杂在送进来的日常用度里递进来。

      “夫人一切安好,只是精神不济,夜间多梦。”
      “谢静兰近日频繁出入各家诗社雅集,凭着几首尚可的诗词与一手过得去的琴艺,在京中才女圈渐有名声。”
      “谢谌私下联络了几位御史,似在酝酿弹劾袁将军‘居功自傲、拥兵自重、干涉朝政’的奏章。”
      “二皇子几次登门拜访夫人,都借故探望,夫人皆以‘病中不宜见客’为由婉拒。”

      我看着随风递来的密报,心中冷笑。谢谌果然按捺不住了,一旦舅舅离京,他便要开始行动。前世那些构陷舅舅、最终将袁家推入深渊的罪名,正一条条、按部就班地准备着。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让他得逞。

      “让随行找人,”我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墨迹清晰,“弹劾谢谌私德有亏,欺君罔上,以孤女之名行李代桃僵之实。证据都是现成的,沈府的邻居、当年为谢静兰接生的稳婆、甚至谢府里几个嘴不严的老仆,总能找到愿意开口的证人。不必直指‘外室’,只需坐实他欺瞒圣听、混淆嫡庶、意图不轨即可。”

      随风接过纸条,迅速扫过,眼神复杂地看我:“小姐,这……会不会太急了些?此刻动手,恐有打草惊蛇之嫌。”

      “急?”我摇头,将笔搁下,“我就是要在他动手之前,先断他一条臂膀。谢谌此人,最重名声清誉,这是他多年经营、赖以立足朝堂的根本。若是在朝堂之上,在陛下面前,被当众揭穿这层精心伪装的‘深情儒雅’与‘治家有方’,他的威信将大打折扣,那些依附于他的墙头草,也会开始动摇。”

      我顿了顿,看向随风:“至于打草惊蛇……蛇已经出洞了,我们不过是提前亮出棍子。”

      “可是这样一来,”随风犹豫道,“夫人的名声,恐怕也会受些牵连。毕竟,老爷若是名声扫地,夫人作为主母,难免……”

      “那就看谢谌怎么选了。”我淡淡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是拼死保住自己的官声地位,不惜将当年如何攀附袁家、如何欺骗母亲、如何在外豢养外室女这些腌臜事全都抖落出来,拉着整个谢家陪葬;还是自己默默咽下这苦果,低调认错,或许还能保住几分体面。”我看向窗外宫墙的一角,“他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断尾求生。”

      随风若有所思地点头,不再多言,将纸条小心收好,转身悄然离去。

      久悦端着新沏的茶和几样精细点心进来时,我正站在半开的窗前,望着不远处的东宫方向。那里殿宇巍峨,即便入夜也时常灯火通明,时有官员匆匆进出,显然,漓景宸这位储君,也并非如表面看来那般悠闲。

      “小姐,您最近……总看着东宫那边发呆。”久悦将茶点轻轻放在窗边的矮几上,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若是……若是心里还念着太子殿下,为何不退一步呢?殿下他……对小姐并非无情。”

      “退一步?”我转身看她,窗外的天光在我眼中映不出丝毫波澜,“久悦,有些路,一旦踏上去了,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退一步,未必是海阔天空,也可能是万丈悬崖。”

      “可小姐明明……”久悦小声嗫嚅,难得地显出一丝固执,“那日及笄礼上,殿下看小姐的眼神,还有他跪下为小姐说话的样子,奴婢都看得真真切切。那不是作假。”

      我心里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久悦,你看错了。储君的言行,关乎国体,岂能全然以私情度之?”

      “奴婢不会看错!”久悦难得地提高了些声音,像是要为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争辩,“还有,初进宫里那日,太子殿下其实来过承岚苑外三次。每次都不进来,只站在宫墙外的柳树下,远远望着这边。站很久,才默默离开。随风都看见了,他说……殿下那样子,不像是来兴师问罪,倒像是……怕惊扰了小姐,又忍不住想来看看。”

      我沉默地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袅袅热气氤氲了视线,也模糊了心绪。

      前世的记忆碎片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不是少年时温暖的片段,而是最后时刻,漓景宸那双居高临下、冰冷彻骨,再找不到丝毫温度的眼眸;是谢静兰颈间戴着那块刺眼的“扶风”佩,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恶毒;还有那句如同诅咒般,日夜回荡在耳边的——“母债女偿,天经地义,公平得很”。

      那冰冷的恨意与绝望,瞬间压过了心头那丝微弱的动摇。

      “久悦,”我放下茶杯,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什么,“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对你的每一分好,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另一番算计,另一个目的……你会怎么做?”

      久悦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愣了愣,蹙着眉头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回答道:“那……那奴婢得先想想,他为什么要骗我。若是真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或许可以试着体谅原谅,可若是存了心要害我,或者,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她顿了顿,抬起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坚定与自我保护:“那奴婢一定离他远远的,再也不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宁愿自己一个人过日子,也不要再被欺骗伤害。”

      我望着她稚气未脱却异常认真的脸庞,缓缓地、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

      “你说得对,久悦。”我轻声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重重宫阙,语气平淡而决绝,所以,这一世,我选择远离。

      不是不恨。
      而是恨太累人了,恨意会吞噬掉一个人所有的光明与温暖,最终与所恨之人一同沉沦在无边的黑暗里。

      我只想护住该护住的人——母亲,舅舅,还有身边这些真心待我的人。
      然后,尽我所能,过好这得来不易、却依旧步步惊心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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