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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宫墙深 宫墙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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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宫墙深
舅舅和朝云离京那日,皇上特许我出宫相送。
城门外,长亭寂寂,初春的杨柳才抽出嫩黄的芽。舅舅一身玄色轻甲,外罩墨色披风,愈发衬得身姿挺拔如枪。朝云公主褪去了繁复宫装,穿着一身便于行路的鹅黄骑装,外面裹着厚厚的银狐斗篷,小脸虽仍显苍白,却比之前在宫中奄奄一息的模样好了许多,正安静地站在舅舅身旁。
“然儿,”舅舅避开众人,将我拉到一旁老柳树下,将一个触手温凉的墨玉令牌塞进我手中,又递过一个不起眼的玄色锦囊,“令牌是调令,锦囊里是联络方式和信物。若有万分紧急之事,凭此物去城西‘云来茶馆’找王掌柜,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助你。”
我握紧手中沉甸甸的信物,那冰凉坚硬的触感,却成了此刻唯一的依靠。“舅舅,”我喉头哽了哽,“西江路远,羌人凶悍,您千万……保重自身。”
“傻丫头,”舅舅粗糙温暖的大手用力按了按我的肩膀,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不远处肃立的宫人,声音压得更低,“舅舅在战场上什么风浪没见过。倒是你,如今身在宫中,看似富贵,实则步步惊心。谢谌此次虽受挫,但此人奸猾,根基犹在,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在宫中,要谨言慎行,更要……学会借力。”
“借力?”我抬眼。
舅舅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向另一边正与皇后话别的朝云,又收回,深深看我一眼:“皇后娘娘今日允你出宫,便是态度。记住,无论何时,你首先是袁家的血脉,袁珉的外甥女。只要袁家军旗一日不倒,你在宫中,就永远有一份旁人动不得的底气。该示弱时示弱,该强硬时……也不必一味隐忍。”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至于太子……他若待你真心,你心中亦有他,不妨试着信他一次。但若……”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若他只是将你视为权衡的棋子,或是别有图谋,那便断得干干净净,不要给他任何伤害你的机会。万事,有舅舅替你兜着。”
“然儿明白。”我重重点头,将万千担忧与不舍都压在心底。
另一边,皇后正细细叮嘱朝云,朝云乖巧应着,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舅舅挺拔的背影,小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依赖与懵懂的眷恋。
吉时已到,号角呜咽。舅舅最后拍了拍我的头,利落地翻身上马,黑色披风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朝云也在嬷嬷搀扶下上了马车,掀起车帘,朝我和皇后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车马粼粼,扬起淡淡的尘土,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官道尽头,融入天际苍茫的青色之中。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最后一点烟尘也散去,才觉春风吹在身上,透骨地凉。转身上了回宫的马车,车厢内一片寂静,唯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响。
刚至承岚苑宫门外,便看见那道玄色身影立在朱红宫墙下。
漓景宸似乎已等了许久,肩头落着些宫墙内飘出的细碎花瓣。
“殿下。”我下车,依礼福身。
“免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与疲惫,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送走了?”
“是。”我垂眸。
一阵难言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只有风吹过宫檐铁马的叮咚声。
“陪我……走走吧。”漓景宸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我想拒绝,视线却落在他眼下的浓重乌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上。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寂静的宫道缓缓前行,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内侍宫人,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儿,”漓景宸望着宫道旁一株初绽的玉兰,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在回忆里,“你可还记得,七岁那年,你就是在这附近……摔了一跤?”
我脚步微顿,尘封的记忆被猝然掀开一角。
那年春日宴,我穿着新制的绯色襦裙,贪看一只彩蝶,在光洁如镜的宫道上跑得太急,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金砖上,瞬间破了皮,渗出血珠,疼得我当场就掉下泪来。是当时年仅十岁、还未被立为储君却已颇有威仪的漓景宸,推开围上来的宫人,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我的伤口,然后转过身,不容分说地将我背了起来。
“别哭,然儿。”他那时声音还带着童音,却努力显得沉稳,“我背你回去。以后……我定会好好护着你,不让你再摔着了。”
那时,他清瘦却可靠的脊背,成了我疼痛中最安稳的依靠。
“……记得。”我听见自己很轻的声音,“殿下那时说,会护着我。”
“是啊,”漓景宸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苦涩至极的弧度,“我说过,要护着你,一辈子。”
我亦停下,目光落在宫墙缝隙里钻出的一星半点青苔上:“殿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不去。”他猛地抬眼,那双总是沉静自持的凤眸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翻滚着压抑的痛苦与不解,“谢菀然,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为什么一夜之间,你就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推开了?”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哑破碎,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卑微的脆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几乎就要心软。
可就在这一瞬,前世的画面轰然涌现——御书房外他冰冷的侧脸,谢静兰颈间刺眼的“扶风”佩,饮下毒酒后五脏六腑焚烧般的剧痛,还有最后意识涣散时,眼前那片越来越远的、模糊的玄色衣角……
彻骨的寒意瞬间浇灭了所有动摇。
我强迫自己别开视线,不去看他眼中的痛楚,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是臣女……福薄命浅,配不上殿下的厚爱。”
“这不是实话!”漓景宸倏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掌心滚烫,“我要听实话!谢菀然!”
我用力挣脱他的桎梏,手腕上立刻泛起一圈红痕:“殿下何必如此执着?这世上德才兼备、温婉淑良的好姑娘何其之多,与殿下……岂不更是相配?”
“谢菀然!”漓景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宫道上激起回响,惊得不远处的宫人纷纷将头埋得更低,“你明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早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抬眼,迎上他近乎燃烧的目光,我竭力压住眼底的冷笑:“那殿下要的究竟是什么?要一个流淌着袁家血脉、能稳固你储君之位的未来皇后?要一个能让你父皇安心、维系朝堂平衡的联姻工具?还是要一个……听话的、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的摆设?”
漓景宸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仿佛被我气极。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般,眼底翻涌着震惊、受伤,还有一种被彻底误解的愤怒。
“你……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他声音发颤。
“不然呢?”我毫不退让地反问,甚至向前逼近了半步,仰头看着他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难道殿下要告诉我,你执意要娶我,仅仅是因为……心里有我?”
“是!”漓景宸几乎是吼了出来,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我心里一直都是你!从你五岁跟在我身后,仰着小小的脸叫我‘景宸哥哥’开始,从我第一次牵起你的手,第一次替你擦掉眼泪开始……我就认定你了!这十年来,我心里装着的,从来就只有你谢菀然一个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前世今生,两世为人。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毫无保留地,听到他的“认定”。
可是……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殿下,”我缓缓地、坚决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回响,“臣女或许确实在你心里有一席之地……可是臣女自知,分量太轻了。”
漓景宸怔住。
“轻到,”我看着他眼中骤然碎裂的光,继续用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可以在家族利益面前被轻易衡量;轻到,可以在江山社稷的天平上被毫不犹豫地舍弃;轻到……或许连你自己都分不清,这份‘认定’里,究竟掺杂了多少对‘袁家外孙女’这个身份的考量,多少对‘婚约’这个责任的履行。”
“我不会——”他急急辩驳,声音却透着苍白。
“殿下会的。”我打断他,目光冰冷而清醒,“当有一天,你必须在稳坐东宫和我之间做出选择时,你会选东宫。当有一天,你必须在保全袁家与稳定朝堂之间做出抉择时,你会选朝堂。当皇权需要牺牲来巩固时,你会选择牺牲,无论是我的命,还是袁家的血。”
我望着他,这个我曾倾心爱慕、也曾恨之入骨的少年储君,一字一顿,为他、也为我自己,宣判:“这就是生于帝王家的宿命,殿下。你逃不掉,而我……不想成为那个被牺牲的代价,也不希望袁家用覆灭成为皇权的基石。”
漓景宸彻底僵在原地,像是被我的话冻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神从最初的震怒、受伤,渐渐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与……陌生。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子,看清她眼中那片他从未涉足过的、冰封的荒原。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想?”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浸满了前世血泪淬炼出的苦涩与了然:
“殿下或许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对我依旧有情,可我已经没办法再信赖你了,殿下。”
说完,我不再看他,决然转身。春日的宫道很长,铺着平整冰冷的金砖。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脚步声清晰而孤独,再没有回头。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夜,东宫的灯火,燃至天明。灼灼的光亮,穿透重重宫墙与渐浓的夜色,映在承岚苑我窗前的纱帘上,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固执的星。
而我,在无边的黑暗里,睁眼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