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寒霜 随风走了, ...

  •   第二十九章寒霜

      白玉兰凋零那日之后,承岚苑仿佛被一场无声的寒霜彻底封冻。

      我与漓景宸之间,陷入了有史以来最漫长、最彻底的冷战。这冷,并非吵闹过后的余怒,而是将彼此彻底摒除在视线与心门之外的漠然。他不再踏足承岚苑,连例行的赏赐也一并停了。东宫的侍卫依旧守着,只是那份“保护”的意味,如今只剩下了赤裸的监视与隔绝。

      偶尔在宫中远远望见他的仪仗,玄色龙纹的袍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从容走过宫道。他的目光会平淡地扫过我所立的方向,没有停留,没有波澜,仿佛看的只是一处无关紧要的宫墙或树木。那眼神里的温度,比腊月的冰还冷。

      我也学会了用同样的目光回视。心口最初那几天针扎似的细密疼痛,渐渐被一种更沉重、更坚硬的麻木所取代。也好,撕破了那层自欺欺人的温情假象,反倒落得一身孤绝的清醒。

      漓景越已出宫开府,自那日告别后便未再进宫。宫墙内外,消息阻隔,他或许听闻了些风声,但终究不在局中,鞭长莫及。这深宫里,连个能说句无关痛痒闲话的人,似乎都没了。

      直到五日后,皇后宫中的李嬷嬷亲自来请。

      “娘娘请郡主过去说说话。”李嬷嬷眉眼恭顺,语气却不容拒绝。

      皇后宫中依旧温暖馥郁,金兽吐着袅袅的苏合香。皇后端坐在凤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见我进来,示意我在下首绣墩上坐了。

      “有些日子没好好瞧瞧你了,”皇后声音温和,目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瞧着清减了些。可是心中有事?”

      “劳娘娘挂心,臣女一切安好,只是近日天气反复,有些食欲不振。”我垂眸答话。

      皇后轻轻拨动了一颗佛珠,发出细微的脆响。“景宸那孩子,近日脾气是躁了些。”她开门见山,不再迂回,“你们自幼一起长大,他的性子,你多少知道。看着稳重,实则内里执拗。有些事,他认定了,便很难转圜。”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劝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他是储君,肩上担子重,思虑难免与常人不同。有些事,你或许觉得委屈,觉得他不近人情,可站在他的位置……未必没有他的难处和考量。”

      “臣女明白。”我依旧低着头,声音平静无波,“殿下行事,自有殿下的道理。”

      皇后看了我片刻,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些不甘或怨怼,却只看到一片恭顺的平静。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你们两个孩子……本宫是看着你们长大的。总盼着你们能互相体谅,和和美美。这相处之道,贵在包容,贵在……适时递个台阶。僵着,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在劝和,以长辈的身份,以皇后的威仪,委婉却明确地告诉我,该“递台阶”了。

      “娘娘教诲,臣女谨记。”我依旧用最标准、最无可指摘的礼仪回应,却绝口不提“台阶”二字。

      皇后沉默了片刻,指尖的佛珠停止了拨动。她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罢了,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回去好好想想。退下吧。”

      从皇后宫中出来,未走多远,御前的大太监张德全又笑眯眯地拦在了路上。

      “郡主,陛下在暖阁,请您过去喝杯茶。”

      皇帝……我心中一凛。

      暖阁内炭火暖融,茶香袅袅。皇帝并未穿朝服,只一身家常的明黄色团龙便袍,坐在临窗的榻上,自己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见我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尝尝朕新得的庐山云雾,今年的头采。”

      我依言坐下,双手接过皇帝亲手递来的茶盏。茶汤清亮,香气高锐。皇帝自己也抿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状似随意地开口:

      “昨日,景宸那小子,跑到朕这儿来,把朕珍藏的一方端砚给砸了。”

      我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皇帝像是没看见,继续慢悠悠地说:“那可是前朝古物,朕平日都舍不得多用。问他缘由,只绷着脸说是失手。朕看他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怕是好几夜没睡安生。”皇帝说着,竟低低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这孩子,从小就跟个小大人似的,喜怒不形于色,心思重得朕有时候都摸不透。难得见他气成这副模样,倒让朕想起他小时候,因为朕把他养的鹞鹰送人了,躲在御花园假山里哭鼻子的样子。”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温和,却带着帝王的深不可测:“丫头,你说,是不是挺难得?”

      我放下茶盏,起身跪下:“臣女惶恐,不知殿下因何动怒,更不敢妄测天心。”

      “起来起来,没让你跪。”皇帝虚扶一下,语气依旧随意,“朕就是觉得有意思。这世上能把他气成这样的人或事,不多,你……算一个。”

      这话说得轻巧,却重若千钧。是在提醒我分量,还是在警告我界限?

      “朕今日叫你过来,不是替那臭小子说情,也不是要训斥你。”皇帝自己又倒了杯茶,语气平和,“就是找你喝喝茶,顺便看看,能把朕那向来沉稳的太子气得砸砚台的,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他打量着我,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我有种无所遁形之感。“嗯,看着是比从前……更静了,眼神也硬了。难怪。”

      他不再多说,只闲话了几句西江的风物,问了问舅舅的近况,便让我退下了。

      走出暖阁,初夏的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皇后的劝和是柔性的压力,皇帝这杯茶,则是更隐晦、也更致命的提醒。他们都在告诉我,我与漓景宸的这场冷战,已经惊动了这宫中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他们乐见我们和好,至少,不能这样持续地“僵着”,影响“大局”。

      可那“台阶”……我看着脚下被宫灯拉得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这一次,我不想递了。

      递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妥协,换来的或许不是理解与珍重,而是他更加笃定的掌控与权衡。我将自己、将舅舅、将袁家,一次次放在他那名为“江山社稷”的天平上,等待被称量、被取舍吗?

      不。

      寒风虽烈,孤影虽单,但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至少……路是自己选的。

      回承岚苑的路上,经过那片熟悉的莲池。池中新荷才露尖尖角,在一片颓败的旧叶中倔强地挺立着。

      随风无声地出现在我身侧半步之后,如同一个真正的、沉默的影子。自那日争吵、守卫重新“审查”后,他行事愈发低调,几乎像个隐形人。

      “郡主,”他忽然开口,声音极低,被风吹得有些散,“池边风大,仔细着凉。”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他垂着眼,侧脸上那道浅疤在阳光下并不明显,却为他平添了几分沧桑与冷硬。

      “随我去那边亭子坐坐。”我道,走向池边一处偏僻的、半废弃的观景亭。

      亭中积了些灰,久无人至。我示意久悦在亭外守着。

      亭内只剩下我和俞奉隋。他依旧保持着侍卫的姿态,站在我对面,目光落在亭外枯败的荷茎上。

      “你要走了。”我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最近几日,通过暗线传递消息时,我已隐约感觉到他那边的动静在加快,一些原本潜伏极深的暗桩开始有规律地收缩或转移。

      俞奉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没有惊讶于我知晓,这本就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羌国朝局有变。我那三哥按捺不住,联合主战派,试图逼宫父王,彻底撕毁和议,全面开战。”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在漓国‘积攒’的声望和‘战功’,是时候派上用场了。国内支持议和、不满三哥激进做派的势力,需要一面旗帜。”

      “所以,你要回去夺权。”我看着他,“踩着这几个月‘恰到好处’的战绩,回去争夺那个曾经将你作为弃子送出来的王位。”

      俞奉隋终于转回头,看向我。他的眼神不再有伪装,里面是赤裸的野心、冰冷的决断,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流亡者归乡的复杂光芒。

      “是。”他坦然承认,“那本就是我应得,却被轻易舍弃的东西。如今,我要亲手拿回来。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我才能真正推行我想做的事,结束这场无谓的战争,给我母妃,也给两国边境那些麻木活着或无声死去的百姓,一个不一样的将来。”

      “你的‘将来’,需要踏着多少人的尸骨?”我轻声问。

      “不会比现在更多。”他的回答斩钉截铁,“而且,我会让每一具尸骨,都死得其所,都为了一个明确的、更好的终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包括二狗子,包括……我这十二年的隐姓埋名。”

      亭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荷叶的哗哗声。

      “你今日来告别,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我打破沉默。

      俞奉隋从怀中取出一个比之前那枚铜符更小、更不起眼的乌木牌,递给我。木牌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背面有一个极淡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漩涡状木纹。

      “这是我最后,也是最隐秘的一条线。只有一人,代号‘鸮’。非到生死攸关、万不得已之时,不要动用。联系方式和上次不同,需要用到你手中那枚铜符的特定角度映照日光,在特定时辰,于特定地点留下标记,‘鸮’自会设法与你接触一次,且仅此一次。”

      他将木牌放在亭中的石桌上,推向我。“我走之后,漓国境内针对谢谌的暗线会暂时进入静默,除非你主动以铜符唤醒部分节点。西江的情报传递也会中止。我的离开,可能会让某些原本盯着‘随风’的眼睛,重新聚焦到你身上。谢谌那边,短期内东宫的‘回护’或许还在,但时间久了,难保他不会察觉风向有异,再次动作。”

      他看着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谢姑娘,我这一去,生死难料,成败未知。若我成功,你我或还有再见之日,继续未尽之‘合作’。若我失败……今日便是诀别。”

      他后退一步,对我深深一揖,不再是侍卫之礼,而是属于俞奉隋、属于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同盟者的告别。

      “珍重。望你……一切小心。”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亭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宫道尽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独自站在荒亭中,看着石桌上那枚乌黑的木牌。

      鸮。夜行,独栖,洞察幽微。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我收起木牌,走出亭子。久悦迎上来,眼中满是担忧:“小姐,随风他……”

      “他走了。”我平静道,望向莲池尽头那片巍峨的、仿佛永远无法逾越的宫墙。

      随风走了。俞奉隋回去了。

      漓景宸形同陌路。

      皇后与皇帝的目光如影随形。

      谢谌的威胁仍在暗处蛰伏。

      而我环顾四周,这偌大的宫廷,灯火辉煌,人影憧憧,除了身边这个自幼相伴、却同样身不由己的小丫鬟久悦……

      竟再也寻不出一个,可以全然信赖、托付后背之人。

      孤身一人。

      这四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这般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

      寒风穿过空荡的亭台,卷起尘埃,打着旋儿,最终消散在无边无际的宫阙阴影里。

      我拢了拢衣襟,挺直背脊。

      “回去吧,久悦。”

      声音平静,脚步沉稳。

      即使孤身一人,这条路,也要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属于我谢菀然的结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