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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惊誓 枫林遇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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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惊誓
西郊的枫林,红得像是天边烧透的晚霞泼洒到了人间。层林尽染,如火如荼,秋风过处,红叶翻飞如蝶。
漓景宸走在前面半步,替我拨开斜逸的枝桠。他今日一身靛青常服,玉簪束发,少了东宫的威严,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阳光透过层层红叶,在他肩头发梢跳跃着细碎的金斑。
我们沿着蜿蜒的山径漫步,并不急着说话。昨夜藏书阁中那隐秘的勾指,此刻仿佛还残留着酥麻的温度,让每一次不经意的衣袂相触,都带起一阵细微的心悸。他会偶尔驻足,指着一株形态特别的枫树,低声说:“看那边,像不像一团凝固的火焰?”或是拾起一片脉络尤其清晰的落叶,递到我眼前:“这个品相,回去压在书里正好。”
我接过那片红叶,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相触。一触即分,却像有火星溅落。
“那边崖边视野更好。”他指向枫林深处一处微微凸起的石台,“能看到整片山谷。”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隐约可见石台边缘,视线开阔。
“想去看看吗?”他侧过头问我,眼神清亮,带着询问和期待。
“嗯。”我点头,心跳因为这份独处的、走向更僻静处的邀约而悄悄加速。
石台果然开阔,脚下是深深的山谷,层叠的枫树如同巨幅的锦绣画卷铺陈开来,一直蔓延到天际,与绚烂的晚霞融为一体。秋风浩荡,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也送来漫山红叶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
“很美。”我轻声叹道,胸中被这壮阔又绚丽的景色填满,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这炽烈的红与风洗涤了不少。
漓景宸站在我身侧稍后一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又或许,目光更多是落在被风吹起发丝、凝望山谷的我的侧脸上。我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沉静而专注。
“在这里等我一下。”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传入我耳中,“方才路过一处泉眼,水极清冽,配庐山云雾必定更得你喜欢,我去取些来。”他示意了一下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巧皮质水囊,“用山泉烹茶,味道格外清甜。”
我有些意外他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心头微暖,点了点头:“好,殿下小心。”
“很快回来。”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似乎比平时停留得更久些,里面有些许安抚,也有些许……或许是错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紧绷。但他转身离去的步伐依旧沉稳,身影很快没入身后如火如荼的枫林之中。
石台上只剩我一人。风声呼啸,卷起无数红叶,在身边飞舞盘旋。我独自凭栏,望着这动人心魄的秋色,心中既有安宁,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隐隐的忐忑。或许是因为身处高处,或许是因为他暂时离开,又或许……是这太过完美的宁静,让人心生不安。
几乎是在漓景宸身影消失的下一刻,风声里便混入了别的东西,不是落叶的窸窣,而是某种更迅疾、更刻意的破空之声,带着冰冷的杀意。
我后背汗毛瞬间倒竖,猛地转身。
三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的枫树后闪出,动作迅捷无声,呈品字形向我包抄而来。他们蒙着脸,只露出冰冷嗜杀的眼睛,手中兵器反射着夕阳冰冷的光。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迟疑,三把刀,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我的要害!快、狠、准,完全是训练有素、一击必杀的架势!
谢谌的人?他们竟然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动手!是孤注一掷,还是蓄谋已久?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但求生的本能让我在刀锋及体的瞬间,向侧面竭力扑倒!锋利的刀尖擦着我的衣袖划过,带起刺耳的裂帛声和皮肤火辣辣的疼痛。我狼狈地滚倒在铺满落叶的地上,还未来得及起身,另外两道杀招已至!
眼看就要避无可避——
“咻!咻咻!”
数支弩箭如同疾电,从侧面林间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命中两名黑衣人持刀的手腕和另一人的膝弯!惨叫声骤然响起,黑衣人攻势一滞。
几乎同时,四道身着暗褐色劲装、脸覆半甲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林中扑出,两人一组,迅猛地缠上了受伤的黑衣人,出手狠辣利落,招招直取关节要害,瞬间瓦解了他们的战斗力。而另一人则如鬼影般闪到我身前,用身体将我护在后方,手中横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东宫暗卫!他们竟然一直潜伏在附近!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我遇袭到暗卫现身制敌,不过几个呼吸。
我还未从惊骇中完全回神,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另一侧山径传来。约莫七八名身着便服、却行动间带着军伍肃杀之气的护卫疾奔而至,迅速与东宫暗卫汇合,默契地将现场彻底控制住,并扩大警戒范围。为首之人向暗卫首领略一点头,随即目光关切地投向我,是舅舅身边的亲信副将,他派来的人果然也一直暗中跟随保护。
就在这时,漓景宸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枫林中冲回石台。他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刚盛满山泉的水囊,在看到我被暗卫护在身后、地上倒着三个被制住的黑衣人时,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裂痕的惊怒与后怕。
他的目光瞬间扫过我破裂的衣袖和渗出的血迹,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爆发出骇人的寒气。他甚至没看那些黑衣人一眼,几步便跨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生疼。
“伤到哪里了?”他的声音又急又厉,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目光急切地在我身上逡巡,方才取水时那一丝清贵闲适荡然无存,只剩下属于储君的冰冷怒意和深切的恐慌。
“没、没事,只是擦伤……”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到,声音还有些不稳。
他根本不信,直到亲自确认我衣袖下的伤口确实不深,才猛地松了一口气,但那攥着我肩膀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他抬起头,看向那三名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黑衣人,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
“留活口。带回京兆府,孤要亲自审。”
“是!”东宫暗卫首领与舅舅的副将同时沉声应道。
漓景宸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舅舅派来的副将,略一颔首:“有劳副将协同押送、清理现场。”
“末将领命!保护郡主乃分内之事!”副将抱拳,神色肃然。
漓景宸不再多言,他的注意力重新落回我身上,看着我惊魂未定、略显苍白的脸,眼中的冰冷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疼惜与自责所取代。他伸出手,似乎想为我拂开脸上的乱发,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克制地停在了半空,缓缓收回,紧握成拳。
秋风依旧呼啸,卷起漫天红叶,纷飞如血。
方才还静谧美好的枫林,此刻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夕阳的余晖依旧绚烂,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
漓景宸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已完全恢复了储君的冷静与威严,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既是对着暗卫与护卫,也像是对着看不见的敌人宣告:
“上次在谢府附近让你遇险,是孤疏忽。”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未褪的后怕,有沉痛的自责,更有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决绝。
“自那日起,孤便立誓,”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同样的事,绝不会有第二次。”
所以,才有了这些如影随形、关键时刻现身的东宫暗卫。他竟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了这样的保护。并非监视,而是守护。
惊险过后,是更深的寒意。谢谌的反扑,比预想的更快、更狠。但看着身侧漓景宸紧绷的侧脸,感受着周围明里暗里、来自他和舅舅两方人马的严密护卫,那份寒意之外,又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坚实的暖意和后怕之余的笃定。
他立了誓,也做到了。
前路杀机四伏,但至少此刻,我不是一个人面对。
漫天红叶依旧纷扬,而我们,在众人沉默的护卫中,踏上了归途。他走在我身侧,距离比来时更近,沉默着,却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将我牢牢护在他的气息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