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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秋风辞 母亲抛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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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秋风辞
秋意渐浓，庭前银杏叶落得潇洒，铺了一地明晃晃的金黄。
舅舅袁珉离京返西江的日子定下了，朝云公主早几日就开始雀跃地收拾行装，小脸上尽是对于广阔天地的向往。而真正让我心头一松，继而涌上明亮喜悦的，是母亲的决定。
母亲是在用早膳时，语气寻常地提起的，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你舅舅后日启程，我随他一道去西江看看。”
我执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去。母亲正小口喝着粥，神色平静，眉眼间却一扫往日那种被内宅琐事和无形束缚磨出来的淡淡倦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快的、近乎明亮的舒展。
“母亲……”我放下勺子，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她。
母亲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迎上我的目光，眼中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神采：“怎么？只许你们年轻人见识天地，不许我这半老之人也出去透透气？”她甚至带了点调侃的语气，“这京城待了十几年，四方天，四方墙，连风刮进来都带着股规矩味儿。腻了。”
我看着她，心底那点担忧瞬间被一股暖洋洋的欣喜取代。母亲的状态，比我想象中更好。没有哀伤，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终于可以了”的轻快和期待。
“谢谌的事，了了。”母亲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久远的、与己无关的旧闻，“这府里，该散的散了，该走的走了。我再守在这儿，对着这些空屋子，也没什么意思。”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高远的蓝天，“年轻时跟着你外祖舅舅跑过马，看过边塞的日落，那时觉得天地真大。后来……”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点淡淡的感慨，“后来被这京城、被这‘谢夫人’的担子拘住了，差点忘了外头的风是什么滋味。”
“西江虽不比塞北雄浑，但你舅舅信里常说，那里山明水秀，民风爽利，不拘小节。朝云那丫头也总念叨着有趣。”母亲眼神亮晶晶的，竟有几分少女提起新鲜事时的鲜活，“我去瞧瞧，是不是真那么好。也顺道……看看你舅舅镇守的地方，是个什么光景。”
我忍不住笑了：“母亲这是要去巡边了？”
“巡边谈不上，”母亲也笑了，眼角细密的纹路舒展开，显得格外柔和，“顶多算是……散心。顺便躲躲清静。这京城，认识‘谢夫人’的人太多，每见一次，都得把旧事在脑子里过一遍，累得慌。”
她说得轻松，我却听出了其中的决断。她不是逃避，而是主动选择离开一个充满旧日痕迹的环境，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呼吸不一样的空气。
“您能这么想，女儿真替您高兴。”我由衷地说。
母亲伸手，隔着桌子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掌心温暖干燥：“你与太子如今相处顺遂，彼此扶持，娘看着，心里很踏实。我这做母亲的，前半辈子心思都绕在这府里、绕在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上，没给你撑起多敞亮的天。如今你自己立住了，选的路也正，娘没什么不放心的了。正好，我也偷个闲，出去走走，找找年轻时那点野劲儿还在不在。”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带着久违的洒脱。
接下来的两日，母亲忙而不乱地收拾着行装。她丢开了许多华而不实的锦衣华服，拣的都是舒适利落的衣裳。甚至翻出了一套多年前的骑装，比划着是否还能穿，眼神里闪着光。她不再像过去那样，事事讲究章程体统，而是兴致勃勃地跟舅舅派来的随从打听西江的风物气候，该带什么，注意什么，像个即将远游的学子。
离京那日，天高云淡，是个极好的秋日。
长亭外，舅舅一身玄甲，威严沉肃。朝云公主一身火红骑装，像团明亮的火焰。母亲则是一身藕荷色素面锦缎的出行装扮，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的斗篷，头发绾成清爽的圆髻，只簪了支通透的白玉簪。她没施脂粉，面色却红润，眼眸清亮，站在车驾旁，身姿挺拔，自有一股沉静洒然的气度，与周遭秋色浑然一体。
漓景宸与我一同前来送行。他与舅舅叙话，言辞间敬重有加。朝云公主照例活泼，跑到我们面前，笑嘻嘻地对漓景宸说：“太子哥哥，我和袁姨去西江玩儿啦！京城闷，你可要带然儿姐姐多出去逛逛！”
气氛轻松。母亲走过来，先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温暖而充满力量：“好好照顾自己。京城事繁，但也不必过于劳神。该松快时便松快些。”
“女儿省得。母亲一路珍重，记得常写信来，说说西江的新鲜事。”我笑着应道。
母亲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漓景宸，神色坦然，微微颔首：“殿下费心。”
没有多余的嘱托，没有沉重的托付，只是简单一句，却蕴含着全然的信任与放手。漓景宸神色郑重，拱手道：“岳母大人一路顺风。京中一切，自有景宸看顾。”
“谁是你岳母大人……”我用肩膀轻轻撞他。
母亲闻言，唇角笑意更深了些，转身利落地登上了马车。
车马启动，朝云公主在马上回头用力挥手。母亲也掀开车帘，朝我们摆了摆手，笑容明亮，随即帘子落下，车队缓缓西去，消失在官道尽头，只余下清冽的秋风和漫天舒朗的秋光。
我与漓景宸并肩而立，望着远方。
“岳母大人，”漓景宸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通透豁达，胸有丘壑。”
我侧头看他，他眼底映着澄澈的秋阳，明亮温暖。
“嗯，”我弯起眼睛，轻轻应道，心头的暖意与骄傲满溢，“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尘埃落定，不是终结，而是崭新的开始。
有人奔向职责与守护的边疆，有人去追寻更广阔的天地与失而复得的自我。
而我，将手自然而然放入身旁之人温暖的掌心，与他相视一笑。
风仍会起，路仍漫长。
但至少此刻，我们都挣脱了无形的枷锁，朝着各自认定的方向，步履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