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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闲王 上一世的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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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闲王
我是漓景越。
人人都说,我与皇兄是双生子,却无半分相像。他像父皇,端方威严;我像母后,眉目风流。可他们不知道,我们最不像的,从来不是容貌。
皇兄四岁就能将《治国策》倒背如流,七岁已能代父皇批阅奏章。而我,四岁还在御花园里扑蝴蝶,七岁最大的成就是写出了三首被太傅称赞“尚可”的诗。
母后常看着皇兄叹气,又看看我,眼神复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储君之位人选,该选谁。
可我不想选。
那个位置太高,太冷。我看过父皇坐在上面,眉头从未舒展;我看过皇兄坐在书房,烛火亮到三更。他们得到的,是天下;失去的,是自己。
我不想失去自己。我想看江南的烟雨,想听漠北的羌笛,想喝最烈的酒,写最狂的诗,交最真的友。而不是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对着永远批不完的奏章,猜永远猜不透的人心。
直到然儿出现。
那个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的小姑娘,摇摇晃晃地跟在我们身后,奶声奶气地喊“景宸哥哥”、“景越哥哥”。
她是我们枯燥宫廷生活里,唯一鲜活的光。
皇兄总是格外照顾她。她会做的第一首诗,是皇兄教的;她第一次骑马,是皇兄扶的;她受了委屈,永远第一个找皇兄。
我知道,那不仅仅是因为婚约。
皇兄看然儿的眼神,和我看她的,不一样。
我看她,是看一个可爱的妹妹,一个玩伴。皇兄看她……是看一个需要精心呵护、将来要放在身边一生一世的人。
所以我早早退了。
不是我不喜欢然儿,恰恰是因为太喜欢——喜欢到不忍心让她为难,不忍心看她在两个皇子之间不知所措,更不忍心……毁了她和皇兄之间,那份早已注定的姻缘。
所以我说:“哥,那个位置太累了,我不想去争。”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看到皇兄眼中一闪而过的释然,和一丝……愧疚。
他知道我在让。让的不仅是储君之位,还有然儿。
也好。
皇兄会是个好皇帝,也会是个好夫君。他会保护好然儿,给她全天下女子都羡慕的尊荣。
而我,就做个闲散王爷吧。在他们大婚时送上最重的礼,在他们需要时帮些力所能及的忙,然后远远地看着他们幸福。
这便够了。
可我错了。
大错特错。
我忘了,这宫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争斗,而是披着人皮的鬼。
谢谌。
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然儿的亲生父亲。
我第一次对他起疑,是然儿十二岁那年生辰。皇兄特意寻来一对南海明珠,然儿爱不释手。谢谌却当着众人的面,淡淡说:“女子当以德为重,珠玉华服,过奢则骄。”
那一刻,他看然儿的眼神,不像看女儿,倒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后来“谢静兰”出现。
那个所谓的“孤女”,怯生生地站在谢谌身后,眉眼间却有七分像他。我私下查过,果然——外室所出,养在周围,如今接回,所图为何,昭然若揭。
我去找皇兄,他正在看西江军报,眉头紧锁。
“哥,谢静兰的事,你知道了?”
皇兄抬眼看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然儿她……”
“景越,”皇兄打断我,声音很轻,“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我愣住。
那一刻,我第一次在皇兄脸上,看到了父皇的影子——那种将所有情绪深埋,只露出一张平静面具的模样。
“哥,”我忍不住问,“你变了。”
皇兄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景越,这个位置……不得不变。”
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个会陪我偷溜出宫买糖葫芦、会在然儿哭鼻子时笨拙安慰、会因为我被太傅责罚而偷偷替我抄书的皇兄,好像正在一点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漓国太子,未来的君王。
西江出事时,我正在茶楼听曲。
消息是皇兄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纸条上只有四个字:“速归,然儿需你。”
我扔下茶钱就往宫里赶。
见到然儿时,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肿得不成样子,抓着我的袖子,一遍遍问:“景越哥哥,舅舅会没事的,对不对?太子哥哥会救他的,对不对?”
我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拍她的背,说:“会的,一定会的。”
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狼牙谷,绝地。军械有问题,水源有问题——这摆明了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我去求母后。
跪在凤仪宫外两个时辰,母后才见我。她听完我的话,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越儿,”母后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我看不懂的沉重,“你可知,动用皇后私库支援前线,意味着什么?”
“儿臣知道。”我磕头,“但袁将军是国之柱石,更是然儿唯一的依靠。若他出事,然儿她……”
“本宫知道了。”母后打断我,揉了揉眉心,“你去吧,本宫会安排。”
我松了口气,以为看到了希望。
可当我兴冲冲地去找皇兄,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时,皇兄的反应,却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不用了。”他说。
然后,他告诉我一个残忍到极致的真相——袁珉已经死了,朝廷知道,父皇知道,皇兄也知道。但他们要装作不知道,要装作还在全力营救,甚至……要刻意冷落然儿,让谢谌放松警惕。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然儿她做错了什么?袁将军又做错了什么?他们为国征战一生,到头来连死后都要被利用吗?!”
皇兄看着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因为这是唯一能救然儿的方法。景越,谢谌的手已经伸到了军械,伸到了边境。若不彻底拔除,死的不止是袁珉,不止是然儿,还会有千千万万的人。”
“所以就要牺牲然儿吗?”我抓住他的衣襟,“哥!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她在等我们去救她舅舅,她在等我们给她希望!你却要亲手掐灭这希望?!”
皇兄任由我抓着,一动不动:“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了——我和皇兄,从来不是一路人。
他可以为了“大局”,牺牲任何人,包括他最在乎的然儿。
而我,做不到。
从那以后,我很少进宫了。
偶尔在朝堂上遇见皇兄,他依旧温和地对我笑,问我最近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诗。我也笑着回答,仿佛那场争吵从未发生。
但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我听说然儿在谢府的处境越来越糟。谢静兰气焰嚣张,下人见风使舵。我几次想去看看她,都被皇兄的人拦下了。
“殿下有令,此时不宜与谢大小姐过多接触,以免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
好一个打草惊蛇。
原来在皇兄的棋局里,然儿不仅是需要保护的棋子,更是用来麻痹敌人的诱饵。
我愤怒,却无力。我没有兵权,没有势力,只有一个“闲王”的空名。我能做什么?闯进谢府把然儿带走?那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我只能等。等皇兄布好的网收拢,等谢谌倒台的那天。
我以为,只要等到那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皇兄会接然儿进宫,会补偿她,会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
我等到了谢家倒台。
却没等到然儿活着走出谢府。
皇兄带兵去谢府那日,我也去了。
我没进府,只是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着羽林军冲进去,看着谢府一片混乱。
然后,我看到皇兄抱着一个人走出来。
那人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缕乌黑的长发,软软地垂下来,随着皇兄的脚步,轻轻晃动。
一动不动。
皇兄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空白。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只是一种彻底的空,像被人掏走了灵魂,只剩一具行走的躯壳。
他走过我身边时,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拦住跟在后面的陈远:“她……”
陈远红了眼眶,跪下:“王爷……大小姐……殁了。”
殁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重的石头,砸在我心上,砸得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怎么……死的?”
“毒酒……谢静兰逼她喝的……等我们发现时,已经……”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只看到皇兄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停在远处的马车。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那缕乌发上,很快融化了,像从未存在过。
我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我们三个在御花园里堆雪人。
然儿的手冻得通红,却还在努力滚雪球。皇兄把自己的手炉塞给她,她不要,非要自己堆。
“我要堆一个景宸哥哥,一个景越哥哥,一个我!”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后来雪人堆好了,丑丑的,她却很开心,拉着我们的手,围着雪人转圈。
“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童声清脆,在雪地里回荡。
永远。
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永远。
然儿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追封,没有厚葬,甚至没有公告天下。就像一阵风,吹过了,就散了。
皇兄把自己关在东宫三日,出来后,一切如常。批奏章,见臣工,议朝政。
只是他眼里的光,再也没有了。
我去看过他一次。
他正在画一幅画,画上是海棠树,树下空无一人。
“皇兄。”我唤他。
他抬头,对我笑了笑:“景越来了。”
那笑容很温和,很得体,却隔着千里远。
我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天气,诗词,最近京中流行的戏。谁也没提然儿,没提谢家,没提西江。
仿佛那些血淋淋的过往,从未发生。
临走时,我问:“哥,后悔吗?”
皇兄正在洗笔的手顿住了。
笔尖的墨滴进清水里,丝丝缕缕地散开,像化不开的愁。
他没有回答。
我也不需要他回答。
有些答案,不说,比说了更清楚。
如今,我还是那个闲散王爷。
喝茶,听曲,写诗,交友。偶尔进宫请安,偶尔在朝堂上站一站,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人人都说,二皇子风流倜傥,逍遥自在,是难得的通透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通透”背后,是什么。
是无力。
是对最在乎的人见死不救的无力。
是对这吃人世道无力改变的无力。
是对那个曾经鲜活的自己,一步步死去的无力。
我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还是御花园,还是海棠树下。
然儿穿着鹅黄的裙子,回头对我们笑,眼睛亮晶晶的:“景宸哥哥!景越哥哥!快来呀!”
皇兄在笑,我也在笑。
阳光很好,花很香,风很暖。
然后梦就醒了。
醒来时,窗外月色如水,冷冷地照进来,照着空荡荡的王府,照着孤零零的我。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忽然想起然儿曾经问我:“景越哥哥,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我说:“愿山河无恙,岁月静好,我在乎的人,都平安喜乐。”
她拍手笑:“那我的愿望和景越哥哥一样!”
如今,山河未定,岁月不静。
我在乎的人……
一个,死在了阴谋里。
一个,活成了孤家寡人。
而我,这个本该逍遥的闲王,被永远困在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海棠树下,三个孩子手拉着手,笑着说“永远在一起”的幻梦里。
再也,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