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谁吃谁？ ...
-
“全体员工请注意，全体员工注意，今日食用员工：周任恣。
重复，今日食用……”
斜上角的广播猛地炸开锅，声波嚣张跋扈，扫荡开整片空气，直直刺入耳蜗。
冷白的电梯顶灯闪烁两下，忽然亮起。
货厢里斜坐着一人，背倚墙壁，正支着腿打盹儿，噪声似乎丝毫干扰不到他。
一切渐渐平息，周任恣舒散地伸了个懒腰，随意揉了两把蓬松凌乱的发，短发及肩而略微蜷曲。
他手一撑，摇晃着扶墙起身，顺带着揩去眼角水雾。转头抬眼望去，电梯内侧有面糊镜子。无精打采地拍嘴打了个哈欠，周任恣懒腰伸到一半，边晃悠悠走近几步，瞳孔骤缩，忽然就精神了。
入眼，是触目惊心的红，黄色制服松垮趴搭在肩上，血色红花一大团绽开，衣角甚至还在往下淌血。
嗯……
他舔了舔唇。
嘶……
他刚生吃了个人吗？
指尖勾着衣摆一翻，他摩挲过布料，橙色工作服材质特殊，倒没洇到内侧。
略有些嫌弃地把外套摘脱下来，抖落两下，绑在腰间宽大的白T恤内衬上。手上还套了碍事的黄色塑胶手套。嚯。他上下打量着，顺手干脆地把手套拽扯下来，塞进口袋。他却正好摸见里边正塞着什么，露出半个角。
嗯？这是……
两指一并，他抽夹出薄卡片，自己的证件照赫然在目。拇指刮擦两下，血渍就被推搡到两边，暴露出底下的三个大字，于是随口念出声。
广播声再次响起，恰好与他口中咀嚼着的三个字交叠——周、任、恣。
哈哈，他稍眯起眼，巧了，自己居然跟通缉犯重名哎。
周任恣一摸后脖颈，笑容刚扯起，就突然凝固住了。他稍眯起眼，神情微妙。
稍等……
或许，可能，大概……
我就是通缉犯本人？！
他诡异地沉默几秒，移开视线。
周任恣瞅见手腕上还有块小方格子手表，手也就没闲下，袖口仅存的那点干净布料，全用去擦腕表屏幕上的血渍了。
这下，却不知误触到了什么机关，腕侧自动伸出机械纤维，细长如发丝，直直刺入血肉，传来微弱麻痒感。
半晌，屏幕中央反复画着圆圈，总算跳出来一行小字：光脑连接中，正在进行身份验证……
滴咚，微弱的提示音从耳侧溜过。
手表继续自言自语：认证成功，亲爱的临时员工，欢迎回来。
不到半分钟，手表又开始剧烈震颤起来，似乎要控诉他的罪证。
上边的文字也跟着轻微摇动：
警告，警告，您的绩效已清零！
您已被正式列入工厂食品原料清单，预计今日18点半准时开始处理，届时请自行前往食堂员工处理处，等待被处理成食材。
温馨提示：为保证您的食用口感，请保持心情愉悦。
周任恣懒洋洋扫视两眼，挑剔着自动截取关键词，嗯，六点半，嗯，食堂开饭，自己去吃。
……
不对。
他稍眯起眼，眉头乱跳。
等下，出大问题，这写的什么？!
……我是，饭？！！
周任恣整个人瞬间木了。
我不就倒地上睡了一觉起来吗？这是睡到阴曹地府了吗？
他面无表情地，左一口品评着温馨提示里的“食用口感”，右一嘴咂摸两下所谓的“心情愉悦”，恍惚间，他仿佛遁入空门，大彻大悟。
他手腕摇晃着，拿证件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空气，倚靠着镜面，闭上眼。
这样，那事不宜迟的，他入乡随俗，立刻先去啃个老板！
工厂就数老板最能保持身心愉悦，据此推断，那必然是鲜美可口一级棒。等自己吃完老板，填饱了肚子，那自己的心情必然更上一层楼，同样美味加倍。
这样，保管员工吃了更有劲！管理吃了干不停！牺牲老板一个人，成全员工千万家。这是何等伟大的奉献精神！
闻名于各大新闻报纸绝对指日可待，整个公司知名度提升已是必然，营业额随之暴涨，集体kpi火速超额完成，公司蒸蒸日上，一路飙升！
堪称完美的计划！
才怪。
周任恣龇着牙，刚想摘下手表两脚踩碎，结果扯了半天，表带纹丝不动。他只得垂头，对着手表恨恨竖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头顶的摄像头微幅度扭转，仔细凝视注视着电梯里的怪胎，几不可察地微晃了晃脑袋。
吃老板的事往后稍稍。
还是先想想怎么活命再说吧。
不过，在此之前，有个家伙比较棘手。周任恣视线稍抬，余光瞟了眼镜面上方。
他面对着镜子，缓缓垂脸倒退几步，又一步步往侧边挪，鞋尖点划比对着距离，而后趁摄像头不注意，遮着脸转身一记回旋飞踢，证件被踹飞出去，将监控打偏，镜头咔哒一声打在墙上，被迫面壁。
周任恣翻起外套，抹了两把血，先在脸上糊了几横血迹，模糊下面容。
好了，现在还剩下一件事。
他双手插兜，吹着口哨，鞋底随意朝斜后方轻轻一擦地，落在地上的证件就转悠回旋着飞出去。
他心满意足，拍擦两下手掌。
哈！这下，谁又能证明自己就是周任恣？
他狂妄一叉腰。
我自己都证明不了！
电梯里的“？？？”一挑眉，这般得意地想着。
然而，卡片并未如料想般撞上门板，发出的声音略有古怪。
先是快速衔接的啪嗒两下与硬物相撞声，紧接一声极短促的摩擦声，最后遥遥听见几声轻微擦碰声，声源渐行渐远。
这破镜子没得指望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周任恣回头正要看向门口，顶灯恰巧在此时滋滋作响，啪地一下炸开后，直接宣告歇业打烊。
于是他眨巴眨巴眼，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眼睛也不知道在兀自聚焦个什么劲儿。
凭着肌肉记忆，他估摸着转过身，使劲儿朝门口瞧了半天，得出一个惊世结论：
这黑，可真黑啊。
他又伸手探了探，从正前方往下摸，上半截触到了硬物，下半截却空空如也，这才意识到前边异常声响的原因——
这破电梯装门居然只装半个？这么会省材料的吗？
很好，快赶上自己一半聪明了，周任恣赞许道，别继续误入歧途了。
而他的证件也因此很幸运的，抽空跳了个楼。
很好，很有精神！
正在这时，肚子很合时宜地长长呜咽一声。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周任恣顺从本能，翻找起身上大大小小的口袋，口袋虽多，主要起到一个摆设作用。所幸他摸了半天，排除多个干扰项后，倒是总算摸出了个巴掌大的不规则圆柱体。
！巧克力棒！
周任恣咔哒一口侧着咬上去，又缓缓松了口，不动声色地移开，淡定地推了下巧克力棒上的开关。
白光骤然探出巨手，一路摸索着铺满一小片区域。灰尘星星点点，在光线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漂浮着。
咳，其实他一早就知道。
显而易见的，这是枚不太好吃的手电。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窸窣响动，那是一种粘腻的、湿滑的刮擦声，仿若某种浑身沾满粘液的软体生物，正在暗处悄然蠕动。
突然，响起砰砰两下敲击声。
周任恣瞬间静默下来，微偏过头竖耳聆听。
那声音却停歇下来，似乎刚才一切都只是幻听。周任恣揣起的心脏，刚要放下。
又是咚咚两声，在耳边炸开，近得似乎就在耳侧要朝自己吹口气。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呼之欲出。
身后有人？
或者说，
那是……人吗？
周任恣背脊倏地蹿上一股凉意，浑身骤然一僵。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后背上游走着，贪婪地，吸吮攫取着他的热度。
难道说，这是……
他颤着手，一点一点地，缓缓探向天花板。
咔哒，拨片被别开挡上。寒气顷刻间不再直击背脊。
果然！到底谁开的空调冷气!
就说怎么突然这么冷。
哈着气搓手缓了缓，几个呼吸间，趁自己不注意，周任恣猛一转身，灯光顺势打在镜面上。
一瞬间，这镜子竟化作一面通透的玻璃。
玻璃板子后，一整块不断蠕动着的血管肉块彻底暴露出来，那块肉团子被狭小的缝隙挤压摊平，变成一大片肉饼，肉瘤持续艰难地鼓动抽搐着。
周任恣大着胆子，打着探戈式的步子凑过去，探查起细节来。
他细致地横看竖看，斜眼看，后仰看，左看看，右看看，最终严谨地得出结论——
没错，这就是一块，很完整的，大肉饼子。
突然，一颗圆滚滚的球状物从肉团里一下钻出来，直勾勾对上他的两颗眼珠子，似乎想冲破镜子跟他来个亲密接触。那块剔透的晶体因此被挤压得扭曲变形。
那是一颗眼球，上边血丝密布。
看吧，就说离屏幕太近会伤眼吧，不听老人言。
周任恣食指挠挠脸颊。他自觉自己的两颗原装眼球够用了，于是敲敲玻璃，打算喝退这位自来熟的推销员。
而肉块似乎得到了什么指令，开始猛烈颤栗起来。
整块玻璃连带着电梯都与这波动同频了，偷工减料的公司安装的镜子质量显然不能太好，咔嚓一声，已经肉眼可见地裂出了几道纹路。
面对近在咫尺的危机，周任恣后退几步，顺手关上了手电。
在彻底的寂静黑暗中，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刻意放缓压低的呼吸，手心传来心脏同频的震颤。
一下，又一下。
同样陷入沉寂的，还有危机本机，也就是，那个怪物肉团。
周任恣自己当前的目标只是混吃等死，又有重任吃老板在身，本身也不是什么速通爱好者，还没有一步直接快进到死的需求。
于是他利落毫不留恋地转身，朝电梯门口的方向推开手电，照亮前路，计划着压低身型，滑进门板下方空荡处。
正当此时，电梯厢却再次出人意料地猛然剧烈颤动起来，什么窸窣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粘腻的、湿滑的响动。
电梯毫无征兆，突然开始下坠，又迅速平稳下来，周任恣被震得拇指一滑，再次关上了手电。
而那粘腻的声音，也同步停了下来，最后的发声位置，消失在自己的正前方。
眼前残留的影像还未完全消失，他磨了磨犬齿。
原来，自己刚才触摸到的硬物，只是上方墙壁……
呵，还想要半个门？在这破电梯里，压根没门！
这家公司不玩虚的，他们是真的抠门啊！
不过这不是重点，这异响开始和停止的时间，似乎有些过分巧合了。
这使得周任恣忽然有种荒诞的想法，他想试验一下。他再一次屏息，手电迅速开关一瞬。
同时，他别过脸，闭眼细细聆听，感知在那一刻放缓，他听见，那蠕动声随灯光同步响起，靠近了些。随后，又与灯光一同消失。
周任恣摩挲着衣领思索。大概，这家伙具有趋光性。
再一次地划开开关，周任恣用手攥着圈，略微遮掩着自己手上的光源，好叫自己不那么显眼，让对方的关注重心得以转移到投射出去的光圈上。
他缓缓上抬小臂，光圈在墙壁和天花板间肆意跳跃出去，畅快自在。
白光一被遮挡，着急忙慌，就报复似地把那手心烫成通红一片。
这下，周任恣总算看清黑暗中那只小怪物的真面目了。
那是一个长着数十颗眼球的肉团，大大小小的肉疙瘩堆叠挤压在一起，自身在缓慢地不断翻涌蠕动。
众多眼球以纤维丝连接下边的肉块躯干，上下游动着，忽然，一齐汇聚着，看向他的方向。
周任恣瞬间把手电关了。
他手心稍稍发汗。
黑暗中，眼球白得反光，一颗颗清晰可见。
输人不输势，周任恣立即睁圆了仅有的两颗眼珠子，妄图以一敌呃……一、二、三……十七、十八……二十五、二十六……四十三、四十四……哎，别动！
等会儿……四十几来着？
周任恣苦思冥想不出，搞得心头痒痒，又砰地一下打开手电，打算重头细数。
就在这时，那怪物突然回应起他的挑衅，裂开一条血缝，啃到一半的一截碎骨茬咯哒一声闷响，滚落在地，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前后摇摆着停下了。
肉团子龇起牙，亮出两排异常尖锐的牙齿，上边明显见红，细看还有碎骨茬子，跟拼图似的卡在牙缝间。
真好，每根碎骨头都有属于自己的牙缝。它们也很有归属感吧。
在敌我实力尚且不明的情况下，一般双方都会不露声色地对峙半晌，忖度考量。
不过显然，双方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毕竟，
一个不正常。
一个不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