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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姐,别藏了 ...

  •   “但是,”周予安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跑出来,躲起来,抽烟,让自己冻着,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伤害自己,而真正该在乎的,是解决问题。”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虽不锋利,却缓慢而坚定地剖开陈砚山用来包裹自己的那层坚硬外壳。

      “他说的那些话,”周予安继续道,“关于你没教养,成绩烂,你姐不会教,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一部分,隐隐约约相信了?”

      陈砚山猛地一震,脸色更白,嘴唇颤抖着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因为周予安说中了一部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隐秘的恐惧。

      “如果你真的相信了,那才是让他赢了。”周予安的声音不高,“他用这些话激怒你,看你失控,跑掉,然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想:看,果然是个没救的孩子。而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在帮他证明这一点。”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陈砚山心口上,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和清醒。

      “那…我该怎么办?”他喃喃地问,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褪去了所有尖锐的伪装,露出底下那个仓惶的少年,“我控制不住那些话,还有他出现的样子,让我觉得恶心,让我想吐,让我想把一切都砸烂……”

      “感到愤怒和恶心,很正常。”周予安肯定了他的情绪,“那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个不负责任、突然出现来搅乱别人生活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陈砚山重新聚焦,看向他的眼睛。

      “但你得想清楚,你想要什么。是继续被他几句话就搅得天翻地覆,用糟蹋自己的方式让他看笑话,还是…”周予安放缓了语速,“过好自己的日子,让他说的那些话,都变成屁话。”

      “过好自己的日子…”陈砚山重复着,眼神有些恍惚。

      “对。”周予安拿起已经温凉的牛奶,碰了碰陈砚山手里那盒,“比如,先把牛奶喝完。比如,按时回去,别让你姐急死。比如,”他看了一眼便利店墙上挂着的时钟,“虽然迟了很久,但如果你还想,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把今晚原计划要上的那节物理课补上——单元测验,你不是想巩固吗?”

      物理课,单元测验,巩固。

      这些平常的、甚至有些枯燥的词汇,此刻像一根结实的绳索,将陈砚山从混乱失控的情绪漩涡边缘,一点点拉回现实的、可把握的岸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盒,温热的液体似乎顺着食道,暖到了冰冷的胃里。他慢慢地、小口地喝了起来。

      周予安也不再说话,陪着他一起喝完。便利店的灯光白晃晃的,让人感到奇异的安宁。

      喝完牛奶,陈砚山把空盒捏扁,扔进垃圾桶。他沉默地脱下身上周予安的外套,递还回去。

      周予安接过,重新穿上,外套上还带着体温和一丝极淡的烟味。

      “走吧。”周予安站起身,“送你回去。你姐该等急了。”

      他跟着周予安走出便利店,重新步入寒夜。
      风依旧冷,但似乎没那么刺骨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气氛已然不同。

      那是一种暴风雨过后,虽然满地狼藉、身心疲惫,但天空逐渐放晴。

      走到三号楼门口,里面的灯光透出来。陈砚山停下脚步,看着那扇门,手指微微蜷起。

      周予安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

      “周老师,谢谢。”陈砚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好像总是在谢谢你。”

      周予安侧过头看他,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留下浅浅的印记,眼睛还有些红。

      “不用谢。”周予安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周三的课,还补吗?或者改天?”

      陈砚山想了想,摇摇头:“今天算了。我…我有点累。”

      “好。”周予安点头,“那周六照常,作业可以往后写两页。”

      “嗯。”

      陈砚山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抬手推开了家门。

      暖光倾泻而出,同时传来的,是陈静带着哭腔的,如释重负的呼唤:“砚山!”

      周予安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听到里面传来陈静压抑的抽泣和低声的询问声。

      “砚山,你跑到哪里去了?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陈静上下打量着陈砚山,目光里充满了后怕和失而复得的惊恐,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

      陈砚山站在原地,任由她摆布,他的视线落在陈静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上。

      她的手腕上,戴着块表带已经磨损出毛边的旧手表,米白色的皮质表带,边缘泛着深色的污渍,是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痕迹。

      此刻,因为激动和用力,表带紧紧勒着她的腕部皮肤。

      那块表……

      陈砚山的视线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许多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昏暗的灯光下,母亲总是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比肤色浅许多的、扭曲的隆起,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即使在夏天也总是用长袖或丝巾遮掩。

      而姐姐手腕上的疤,要淡一些,细一些,横亘在腕间,像一道苍白的印记。

      她后来常年戴着这块手表,最初是为了遮掩,后来就成了习惯。

      今晚陈伟的出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粗暴地撬开了这个家尽力掩盖的伤疤,让那些早已沉淀的痛苦和恐惧,再次翻涌上来,腥臭扑鼻。

      他看着姐姐因为哭泣和担忧而扭曲的脸,看着她手腕上那块旧表。
      一股混合着深切痛楚,无边愤怒和沉重无力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伸出手,动覆在了陈静戴着手表的那只手上。

      陈静的哭声戛然而止,有些惊愕地抬头看他。

      陈砚山没说话,只是用指尖,拨开了那块手表的皮质搭扣。

      表带松开了。

      他轻轻将手表从陈静的手腕上褪了下来。

      灯光下,那道淡白色的、横亘在腕间的疤痕,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

      它比周围皮肤的颜色浅,微微凸起,边缘不算整齐,像一道被岁月勉强抚平却无法消除的裂痕。

      陈静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用另一只手去遮掩。

      但陈砚山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吴姨在一旁倒抽了一口冷气,捂住了嘴,眼泪掉得更凶了,别开了脸。

      “姐。”陈砚山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沙砾摩擦,“别藏了。”

      陈静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这道疤,是你为了保护我,被他推倒,撞在碎玻璃上留下的。”陈砚山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沉重的回忆里艰难地拖拽出来,“我记得。那天我躲在门后面,全都看见了。”

      陈静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妈的疤,比这个深,比这个长。”陈砚山继续说着,目光没有离开那道疤痕,仿佛要通过它,看到更久远、更惨痛的过往,“在左边手腕,竖着的。她说是不小心划的,但我知道不是。是在陈伟又一次彻夜不归,打电话过去是个女人接的,他们大吵一架之后…她用碎了的瓷片…”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哽住。

      “他今晚说,你没教好我。”陈砚山抬起头,看向陈静泪流满面的脸,“他说我没教养,成绩烂,从头到尾浑身都有问题。”

      “不是的,砚山,你不是!你听他说……”陈静急切地反驳,声音破碎。

      “我知道我不是!”陈砚山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至少,不完全是。我是脾气不好,我是故意考差过,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但那不是因为你没教好,是因为那些破事。”

      他的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

      “这道疤,”他再次低头,看向姐姐手腕上那道苍白的痕迹,声音重新低了下去,带着深切的痛楚和一种奇异的温柔,“还有妈手腕上那道…它们不是我们的耻辱,是他的。是他留在我们身上的罪证。”

      他轻轻松开了陈静的手腕,这道疤,记录了一次具体的伤害,也封印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惧,无助和煎熬。

      “所以,别戴这块表了,不要再遮遮掩掩。该觉得丢脸、该无处可藏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是妈,是他。”

      他把那块旧手表放在旁边的玄关柜上。

      “我不会跟他走。死也不会。”陈砚山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家,就你,我,吴姨。没有别人了,以后也不会再有。”

      陈静再也忍不住,猛地抱住他,嚎啕大哭起来。

      陈砚山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抱,只是僵硬地站着,任由姐姐的泪水宣泄。

      手腕上那道暴露在空气中的疤痕,微微发凉,却不再让她感到刺痛或羞耻,它就在那里,是一个事实,一段历史,一个需要背负却无需隐藏的印记。

      而她要做的,是带着这些印记,和弟弟一起往前走。

      吴姨悄悄抹着泪,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这对劫后余生般的姐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姐,别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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