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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抱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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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再睁开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关窗,转身,从衣柜里胡乱扯出最厚的羽绒服套上,抓起手机和钥匙,拉开房门就往外走。
客厅里,王芳华正在厨房准备中午的饭菜,听见动静探出头:“予安?这么早起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姑,我出去一趟。”周予安一边穿鞋一边说,声音还算平稳,“见个人,很快回来。”
“见人?见谁啊?这大过年的。”王芳华疑惑,擦着手走出来。
周予安已经拉开门:“一个朋友,从临江市里过来的,我去去就回。”
没等王芳华再问,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
清晨,寒冷彻骨,昨夜一场大雪,将这座小城裹得严严实实。
走到小区外的公交站,才想起除夕早上公交车班次极少,他没有犹豫,走到路边,试图拦车。
等了约莫两三分钟,才有一辆破旧的出租车慢悠悠驶过来。
“师傅,火车站。”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火车站?这会儿接人?外地回来的吧?”
“嗯。”周予安应了一声。
车子碾过积雪的街道,开得很慢。
周予安一路都在想,他怎么来的?火车?凌晨四点还在拍雪,是那时候出发的?一个人?陈静知道吗?
无数问题盘旋着,却没有答案。
车子终于驶近火车站,那是一座很老旧的建筑,灰黄色的墙面上有不少雨水冲刷的痕迹,此刻也被白雪覆盖了大半。
“沛县站”三个红色大字,在雪幕中显得有些黯淡。
周予安站在火车站前的小广场上。雪被踩得瓷实了,有些滑,出站口就在正前方,玻璃门关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人影。
他走过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隔着布满水汽的玻璃门,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陈砚山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似乎比上次见时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额前。
他微微跺着脚,双手拢在嘴边呵着气,时不时抬头向玻璃门外张望。
周予安停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他,独自一人,呵着白气,踩着脚,像个走丢了等待认领的大型犬。
然后,陈砚山转过脸,视线穿过朦胧的玻璃,对上了他的。
陈砚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朝门口走来,伸手去推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周予安也迈步上前,帮他拉开了门。
冷热空气交汇,带起一股小小的旋风。
两人隔着门槛站定,距离很近。
周予安能清楚地看到陈砚山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珠。
“哥!”陈砚山先开口,掩饰不住的雀跃,“终于见到你了,我好想你,你呢,想不想…”
他话没说完,只是咧嘴笑起来。
周予安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哥,你怎么不说话?”陈砚山见他只是看着自己,笑容收了些,染上点忐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
周予安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砚山身后的背包,和空荡荡的候车大厅,“一个人来的?你姐知道吗?”
陈砚山嘴角的弧度又扬了起来,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不易察觉的委屈:“没跟她说,我就想就想来看看你而已。”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点,眼神却执拗地黏在周予安脸上:“放假时间一个月,太久了,我算了下,火车来回五个小时,见一面,来得及。”
“五个小时火车,”周予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就为了见一面?”
“嗯。”陈砚山用力点头,头发跟着晃动,几缕碎发蹭过眉骨,“凌晨那班车,上车前看到下大雪了,就想着拍给你看,我没想到沛县的雪也好大。”
周予安不知道是该责备他不告而别让家人担心,还是震撼于这跨越百多公里风雪,仅仅为了“见一面”的莽撞。
或许都有,最终,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往出站口通道里面走:“先进来,外面冷。”
陈砚山跟上他,这里只有几个保洁人员在打扫。
他放下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买的九点二十的返程票。”陈砚山盖上杯盖,语气轻松,“还能待一个小时,陪我好不好?”
周予安默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中午就能到临江了。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周予安忽然开口。
陈砚山抬起头:“啊?你去哪儿?”
“很快回来。”周予安没多解释,转身朝火车站外走去。
车站旁有几家早早开门的小卖部和早餐摊,他径直走向其中一家挂着“沛县特产”招牌的小店。
店里老板正守着个小小的电暖器看手机,见他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要点啥?”
“芝麻糖。”周予安说,“还有能放得住的特产吗?”
老板指了指玻璃柜:“芝麻糖,米花糖,米糕,都能放一阵子,要多少?”
“每样来一点,分开装。”周予安补充,“芝麻糖多装些。”
老板动作麻利地称重,分装,周予安付了钱,快步往回走,雪地上又添了几行新的脚印。
走回出站口时,陈砚山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听见声音,他立刻抬起头,眼睛亮起来。
“哥!”他迎上来,目光落在周予安手里的袋子上,有些疑惑,“这是?”
周予安把那个装着最多芝麻糖的袋子递过去:“给,沛县特产。”
陈砚山没接,只是盯着那红色的塑料袋,又看看周予安平静的脸。
“路上吃。”周予安把袋子往前又递了递,“不是问过有什么特产么。”
陈砚山这才伸出手接过袋子,很沉:“谢谢哥。”
“还有这些,”周予安把其他几个袋子也递过去,“带回去给你姐和吴姨,别说来找我了,省得她们生气。”
陈砚山默默接过,把所有袋子都小心地塞进自己的背包里,拉上拉链。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广播声。
“时间差不多了。”周予安看了眼手机,“该去检票了。”
陈砚山“嗯”了一声,却没动,他咬了咬下唇,忽然抬起头:“哥。”
“嗯?”
“我…”他攥紧了背包带子,指节有些发白,“我能抱你一下吗?”
周予安呼吸一滞。
陈砚山不等他回答,语速飞快地继续,声音压得很低:“下次见面就要半个月后了,我就想抱一下,一下就好。”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周予安,小心翼翼。
周予安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没有出口,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几乎是在他点头的瞬间,陈砚山就一步跨了过来。
手臂猛地环过周予安的腰背,用力地,结结实实地将他搂进怀里,撞得周予安微微踉跄了一下。
周予安身体骤然僵硬。
陈砚山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深深地,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鼻尖蹭过周予安的衣领和发梢,像一只急于确认气味的动物,贪婪地捕捉着,铭记着属于周予安的气息。
周予安僵直地站着,心头一悸,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也没有推开,他能感觉到陈砚山身体细微的颤抖。
一分钟后,陈砚山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他向后退开一步,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谢谢哥。”他声音闷闷的,比刚才更哑。
周予安也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过于亲密的距离,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
“去吧。”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别误了车。”
陈砚山点点头,重新背好背包。
“我走了。”陈砚山说,然后转身,朝着候车室入口的方向走去。
周予安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也没有立刻离开,看着他在检票口前停留片刻,然后消失在通道的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眼望向陈砚山消失的方向,站内广播再次响起,模糊地报着某个车次的信息。
他不敢去细想那个抱的意义,他怕想出来的结果他承受不了。
周予安转过身,慢慢走出了火车站。
雪后初霁,稀薄的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在洁白的雪地上投下浅淡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