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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疼不疼 ...

  •   春寒料峭,风依旧带着冬日未散的余威。

      陈砚山正坐在秋千上等周予安,没荡,只是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拽着旁边的铁链,秋千随之微微晃动。

      他穿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薄羽绒马甲,低头看着地面,听到有人走来的声音,才慢慢抬起头。

      看见是周予安,他眼睛瞬间亮了,从秋千上跳下来。

      “哥!”他快步走过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回来了。”

      “嗯。”周予安点点头,打量他一眼,上次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陈砚山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眉眼间少了些之前的阴郁,“怎么在这?不冷?”

      “不冷,我想等你。”陈砚山很自然地走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一起往屋里走。

      两人照例上楼,进了卧室。

      书桌上已经摊开了物理习题册和草稿纸,旁边还放着周予安寒假前留给他的专题练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解题步骤。

      “先看看这个。”周予安拿起那份专题练习,一道题一道题检查过去。正确率很高,思路清晰,偶尔有小瑕疵,也被仔细地用红笔订正在旁边。

      “做得不错。”周予安放下练习册,抬眼看他,“看来寒假没偷懒。”

      陈砚山耳根微红,别开视线:“你说要检查的。”

      “嗯,说话算话。”周予安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敛,翻开今天要讲的新内容,“今天我们开始复习高二下的重点,先从电磁感应开始。这部分概念抽象,但规律性强……”

      他讲得很投入,语速平稳,一边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晰的示意图,一边推导公式。

      陈砚山听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随周予安的笔尖,偶尔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因为屋里暖气太足,周予安觉得有些热。

      他习惯性地,左手继续在纸上写着公式,右手很自然地抬起,将左臂的毛衣袖子向上撸起一截,露出了手腕和小臂。

      小臂线条清瘦,皮肤是偏冷的白。而在那冷白之上,靠近手肘下方一点的位置,一道约莫两三寸长的浅粉色疤痕,赫然横亘。

      疤痕已经差不多愈合,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泛着淡粉色。

      周予安自己完全没意识到,笔尖未停,正写到一道例题的关键步骤:“所以感应电动势的方向,用右手定则判断,是这样。”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坐在他旁边的陈砚山,忽然没了动静,既没有回应,也没有提问,甚至连呼吸声都好像屏住了。

      周予安疑惑地转过头。

      只见陈砚山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他的左臂上,准确地说,是盯着那道疤痕,嘴唇微微张开,瞳孔紧缩。

      砚山?”周予安轻声唤道,停下了笔。

      陈砚山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向周予安的脸。

      “你的手。”陈砚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他伸出手指,指尖有些发抖,想要碰触那道疤痕,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这是怎么弄的?”

      周予安这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手臂上那道疤。

      他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平静,放下右手,将挽起的袖口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

      “没什么,不小心划了一下。”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已经好了。”

      “不小心?”陈砚山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个不小心能划成这样!”

      他紧紧盯着周予安,眼眶不知何时开始泛红:“除夕那天你回去之后,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跟你那个表弟有关?他是不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想等周予安主动告诉他。

      周予安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沉默了几秒,他知道瞒不过去,陈砚山太聪明,也太敏感。

      “是。”他承认了,语气依旧平稳,“除夕那天,回去是发生了点不愉快,王浩,也就是我表弟,和他妈妈吵起来,情绪失控,摔了碗,碎片飞过来,我挡了一下。”

      他说得极其简略,省略了争吵的缘由,省略了当时的混乱和紧张,只陈述了一个最简单的结果。

      “你挡了一下。”陈砚山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目光死死锁在那被袖子遮住一部分,“你就这么挡了一下?用手去挡飞过来的碎瓷片?”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得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予安。”陈砚山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是傻子吗?你不会躲开吗?那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吗?万一…万一划到别的地方怎么办?!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让他呼吸困难。

      周予安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他设想过陈砚山可能会因为好奇而追问,但没想到他会直接哭出来。

      他站起身,伸手想去拍陈砚山的肩膀,又有些犹豫地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砚山,”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真的没事了。你看,疤都快消了,也不疼了。”

      “不疼了?”陈砚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声音破碎,“当时呢?当时疼不疼?”

      周予安顿了顿,说不疼是假的,但他不怕疼,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还好。”

      “你骗人。”陈砚山哽咽着反驳,“那么长一道口子,怎么可能不疼!”

      他忽然抓住周予安的手臂,手指隔着毛衣,小心地,轻轻地按在疤痕的位置附近,不敢真的触碰伤口。

      “对不起。”陈砚山低着头,眼泪滴在周予安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都怪我太着急回去了,我应该买晚一点的票,缠着你,让你多陪我一会儿,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周予安眯起眼睛看他,不太明白他怎么会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听着,这跟你没关系,那是我家的事,是意外,我不可能站在原地呆呆的看我表姑受伤,那我心里也不好受。”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而且,伤口真的已经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陈砚山抽了抽鼻子,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其实我理解你,我姐手腕上的伤就是为了保护我。”

      “以后不准这样了,不准再受伤,不管是为了谁,都不准。”

      周予安轻笑了下,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陈砚山接过,胡乱擦了擦脸,手指依旧没松开。

      为了缓和气氛,周予安故意转移话题:“芝麻糖好吃吗。”

      “好吃。”

      “那该上课了。”

      陈砚山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周予安也坐下,将袖口彻底拉好,遮住了那道疤。他重新拿起笔,点了点刚才中断的例题:“我们继续?”

      “嗯。”

      九点,课程结束。

      周予安整理好东西,陈砚山默默跟在他身后下楼。

      走到玄关,周予安正要换鞋,门却从外面打开了,陈静拎着公文包和一个小行李箱,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显然是刚出差回来。

      “周老师?下课了?”陈静看到他们,脸上露出笑容,又看向陈砚山,“砚山,今天学得怎么样?”

      “嗯。”陈砚山低低应了一声,情绪还是有些低落。

      陈静感到不对劲,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但没多问。

      “静姐刚回来?辛苦了。”周予安礼貌地说。

      “还好,事情总算办完了。”陈静笑了笑,将行李箱放在一边,看着周予安,“周老师,这学期,砚山还要继续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

      周予安往公交站台走,陈砚山一直跟在后面。

      谁也没说话,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走到站台,正好一辆公交车驶离,站台上又只剩下他们俩。

      周予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就送到这儿吧。”

      陈砚山点点头,却没动,手插在羽绒马甲口袋里,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闷:“周六还是老时间?”

      “嗯,一点。”

      “好。”

      公交车还没来,陈砚山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哥。”他忽然抬起头,“你手上那道疤真的不疼了?”

      周予安都快被问烦了,抬起左手,隔着袖子轻轻按了按疤痕的位置:“真不疼了,你别问了,我都快忘了。”

      陈砚山盯着他的动作,虽然还是不太相信,但不想惹周予安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公交车终于来了,亮着“19路”的灯牌,缓缓进站,车门打开,司机打了个哈欠。

      “我走了。”周予安说。

      周予安刷卡上车,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车子启动,他透过车窗往外看,陈砚山还站在站台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对他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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