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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人   “梦回 ...

  •   “梦回几处多彷徨,争舞凭歌祝舜尧”
      包间门被推开,带出里面的歌声,一道高挑的身影斜倚在门边,成为了光暗交界中的一道剪影。高高的黑色马尾利落地垂在脑后,指间夹着一支黑色细烟。
      她垂眼将烟点燃,却并不吸,只安静地看着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衬得手指莹莹素白。
      她在等人。
      等一个她知道一定会来,却又希望永远别来的人。
      “哎哟,游队!怎么出来了?”
      几个C班的人路过,开口问,“等人,顺便醒醒酒,你们吃好玩好啊。”女子弯起眉眼,但笑意却未达眼底,甚至罕见地有些烦躁。
      “会的,游队一样啊!”“嗯”女子浅浅应了一声,含笑目送他们走至走廊拐角处,而后继续倚在门口等人。
      女子名叫游恋琴,青北芜学院E班学生,同时也是蝉联了四届擂台赛的队伍冠军,被人称一声游队,是学校的“台柱子”之一。今年二十四岁,出了名的脾气好性格好,是个海纳百川,包容万物的性子。能让这张脸上出现不耐神情的事,少之又少。
      巧了,眼下就正有一件。
      “咯一一”,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声响钻进耳朵,游恋琴心下了然,她今日校庆最大的麻烦,来了。
      她没立刻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抽烟,只是吸气,仿佛需要靠这点氧气来压住心头骤然翻涌的什么东西。然后,她才慢悠悠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懒散,转过半边身子。
      “好久不见啊,宫大少爷。”游恋琴半眯起眼,目光像把软刃,在他身上缓缓划过。
      “几年不见,最近好吗?”游恋琴的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了片刻。
      来人停在光晕边缘,一身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还未散尽,那股冷意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墨香,像是常年浸在纸墨间的清苦,又像某种冷冽的木质调,与这喧闹的室内格格不入。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静得像一尊被雕琢过的冰。可那寂静中却有种近乎肃杀的东西,无声无息地填满了两人之间几步的距离。
      游恋琴指尖的烟无声地烧了一截灰。
      “还好。”来人淡淡应声,“这次校庆D班在哪?”
      一提这个,游恋琴心头的那点不快又冒了出来,偏生烦什么来什么,“1号包间,大家都在一起。”说罢嫌少了什么,顿了顿,语速快了几分:“你别误会,这次就是一起过的”
      “没有误会。”来人简简单单四个字,截断了对话。
      俯身整理衣服时,他大衣口袋中的一物不小心掉落,是青北芜的校卡,姓名下方清晰印着:宫柏期,D班。
      等等,校卡?
      众所周知,青北芜学院有诸多分院,但唯有主院成员方能佩戴代表核心身份的校卡,其余分院师生,仅限于一张校牌。而宫柏期的主院校卡早在两年前,他转去国外分院时,便已宣告作废。
      那宫柏期这是……?
      “以往到没看出你这么念旧。”游恋琴眼尾一扫,目光掠过那张被妥贴收好的校卡,嗤笑出声,“想当初,这校卡还是我领你办的。”宫柏期无言,捡起校卡,往衣服里处放了放。
      游恋琴不再看他,转身引路,不紧不慢的声音清晰递到宫柏期耳边:“我提醒你,算是警告,谢风岚这次在,你别刺激他,别没事找事。”
      “不会。”宫柏期垂下眼,将所有情绪敛在密密的睫羽之下。
      推开包间门,喧嚣热浪席卷而来,游恋琴下意识看向门上的钟表,竟然才过去五多分钟吗?她暗自吃惊,刚才门外那场无声的对峙,漫长的仿佛耗尽了一个世纪。
      室内灯光暖黄,人影交错,谈笑声、碰杯声、音乐声混作一片熟悉的背景音。长桌上摆满点心酒水,几个学生聚在沙发区玩纸牌,角落吧台边零星坐着低声交谈的人。
      一切看起来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可游恋琴却敏锐地捕捉到,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靠近门口的这片区域,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一瞬。几道视线快速掠过她,又更快地移开,落向她身后。
      “游队可算回来了,来来来,继续玩”说话的人叫庄牧,D班学生,今年二十岁,是个“社恐”,只不过和其他社恐有些差别,他这个是社交恐怖分子,和谁都能说上两句,也不怕人,人缘极好。
      游恋琴笑了笑,并未应答,侧身让出些许距离,使她身后的人影,完整地暴露在包间明亮的灯光下。霎时,这小片区域安静的落针可闻。
      一片寂静中,庄牧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我天……柏期回国了?”他顿了顿,半是玩笑的找补了一句:“还真是……有点突然。”
      宫柏期将大衣搭在门口椅背上,动作不急不徐,仿佛没有察觉到周遭瞬间聚焦的目光,一时间无人说话,尴尬的气氛缓慢蔓延开来。
      “嗯。”他这才应声,语调平稳的听不出波澜,“是有些仓促。”
      “回来就好。”一道温和的声线响起,恰到好处地切入空气中的僵硬,声音来自不远处的吧台。
      一位女士坐在高脚凳上,姿态从容地朝宫柏期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目光温和,在那份温和之下,却隐约流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柏期,安顿好了吗?一切都还顺利?”她这话问得关切,仿佛只是寻常的学姐对久别同学的问候。
      游恋琴正准备开口的势头,被这句话轻轻拦下,她眸光微敛,看向发声的人——弦介。D班名列前茅的佼佼者之一,也是她游恋琴常年不变的死对头。
      空气似乎又沉了沉。游恋琴站在原地,面上仍是从容的浅笑,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分。她看着弦介,看着被众人目光包裹的宫柏期,看着这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的场面,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这场名为“校庆”的聚会,在宫柏期踏入这扇门的刹那,才真正拉开了它沉重的帷幕。
      而游恋琴,已被无声地推至舞台中央,聚光灯下。
      弦介与旁人低语的声音细碎传来,像背景里一段若有若无的和弦。宫柏期早已收回视线,重新将自己凝固成那片冰冷寂静的中心。庄牧咧了咧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活络气氛,话到了嘴边,却像被冻住了,最终只化作喉间一丝含糊的吐息,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游恋琴站在原地,面上仍是从容的浅笑,心下却飞快盘算。弦介的话在她与宫柏期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D班的事,应由D班的人来问,你游恋琴,终究是E班的人。
      这道理没错。可弦介眼里的审视,此刻开口的时机……真是关心同学?
      不对。
      游恋琴猛然惊醒——弦介和当年的事毫无干系,自己为何要顺势退让?
      念头如冰水浇顶,她几乎在瞬间收住后退的脚步,极其自然地向前踏了半步。
      就这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游恋琴自己重新嵌回以宫柏期为中心的圆圈内。
      她脸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微笑,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钉在了弦介身上。
      “弦介同学倒是会关心同学”,游恋琴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过呢……宫同学舟车劳顿,还是让他先歇歇吧。”
      游恋琴转头没有再看弦介,视线重新落回宫柏期身上:“从机场直接来的?吃过饭了吗?前面有些零食,要不先垫一垫?”
      宫柏期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眼神没什么温度,似乎对着突如其来的关怀并不意外,“不用。”他依旧是言简意赅。
      游恋琴也不在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而后招呼微愣的庄牧:“庄牧,别光看着了,D班的人回来了,不该带头欢迎一下?”
      她这话说得漂亮,点明了宫柏期的归属,又将气氛了引向“欢迎”而非“审问”,同时不着痕迹地将自己放在了引导者的位置上。
      庄牧如梦初醒,立刻附和:“游队说得对,柏期,你可算回来了,咱们班这次……”他立刻凑上前,热络地揽住宫柏期的肩膀,将人向人群里带。几个D班学生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着。
      僵局被打破,周围凝固的空气也开始重新流动起来。
      弦介依旧坐在吧台边,指尖轻轻敲着玻璃杯壁,发出几不可闻的脆响,她脸上还挂着和善的笑容,只是眼底的笑淡了些,目光在游恋琴身上停留,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她没有再出声,仿佛默许了眼前这场“欢迎仪式”的发生。
      游恋琴站在原地,看着宫柏期被簇拥的背影,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她成功地阻止了弦介的介入,维持了表面的和平,但心中的那根弦,却绷的更紧了。
      “游队好方法啊。”墨清樊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灯光打在他乌黑的长发上,空气中弥漫的酒香在他眼尾点缀上晚霞,他微微压低身体,用他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三言两语,就把主动权拿回来了,不过……”
      他墨绿色的双眸望向宫柏期,语气平静,“你把这么个麻烦又推回聚光灯下,真不怕他把房顶掀了?”
      游恋琴端起一杯苏打水,抿了一口,语气淡然:“他自己选择回来,就该想到是这个局面,我只是顺水推舟,让大家早些适应。”
      “包括让弦介吃个哑巴亏?”墨清樊挑眉。
      “她自找的。”游恋琴放下杯子,玻璃与木质吧台接触发出轻微的闷响,她眼神微冷,“手伸得太长了。”
      “叮咚”,门外风铃轻响,打断了游恋琴与墨清樊之间的短暂私语。
      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步履不疾不徐,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略显蓬松的微卷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晕。他穿着质地柔软的浅色毛衣,眉眼间带着天生的温和与宁静。
      是谢风岚。
      他的视线在宫柏期身上顿了顿才迈步向游恋琴走了过来,路过庄牧那群人时,他朝着投来目光的几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却未停。
      “来了?”游恋琴看见他,脸上的神色松了一瞬,虽依旧没什么笑意,但那种紧绷感早已淡化了些许。
      “嗯。”谢风岚平静应声,走到她身边站定。他看了一眼人群中心的宫柏期,开口道:“挺热闹。”
      他这话说得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墨清樊的目光在谢风岚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浅弧,没说话,只是稍稍退开了半步,留出他们二人的空间。
      “可不是么,”游恋琴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听出的淡淡倦意,“主角回来了,想不热闹都难。”
      谢风岚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摩挲着杯壁的指尖上。他没接关于宫柏期的话茬,反问道:“你晚上是不是没吃东西?脸色不大好。”
      游恋琴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下意识想否认,但对上谢风岚那双平静而温和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胃口。”
      “前面有奶糕,不太甜,你应该能接受。”谢风岚说,他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体贴,“我去给你拿一块?”
      游恋琴沉默稍许,终于点头。
      谢风岚会意,转身便去寻那块奶糕。他步履从容,穿梭于人群之间,像完成一件差事。而随着他的到来,那份围绕在游恋琴周围的紧绷感,也似乎随之流散。
      墨清樊看着谢风岚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游恋琴略微放松的肩线,轻笑道:“看来,能让你稍微卸下点防备的,还是只有这位小朋友。”
      游恋琴闻言道:“小朋友?他可只是比你我小了三岁。”
      “那也是小朋友。”墨清樊轻笑回道。
      不远处,弦介的视线也从宫柏期那边移开,落到了谢风岚身上。她微微歪头,若有所思。谢风岚——这个总是安静跟在游恋琴身边、看似毫无攻击性的人。
      或许,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谢风岚很快端着一块精致的奶糕回来,上面还配了一把银叉。他递给游恋琴,没再多说什么。
      游恋琴接过,小口吃起来,奶糕确实不甜腻,带着淡淡的香气。
      喧闹的背景音中,他们仿佛隔出一小片寂静的真空。直到宫柏期那边人群稍散,谢风岚独自走到角落沙发坐下,闭目养神片刻,才重新抬起眼。
      他的目光穿过喧嚷人影,落向那个清冷的角落,停顿了片刻。
      “他这次回来……”谢风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游恋琴听清,说到一半却顿住了,像在掂量某个沉重的词。
      良久,他才低声问完那句话:“和当年那件事有关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问题却直指核心,同样也是游恋琴最不想面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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