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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雾川 景在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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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在云打了个哈欠,睫毛沾着雾汽。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雾,白蒙蒙裹着周身。
前方漏出一点紫色微光,细弱却执拗。
她忽然紧张,手心沁出凉汗,脚步一抬,朝着光跑起来。
身上是件简单的白色长裙,跑起来扫过虚空,没有声响。
跑着跑着,头发散了,乌发乱蓬蓬糊住脸颊。
她抬手胡乱抹开,指尖蹭到汗湿的皮肤,脚步没停,依旧往前。
紫光越来越亮,终于撞进一片清透。
一棵紫藤树立在雾中央。
树上有光在渗,顺着藤蔓往下淌,落在地面。
周围的雾骤然退去,地面泛着淡蓝,是水的波纹,又凝着薄冰的质感。
景在云低头,才发觉自己脚上没穿鞋子,脚心贴着那片蓝,凉得透骨。
紫色的花香漫过来,清冽又缠绵,钻进鼻腔。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步接一步,急促,带着喘息,混着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景在云心口发紧,大口喘气,手摸上紫藤树的树干。
树皮粗糙,带着微温。
她转了一圈,四周又浸在雾里,浓淡不定,只有这棵树,枝叶、花瓣、纹路,都看得分明。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迷雾中,一个模糊的灰色影子渐渐清晰,离紫藤树不远,忽然蹲下身,肩膀耸动,似在祈求什么,声音细碎,被雾揉得支离。
景在云忽然难过,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
她忍不住往前迈了两步,指尖快要碰到那影子。
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紧。
她后知后觉地往后退,重新靠回紫藤树,后背贴着树干的微温。
直觉沉沉压下来,只有贴着这树干,才是安全的。
景在云贴在紫藤树干上,零碎的记忆撞进脑海,抓不住,留不下。
天空骤然炸亮,刺目的光穿透迷雾。
周遭的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松树,枝叶交错,投下斑驳阴影。
她身上换了粗布短衣,裤脚缠着布条,勒得紧实,脚上是一双旧足鞋,鞋底沾着细碎泥点。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松树混着泥土的清香,熟悉得让人安心。
没有记忆,不知道来处,也不知去处。
景在云凭着本能站起身,手摸向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顺了一口水,润过干涩的喉咙。
耳边嗡嗡作响。
转头看去,一只蝉趴在松树枝上,翅膀振动,发出持续的鸣响。
风扫过草丛,掠过树梢,传来哗啦啦的响动,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景在云眉峰微蹙,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弯腰拾起一块石子,手指摩挲着石面,动作慢条斯理。
她抬眼望了望天空掠过的雀鸟,往前挪了两步。
身后突然窜出一个脑袋,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淡绿色短衫,外罩一层薄纱,下身是同色裤子,裤脚缠着绑带,脚上蹬着一双布鞋。
少女摸了摸下巴,啧了一声,似有可惜,刚摇了摇头。
石子骤然飞出,擦着她的头发飞过,几根青丝断裂落地,直直打穿身后的树干,又弹到第二棵树上,滚落在地。
少女瞳孔骤缩,猛地偏头,盯着地上的石子,下意识指向树干上的破洞。
景在云已出现在她身后,一掌拍下。
少女踉跄着滚了好几圈,趴在地上哎哟叫唤,连连摆手: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有意的!”
景在云站在她面前,神色平静,没有说话。
她看不懂这像小屁孩似的姑娘想做什么,只从对方身上感知不到恶意。
沉默片刻,她开口,声音清淡:
“你不要跟着我了。”
少女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整理好衣衫,重新站起来,嬉笑着凑上前,不要脸地挨着她:
“你看着比我小好几岁,我叫瑞灵,你叫什么?”
景在云懒得应声。
失忆的空白里,她只剩本能驱使,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却不愿在这里消磨时间。
她转头看向前方,脚下是山间小路,陡峭却能通行,山下田野间散落着几栋茅屋。
或许该去那里。
她打定主意,转身就走。
“喂!那个家伙!”
瑞灵在身后喊,“诶,你倒理理我啊!”
瑞灵快步追上,伸手要碰她的衣角,指尖还未触及,景在云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瑞灵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眼前的姑娘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竟有这般本事。
她本是想找个伴,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愿理会。
景在云安静地往前走,田野里的禾苗泛着青嫩,风拂过,带着泥土的湿软。
她脑袋昏沉,反复想自己是谁,为何来这里,越想太阳穴越胀,钝痛蔓延,只好作罢。
走到田埂边,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土坡上,手里握着根木杖,不远处,一头老黄牛正低着头耕地,犁铧划过泥土,翻出湿润的土块。
景在云停下脚步,莫名地望着老头。
老头穿一身粗布衣裳,腰间系着根旧布带,布料洗得发白。
他察觉到目光,转过头,对着景在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景在云凑近了些,直接坐在老头身旁的草地上。
心里生起莫名的亲切感,让她放下了戒备。
老头没说话,只是笑着看了看老黄牛,又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云层淡薄,透着淡蓝。
过了片刻,他自顾自开口,声音沙哑却平和:
“这是我家的老黄牛。我小时候,家里想让我读书,可我实在没那天赋,后来就跟着上山砍柴,想多挣点钱,给它找个媳妇儿,再生几头小黄牛,也好换些家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我没挣到那么多钱。”
话说到这里,便没了下文。
老头又转过头,看向景在云,伸手从旁边的草丛里拔了一根草,指尖翻飞,随便折了几下,一只草蝴蝶便落在他掌心,形态鲜活。
景在云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的草叶。
转头再看老头的脸,却见他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像被雾气漫过。
心口突然发堵,闷得慌。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景在云张了张嘴,想问问他怎么了,嗓子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沉默下来,索性不再强求,只是握着那只草蝴蝶。
老头对着她笑了笑,站起身,拿起木杖,慢慢走向老黄牛,牵住缰绳,一步步往田埂那头走,身影渐渐融入远处的绿意里。
景在云把草蝴蝶轻轻放在老头刚才坐过的地方,拍了拍衣上的草屑,继续向前。
她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心里却有一股执念,催着她一直往前走。
顺着小路往下,房子越来越近。
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小男孩追着一只小黄狗跑,笑声清脆,小黄狗摇着尾巴,撒欢似的躲闪。
院子门口,妇人正翻晒着菜干,手背在围裙上擦了擦,抬眼望了望天色。
景在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莫名的悸动,摇了摇头,没停下脚步。
前方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一辆牛车缓缓驶来,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干净的青布衣裳,鞋面没有泥点。
两人目光相对,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看了片刻,男人便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屋子。
身后突然传来模糊的呼唤,断断续续:
“孩子……”
“回家……”
“不要忘了回家的路……”
声音轻得像风,飘到耳边时已经破碎,景在云没听清完整的意思,只觉得心口微微发涩。
她转头打量四周,这里只有四户人家。
一户是刚才那老头的,院里只有老黄牛和空荡荡的屋檐。
一户是有妇孺和狗的,炊烟袅袅。
另外两户的屋顶冒着烟,房门却紧闭着,看不清里面的情景,景在云没有贸然上前。
溪边的水流缓缓,是从山间的岩洞里淌出来的,水质清甜。
景在云取下腰间的葫芦,蹲下身,接满了水,塞紧塞子。
迷迷糊糊间,半日过去,天色渐渐暗下来,肚子开始咕咕作响。
“砰”的一声,瑞灵突然从旁边的树丛里跳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手里捧着几颗红色的果子:
“你怎么又回来了呀?是不是肚子饿了?我这里有摘的果子,你要吃吗?”
景在云愣了愣,没想到会这么快再遇到她。看着瑞灵递过来的果子,果皮光滑,透着鲜亮的红。
瑞灵见她不接,随手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道:
“放心,我不会害你的,这些果子都没毒。”
瑞灵脸上挂着笑,语气热络:“要不然我们以后就做伴吧,你管我叫姐,我就一直罩着你这个小妹,怎么样?”
景在云没接她手里的果子,也没应声。
心里隐约浮起一丝抗拒,潜意识里觉得跟这个人牵扯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她站起身,从瑞灵身边径直绕过,脚步没停。
“哎!”
瑞灵追了两步,声音扬起来,“如果你不吃这个果子,今天就要饿肚子了耶!”
景在云没回头,身影很快钻进森林深处,枝叶晃动,遮住了她的背影。
瑞灵撇了撇嘴,把果子塞进嘴里,心里可惜。
她是在这片森林里长大的,自认为是天生地养的孩子,被草木拥护着存活。
可独来独往的日子久了,终究是渴望有个伴的。
以前也有猎人闯进山林,见了她,总想把她带出去,当成稀罕玩意儿卖给镇上的商户。
她记得,这里原来不止四户人家。
那时候村落比现在热闹,只是怪事频发。
村里的男人娶不到媳妇,即便有女人嫁进来,不出半年,家里的老人就会莫名离世。
日子久了,人们熬不住,便陆续搬了出去,最后只剩几个舍不得故土的老人守在这里。
瑞灵不记得自己的来历。
有记忆起,她就在森林里打转,跟着野猪学找食,跟着兔子学打洞,浑身裹着树叶,茹毛饮血。
五岁那年,一个女人把她捡回了家。
女人给她洗衣服,教她穿衣裳,一字一句教她说话。
她跟着女人过了两年安稳日子,直到某天,女人突然不见了。
她被人关进一间不见天日的屋子,四周漆黑,只有门缝漏进一点光。
好不容易撬开木门逃出去,脖子却被冰冷的锁链缠住,硬生生拽进了一个小小的木笼里。
木笼随着车马摇晃,她在黑暗里缩着,听着外面人的吆喝声,凭着一身蛮劲撞开笼门,从疾驰的车上跳了下去。
她一直跑,不停歇地跑,脚下磨出鲜血,也不敢回头,最后又逃回了这片森林。
她依旧是天生地养的模样,却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也一直记着那个给她穿衣说话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