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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仙君 宽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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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内室没有点灯,只有案上一支白香静静燃着。
花浦泽身着浅青色素面长袍,跪坐在榻前的地面上。榻上躺着幻海仙君,全身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颧骨高凸,皮肉薄紧,贴住骨骼。发根尚黑,发尾尽数泛白,眉毛、眼睫也全白了。
她的腹部隔着一层薄白布,有轻微的起伏,呼吸带出的微弱气流,扰动了面前白香直直升起的烟。
烟线晃了晃,绕着她的身侧走了半圈,又散了开去。
花浦泽脸侧过来,看向紧闭的窗扇。她指尖松了松,灵力自掌心溢出,撞开了窗。
窗外的月光立刻倾泻进来,顺着烟的走向落定,把整缕白烟照得透亮,也给昏暗的内室铺开一层浅淡的光。
光落在花浦泽的脸颊,顺着下颌滑到鼻尖,再往下,接住了她坠下来的一滴清泪。
花浦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幻海仙君露在白布外的手上。
那只手枯瘦,指节凸/起,皮肤干燥发僵。这双手把她养大,于她而言,不只是授业的师傅,更是母亲。
世上再无第二人,能如师傅这般待她。
幻海仙君的躯体已经开始出现腐/败的迹象,此刻这微弱颤/抖的呼吸,是她拼尽修为强撑下来的结果。
她是宗门十二长老之一的幻海仙君,曾经叱咤三界,身骨健朗,修为深不可测,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宗门内的仙师轮番诊过,诸位长老最终给出统一说辞,是走火入魔。
花浦泽不肯信。她不是没听过走火入魔的先例,当年宗门宗主走火入魔一事,消息被严密封/锁,她是偶然听见师傅与其他长老闲谈时提及。当时有长老不知内情追问,师傅只淡淡一句,宗门已有宗主,不必再谈旧事。
那秘术只有继承宗主之位的人才能修炼,早已被严密封/锁,宗门内也早有定论,唯有修炼此术,才会引发那样的走火入魔。
师傅从未碰过那秘术,更不是内定的下一代宗主……
少宗主之位早已定下,她根本没有接触秘术的理由,又怎么会因修炼走火入魔。
花浦泽只是宗门的首席弟子,与执事、护/法同级,位在长老之下,没有权限彻查长老层级的秘事。
花浦泽手头还有几起重案要排查。此前有个老妖怪屡次潜入宗门偷盗法宝,前几日人被抓获,失窃的法宝也被缴回,可那法宝是假的。
待她要再审问细节时,那老头已经在狱中自尽了。
这事当初她交给宗琼华去查,中途却撞上了一个叫景在云的女人。
景在云乱了她不少事,她当初就该把人留下,景在云身上一定还有别的隐情。
花浦泽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隐约觉得景在云这个人处处透着古怪。不论是她的修为路数,还是之前与宗琼华打斗的始末,都不合常理。
可她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追查景在云。
更何况景在云没有触犯宗门律条,没有惹出其他事端,往多了说,也只是个普通的修行者。她能怀疑什么?
难道要怀疑师傅的事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二者本就毫无交集,只是景在云刚好出现在她查案的地界而已。
内室里,燃尽的白香只剩一截冷灰,月光从敞开的窗落进来,铺在榻前的地面上。
阴影里忽然传出人声,一句句温软熟悉,贴着耳边落下来。
“浦泽,如果心情很难以平静的话,就多看看外面的风景,多出去走走,不要再这么死板的学习了。”
“很累吗?这是师傅给你酿的酒,嗯,宗门是有规定说不能喝酒,但是……你是例外。”
“浦泽……”
“今天又进步了,很辛苦吧,早点休息吧,剩下的案子我来帮你处理吧。”
花浦泽看见阴影里站出一个人影,唇/瓣轻轻一/张一/合,吐/出的全是刻进骨血里的温柔话语。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身影无比熟稔。
花浦泽猛然惊醒,抬手用手背擦掉了脸上未干的泪痕。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值守的弟子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语气急促:
“花大人,您现在可有时间?多地爆发地虫案,需要紧急商议对策。目前驻守的小队都已经及时派出,正配合官民一起转移受伤的人,为他们疗伤。目前死亡人数已经有二十余人,都是事发时离虫子较近的人,虫子杀人之后,没有再主动攻击,一直在原地徘徊。”
花浦泽浑身一震,二十余人的数字让她眼底瞬间凝起震惊。
便起身迈步走了出去,反手关上了房门。脚步沉稳,背影坚定,风掀动她的发梢与衣摆,没有半分迟疑。
要为师傅报仇。
师傅绝对不可能死于走火入魔,她不相信师傅会以这么一个荒谬的死法离开。
刚转过廊下,就有一身公门服饰的男人迎了上来,手里捧着卷好的舆图与案卷,躬身递到她面前。
“花大人,这个是我们这几队接下来的处置方案,如今需要联动两宗两派一宫,以中政地界为中心,管控周边多地接连爆发的虫乱,您看,这是最近出事的几处地方。”
花浦泽恍然回神,视线落在摊开的舆图上,那些朱砂标注的红点密密麻麻铺在纸面。她才回过神,眼前这桩案子,还等着她处置。
两宗两派一宫,分别是云中凌霄宫、两仪剑派、昆仑派、玉清宗、逍遥宗,还有她刚得知的无名宗。
无名宗就在山上,却始终没有派出人手,倒也符合隐世宗门的规矩,非天大乱之时绝不出世。
她心绪纷乱,开口问道:
“那些虫子之后被抓住了没有?”
对面的男人应声回答:
“等我们赶去的时候,那些虫子都已经悉数死亡,尸身大多有火灼痕迹,都是被火烧死的。目前还不清楚是哪位道友出手处理,我们也有猜测,或许没有道友出手,而是虫子食人之后,自身就会被烧死,大概率是咒术所致。我们怀疑这是有人蓄意为之,应该是团队作案,因为单靠一个人,要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么大范围的布置,恐怕很难。”
花浦泽开口,语气冷硬:
“单人还是团队,我倒觉得更像一人所为。团队行事,百密一疏,定会露出破绽,被我们逮住痕迹。到底是什么样的团队,能精准投放如此大量的虫子,还能让我们全程无声无觉?”
男人低头思索片刻,再抬眼时语气十分坚定:
“绝对不可能。除非有内部人员放消息,不然的话,按照平常官府和我们驻守小队的排查力度,不可能有人把这么多带问题的虫子送进来,还造成了如此大面积的伤亡。如今出事的几个镇子已经全部封/锁,其余几个镇子,也分别由各宗门驻派的小队配合官府,正在开展挨家挨户的彻底排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试探与质疑:
“花大人,听闻你们宗门内出了一些事情,请你不要因为宗门内的事情,影响你的判下断。”
花浦泽浑身一震,抬眼冷冷看向面前的男人。
“你以为你是个男人就可以肆意说话了吗?再说了,我可不会因为你是个男的就对你怜香惜玉,你今天太放肆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强大的气压朝着男人铺面压去。
男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低下头,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滞涩:
“对不起,花大人,是我放肆了。”
男人躬身退出去,带合了房门。花浦泽的视线落回桌案上,案卷层层叠叠铺开,朱笔标注的进度密密麻麻。
她闭了眼,抬手盖住双眼,额前的发丝垂落,搭在手背上。穿堂风从半开的窗溜进来,发丝轻轻晃了晃,随即被一伸手扯住了发尾。
景在云打了个哈欠,松了扯着发尾的手,垂眼看向桌后坐着的人。
门口传来脚步声,宗琼华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左腿裤管挽到膝盖,绷带从脚踝缠到小腿肚,身边的侍女虚扶着她的胳膊。她走到桌旁,自己拉过一张凳子,慢慢坐了下来。
景在云开口:
“受伤成这样了,都还要来找我啊。”
宗琼华应声:
“那也不算什么,就想问个事情。刚才问你的,你想好怎么回答我没?”
“我/干嘛要回答?”
宗琼华愣在原地,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茶水,咽不下也放不开,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反应来表达此刻的错/愕。
她在宗门里养尊处优惯了,身边人向来恭谨,从没遇过这般无礼的人,一时竟接不上话。可她也清楚,先前和景在云交手的那几架,对方展露的实力,已经足够让她震动。
有这般修为的人,至少也是宗门少宗主级别,或是下一任首席弟子的培养人选。等这些人修为大成,日后坐上执事之位,甚至晋入长老席,都不是难事。
宗琼华心里更偏向于和景在云结交,日后她在宗门内若是遇上什么差池,也能向景在云求个帮衬。
宗琼华又想起之前花浦泽的吩咐,让她多留意观察景在云。她心里暗自琢磨,能让花浦泽上心的人,绝不是什么小人物。
这般态度,想来也不是把人当罪犯,多半是两个宗门之间有什么往来。
景在云见她盯着自己半天不说话,只眼神放空,便开口出声:
“你实力太弱,多锻炼才对。”
宗琼华一愣。
“我……我实力太弱?”
她从不觉得自己实力弱,只觉得是景在云太强。可转念一想,对方不会平白说这句话,多半是嫌她半天不说话,心思飘得太远。
宗琼华始终摸不清景在云到底是哪个宗门的人。她心里盼着,对方好歹是个首席弟子,或是长老的亲传弟子。
若只是个内门普通弟子,或是外门杂役,她便没什么和对方深聊的必要。可转念又想,若是能把这般实力的人引进自己宗门,她说不定就能借此转到自己心仪的长老门下。
如今的宗琼华只是宗门内门的普通弟子,一直想拜入长老门下做亲传弟子。下一届宗门大比在即,十二门长老会各自挑选一名亲传弟子,门槛是大比进入前十二名。
她知道自己要进前十太难,只盼着能刚好卡在第十二名的线上,拿到入门的资格。
宗琼华越想越顺,心思飘远,没忍住,突然嘻嘻哈哈笑出了声。
景在云看着她。面前的人腿上带着伤,端着茶杯半天没动,自顾自坐在那里笑,茶水晃出了杯沿也没察觉。
她只觉得这人不仅受了伤,脑子也不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