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相握 江忆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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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忆莲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了出来。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凝出一点淡金色的微光，微光顺着她的指节流转，汇入经脉。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力量的走向，从丹田出发，沿着十二正经循环往复。
她抬手，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剑身泛着冷光，剑脊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她手腕翻转，长剑划出一道弧线，空气被劈开，发出尖锐的声响。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在深宫里，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公主，从最初的软弱无力，到醒来后的茫然无措，再到偶然间触碰到修真的门槛。
她一步一步摸索，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里厮杀，她见过最丑陋的人性，也经历过最彻底的背叛。
她学会了如何运用力量，如何凭空变出武器，如何在绝境中反杀。
江忆莲终于明白了，力量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东西。
江忆莲抬眼，目光穿过眼前的虚空，过往漫长的岁月在她眼前一一闪过。从她的身体第一次凝聚成实体，能触摸到草木，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开始。
她曾真心待人，也曾被人从背后捅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出现在她的生命里，陪她走过一段路，然后转身离开。
那些曾经与她有过交集的人，一个个正面朝她走来，她们脸上带着不同的神情，有笑，有怒，有哀，有乐。
她们从她的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停留。
她们走向与她相反的方向，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人都会老去，哪怕是修仙者，也只是老得慢一些。她们依旧会经历生老病死，依旧会走向生命的尽头。可江忆莲不一她不会老，也不会死。
她可以永恒地存在下去，存在到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地步。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特别想死，她试过用最锋利的剑刺穿自己的心脏，试过从最高的悬崖跳下去，试过引天雷劈向自己。
可无论她用什么方法，她的身体都会在瞬间恢复如初，连一点伤痕都不会留下。
自杀失败后，她换了一个想法，她想创造生命，想当一个母亲，可她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孕育后代。
于是她开始寻找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把她们带回自己的住处，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
她亲手给她们喂奶，教她们走路，教她们说话，教她们读书写字，教她们修真练剑。
她看着她们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活泼可爱的孩童，再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有的孩子性子乖巧，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有的孩子性子顽劣，整天爬树掏鸟，惹是生非。
还有的孩子向往江湖，喜欢骑着马在草原上奔跑，让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去看天地的辽阔。
江忆莲总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等她们玩够了回来，她就伸出手，轻轻摸一摸她们的头顶。
孩子们会扑进她的怀里，抱着她的腰，叽叽喳喳地跟她说一路上的见闻。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孩子们渐渐长大，嫁人，生子。然后她们开始衰老，头发变得花白，皮肤长出皱纹，腿脚也不再灵便。
她们会搬一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江忆莲坐在她们身边，给她们剥水果，递茶水。
她们看着江忆莲依旧年轻的脸，眼里满是疑惑。
“娘，你怎么不会老呢？”
江忆莲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着孩子苍老的脸庞，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是修行之人，我的道行比你们高。我也会有老去的那一天的，只是不是现在。”
孩子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她们躺在藤椅上，闭上眼睛，晒着太阳。
临终前，她们拉着江忆莲的手，声音沙哑。
“娘，把我葬在紫藤树下吧。”
江忆莲点了点头。
她失去了一个又一个孩子，每一次，她都亲手把她们葬在院子里的紫藤树下，紫藤花开了又谢，树下的坟头一个接一个地多了起来。
到后来，她再也不想承受这样的离别之苦了。
后来，她再遇到无家可归的孩子，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收养了她们。
等孩子第一次开口叫她“娘”的时候，她都会打断孩子的话，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不要叫我娘，叫我江小姐。”
风穿过院子，吹动紫藤花的花瓣。花瓣落在江忆莲的肩头，又滑落在地上。
她站在紫藤树下，看着远处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
如果没有感情，如果不去贪求一点人们奉为瑰宝的那份静谧而又神圣的“爱”。
那这漫漫长长，没有尽头的岁月，江忆莲又该有什么理由支撑下去呢？
如果握上一双手，那双手不会变得苍老，也不会变得年幼，而是从始至终一直牵着，从开始一直到末尾，两个人再也不会分开了，因为骨肉相连是要剔出骨头，把肉都给烧掉的。
江忆莲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她试过制造这样一个人。她割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精血落在地上，凝成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身影。
她分割出自己的一缕神识，注入那具身体。身影动了动，抬手，抚过自己的发梢，动作和她分毫不差。
她实验过很多次，无论是从她身体分离出的精血、神识，还是那些曾经依附过她气息的死物，只要沾了她的一点东西，最终都会变成她的样子。
她们很乖巧，她抬手，她们就抬手。
她转身，她们就转身，她们会模仿她的一切言行，永远不会忤逆她。
江忆莲留下了她们，她们住在她的院子里，打扫庭院，烹茶煮酒，侍弄花草。
可她无法真正拥有她们，她们不是她想要创造出来的另一个人。她们是江忆莲，又不完全是她。她们没有自己的喜恶，没有自己的执念，只是她的影子。
江忆莲其实可以吞噬掉她们，收回那些分散出去的力量。可她看着她们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目，看着她们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忽然觉得，放肆一点也没有什么。
有很长一段时间，江忆莲忘记了人原本的七情六欲。或者说，她一直在下意识地模仿。
她对着来访的客人笑，对着院子里的分/裂体笑，对着路边的野花笑。她的嘴角永远弯着相同的弧度，眼神永远温和。
直到有一天，一个路过的老修士坐在她院子里的石凳上，喝了她递过去的一杯茶。
老修士放下茶杯，看着她，开口问道。
“江小姐，你每天这么笑不累吗？”
江忆莲张了张嘴，她知道很多应对的话。可以说天性开朗，可以说世事顺心，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盯着老修士看了一会，然后反问。
“你觉得我笑的很假，还是不真心？”
“我觉得你很累。”
江忆莲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以往都不一样，她的嘴角弯得更深，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我只是很无聊。”
不应该放手的。
可是……
江忆莲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花瓣被风簌簌吹动的，花雨下得很大，漫天的花瓣砸在她们身上，景在云身受重伤，白衣被鲜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她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沾湿了江忆莲的衣襟。江忆莲紧紧搂着她，手臂收得很紧。
以前也有很多人这样向她求救，那些她收养过的孩子，那些在路边遇到的陌生人，她们哭着，喊着，求她救自己一命。
可江忆莲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她看着景在云的眉眼，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胸口某个地方，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景在云抬起手，死死抓住了江忆莲的手腕，她的手指扣进江忆莲的皮肤，然后一根一根，和江忆莲的手指紧紧相握。
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很大。
景在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更多的血，她抬起头，看着江忆莲的眼睛，眼神里满是不甘和倔强。
“姐姐……咳咳……姐姐……”
“我……不想死……”
江忆莲把人搂得更紧，花瓣顺着她的发梢垂落，砸在景在云的脸上。
她该怎么办？自己该怎么办呢？自己有法子救她吗？
有的，要让她活下去。
要让她永远在我身边活下去。
江忆莲低下头，轻轻吻过景在云眼角流下的泪。苦涩的泪水流进她的嘴里，带着一点点咸的味道。
那味道在她的舌尖散开，瞬间唤醒了她沉寂了千百年的所有感官，她的味觉，她的触觉，她所有被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迸发出来。
江忆莲反手握住景在云的手，她的手指用力，和景在云的手指十指相扣，花瓣打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只是轻轻蹭过，然后转头又滚落在地上堆积了起来。
是的……
她要紧紧握住这双手，她们再也不会松开了。
江忆莲握住了一双手，将她手抬了起来，嘴唇蹭过手背，轻轻的印了一个唇印下去，在树下同誓，我们会永生永世，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