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见世界 矮杏林与血 ...
-
卫知意吃饱喝足，靠在椅背上扒拉手机，悠哉地搜索最近的游乐场怎么去方便。
她们来的时候早就过了饭点，店里很安静，偶尔从后厨里传出几声叮当响。
这条街的老板都喜欢临窗种绿植，用又高又重的陶瓷罐装着，养得绿油油，在枯寂的冬天瞧着心情很好。
单慈捧着一杯枣仁色热茶，抬眸看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遛狗的、散步的、消食的，悠闲地穿过大街小巷，沾染一身烟火气。
“找到了！”卫知意兴冲冲把手机屏幕对着单慈。
“你看！这家钟声游乐园闭场时间是晚上12点！我们现在去还可以玩5个小时！”
“而且他们家的摩天轮在到达最高点时前面的大喷泉会放出钟声般的音乐，响十二下！据说要是在新年的那一天许愿，会很灵的！”
卫知意笑嘻嘻托着脸畅想，“小慈，等到明年冬天的除夕夜，我们一起去吧！好不好？”
单慈点点头，温和地笑着：“其实现在也可以去。”
她不喜欢对别人许一些久远的承诺，她怕自己做不到。
“过年也要去，我要和你一起许愿，让上帝看到我想要一辈子处朋友的人长什么样子，这样，愿望就绝对不会出错啦。”
单慈脸上的表情凝住，呆呆地看着卫知意，眼中掠过太多复杂的情绪。
摇曳的烛火里，顾清漪坐在洁白的桌边，温润的眼眸落了一场细腻的春雨，她说：“许重要的愿望，心里想的那个人一定要在自己身边，这样许的愿望会灵一点。”
“单慈？单慈？”
卫知意伸手在她眼前晃悠。
单慈猛然回神，“怎么了？”
“你最近总是发呆。”
卫知意担忧地看着她，纠结一番还是问出口：“单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
“没有的事，就是最近工作有点累。”
说到这里，卫知意才算是信了半分。单慈的诊所不大，两层叠式砖木楼，带着四四方方的院落。是民国时修建的一处医馆，一百多年间，修葺了好几次，斗拱梁架浸透时光与药香。
她周一到周五坐诊八个小时，周天只接急诊。原本那房子不是她的，是一个老中医的。
老中医无后无亲，活到了百岁高龄，有个得意门生，不知怎的，突发恶疾，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气血攻心，临到跟前立下遗嘱。
单慈大学学的是西医，并非中医，她之所以开中医馆，全凭爱好。机缘巧合之下，通过了老中医留下来的测试，得到了她的老宅和药房，后来省里来人考察，宅子就捐给了博物馆保护起来。
卫知意之前一直以为老中医的徒弟是突发恶疾，就没往别的地方想。一次，她去天仁堂找单慈，迎头碰见个一脸横肉膀阔腰圆的中年男人，眼尾下垂的三角眼透着股狠厉，瞧着凶神恶煞。
她暗道不妙，当机立断，折返回去喊人给单慈撑场子。
等卫知意火急火燎地拎着家伙赶回来，远远就瞧见单慈站在门楼前的老银杏树下等她。
秋日暄和的阳光落了满身，清瘦白皙的人与一地黄澄澄的银杏叶融为一体，她像是在人间逗留的天上仙。
“人呢？”
卫知意的小弟没跟上她的速度，她自己拎着刀先来了。
单慈瞧一眼她藏在袖筒里的长刀，云淡风轻地说：“走了。”
“他们找你干嘛？”
刚刚说两个字不明显，现在单慈才发现卫知意的语气其实很喘。
单慈自知瞒不了她，如实说了：“逼我交一些药方出来。”
“靠！这也太大胆了吧？！”
“搞垄断的，有些商人的心比煤炭都黑。”
单慈弯腰拾起一片漂亮的银杏叶。
卫知意顺着她蹲下来，眉眼严肃：“你说吧！怎么干？”
单慈被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乐了，安抚她道：“哪儿有那么严重，你以后可别这么冲动。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拎着刀就来了。”
卫知意不服气，轻别过脸，“那还不是怕你吃亏？！”
“我怕你出事，也不想更多的人搅和进来。”卫知意还想说些什么，被单慈堵了回去：“信我，我自己可以处理。”
“行吧。”
卫知意知道单慈的行事作风，一旦真的决定什么，八头驴都拉不回来。
之后，单慈关了很久的药铺，差不多有一个月左右。再后来，就顺利营业，顺风顺水到现在。直到前不久，又有人不识好歹。
她见眼下没人，凑过去悄声问单慈：“之前那件事儿你真的解决干净了？那群人可比几年前的难缠，我替你查过了，背地里是一个连锁大药企。”
“放心，都解决完了。”单慈淡然地喝口茶，“官司都没开打，那边就自行赔偿道歉。”
“那就行。”
听到这个，卫知意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下。至于别的，单慈不说，她也绝不多问。
“现在，就陪我好好去游乐园玩吧！”
卫知意伸个懒腰，攀着单慈的胳膊橡皮糖一样黏着她往游乐场走。
今天的微信步数肯定霸榜。
游乐园的人还真不少，虽然排队很烦人，但看着热闹！来游乐场电影院之类的地方不就图个氛围嘛。
卫知意一到地方，就拉着单慈直奔她来游乐园的必备项目——打枪。
说严谨一点，是看单慈打枪，然后浮夸地在众人的艳羡中把单慈从头到脚夸赞一通，美美挑选得到的奖品。
单慈的枪法数一数二的好，之前还在俄罗斯拿过证书。
说起来，还是顾清漪带她去的，以度蜜月的名义，顾清漪领着单慈玩了几十个国家。
单慈没怎么出过远门，更别提出国。顾清漪带她去非洲大草原看动物迁徙，象群沉重巍峨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山脉。她们乘坐热气球从土耳其卡帕多奇亚起飞，飞跃童话故事书插图般的城镇，飞过“精灵烟囱”、“玫瑰谷”，从上空俯瞰大地，肆意自由的风吹起长发，心胸豁然开阔，单慈在巨大的震撼后发觉，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广阔。她们还去意大利的夏季小镇阿尔贝戈尼住了一个月，在那里，邻居爱莉娅太太会用果篮给她们带自己家做的浆果酱。低垂的山毛榉，眷住夏天的风，独自私藏。
单慈第一次知道，顾清漪竟然会说五种语言。她真的是一个文质彬彬涵养深厚且高智聪明的人，在自己紧张无措的时候，同俄国向导侃侃而谈。
她们乘坐破冰船追鲸群。深夜里，特尔克伽穿着厚厚的特制羽绒服，只露一双深邃湛蓝的眼睛，站在风雪凛冽的甲板上，专注地盯着随时涌现的海洋精灵。
这里晨昏不定，顾清漪时常睡不着，又一次从浅眠中醒来，她看到单慈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杯调制的热茶。
单慈也不是多眠的人，她正透过厚厚的窗玻璃，看着翻涌的冰海。
深蓝色的冷冽冰碴子在暗色中像一箱由宝石制作而成的刀片，随着船身的晃动，哗啦啦铺开，折射出玄铁色的幽光。
顾清漪静坐在床上，顺着单慈的视线看过去，又收回来，继续盯着她迷人的侧脸。房间内只留了一盏琉璃灯，朦胧昏暗的光调下，单慈恬静地坐在蕾丝花边小方桌旁。
这一幕，她已期待许久。
约是顾清漪的视线过于雀跃，眼中的情绪蹦蹦跳跳地落在单慈光洁的侧脸上，惊扰了画中仙。
“你什么时候醒的？”
“四分钟前。”
单慈拿了架子上的细绒纯色毛毯，走到顾清漪身旁，弯腰为她披上。
“这里很冷，醒了该披件东西。”
顾清漪握住她的手，笑意缱绻地为她捂着。
“你刚刚是在看碎冰吗？”
单慈摇头，“是在看特尔克伽向导。”
顾清漪朝窗户看去，因视角的缘故，她没有看到单慈所说的身影。
“他应该是在为我们留意鲸群，特尔克伽是一位很负责的向导。”
“顾清漪，外面很冷。我想出去给他带点热酒。”
单慈看了眼桌子上温着的酒。
顾清漪心中明了，单慈不会说俄语，害怕出丑。
她温声道：“我陪小慈一起去。”
“嗯。”
单慈轻轻点头，尖巧精致的下巴陷入毛茸茸的衣领。
蓝眼睛向导的大胡子相当吸睛，只可惜现在被厚厚的衣服遮住了。单慈每次看到他，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他的胡子上挂满了冰霜，是不是就像顾清漪给她买的油画书里《圣诞夜》这幅画上的圣诞老人。
顾清漪说明来意，把特制的酒瓶子递到他手里。
单慈乖乖地站在一旁，悄悄把戴着手套的手伸进顾清漪的口袋，安静地听着他们两个交谈。
俄罗斯人说话的时候，嘴皮子是不动的，这样牙就不会被冻到，可能也算语言的地域性特征吧。
顾清漪不知道单慈在想这些东西，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隔着衣服轻捏她的手。
特尔克伽是位退役军人，他的妻子早年患癌去世，很长一段时间，他精神低迷。后来找到一个向导的工作，世界各地的人短暂地聚在一起，留下一段值得珍藏的回忆，靠着这些温情，特尔克伽的情况慢慢好转。现在他已经完全爱上这份工作，有时候还会主动在海上巡逻，自发救助被浮冰困住的鲸群。
在攀谈接近尾声，巨大优美的鱼鳍划开层层水浪，在天与海的衔接处遨游踊跃，像是异世界而来的精灵。
最后一口温酒被特尔克伽咽下，他同顾清漪摆摆手，去叫醒船舱里的其他人。
所有的一切都有归处，在找寻自我这条路上，最不缺的就是同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