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大阪城（一） 异变·风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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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日，上午。
大阪城的公文送到了。
圆头圆脑的纸人式神从身上的挎包里取出一封信，立正后，对前来收信的金发打刀敬了一礼。
打刀收下信，将它带到天守阁的桌面，带到审神者面前。
彼时，人类正在看另一份文书。见有新的信送来，他只是抬起头，匆匆扫了一眼，便低下头。
“知道了，放在那里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山姥切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西江的回答。
于是，他追问了一句：“只是这样？”
以前，少年会立刻翻开公文，一日之内安排出好阵名单。但今天，他将公文放在一边，没有明说会去处理，也没有明说不会去处理。
“嗯，只是这样。暂时不出阵。”西江温和地解释道，“本丸重建初期，百废待兴。这段时间该做什么，我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
他站在桌前，看着西江重新埋首于工作。
“那，还需要我做什么？”
“——嗯？”
人类闻言，再次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与平日有些不同，让人难以看懂。
“需要什么？”
……看起来，完全没往那个方向去想。他只好把话重复了一遍：“什么也不需要。但是，我想帮你做点什么。”
“这样啊。”
西江陷入沉默，脸上依旧是方才的表情。
山姥切早已习惯这样的表情。习惯在那个人的眼睛里、笑容里，永远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只是他不知道，看不懂，是他不够聪明，还是西江不想让他看懂。
片刻后，西江回答：“暂时没有。如果之后有什么需要拜托大家的事，我会通知的。”
他望着人类的眼睛。
“……那我先出去了。”
“嗯，知道了。”
山姥切没再多问。但在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西江一眼。
他看到，西江放下了原先的文书，拿起了一旁大阪城的公文。
那分明是在想什么的样子。
山姥切拉上纸门，站在门外。
那个人一定在做什么。
只是，他不想让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
……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西江出现在餐桌的次数越来越少。就算偶尔出现，也只是匆匆吃几口饭便起身离开。
在晴朗的日子，时不时有光从窗外的绿叶间垂落；那份大阪城的公文一直被搁在桌角。既没被翻开，也没有被归档。
某天午后，在其它刀剑各自行动的时候，山姥切独自去天守阁送新下发的文件。走到门前，他听到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那个本丸的战力评估不到时之政府的建议等级，下九十层太勉强了。告诉他们，要么换方案，要么找别人……不行，我不能拿刀剑男士的安全冒险。”
山姥切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门里是西江的声音。
但语气……是从未听过的陌生语气。
他抬手敲门。
“请进。”
阳光落在暗下去的屏幕上。西江坐在桌后，在阴影边缘抬起头，露出与往常无异的温和笑容。
“辛苦了，新文书的话，放在那边就好。”
“……嗯。”
山姥切放下文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桌面。
桌面上，文书与卷宗比之前没有变多，但也没有减少。大阪城的公文旁多了几袋档案，袋上印着编号，每一份都有打开的痕迹。还有一叠写满数字的稿纸。有些被圈起，有些被划掉，旁边标注着有些眼熟的代号。
他没有问。他已经学会不去追问那些西江不愿主动说明的事。
他走出天守阁。纸门在身后关上。隔着门，听不见任何声音。
但他猜测，那个人又回到了那台终端前。
……
……
变化并非只有他自己发觉。
“我说，主公最近是不是太忙了？”
某天，演练内番结束后，狮子王躺倒在演练场的地板上，抱着一个劲往脖子上缠的鵺随口说道。
“上次我想给他看新学的招式，他跟我说‘下次吧’，可是我感觉离‘下次’都过了好几天了。”
膝丸方才收刀，闻言步伐一顿，停在门口，向远处树林掩映的天守阁投去了一眼。
“……”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是他不会拥有的东西。
他判断，那把太刀，正在以那样的眼神、那样一种他不曾见过的方式，观察本丸、观察那个人。
……
……
这些天里，山姥切发现膝丸出现在天守阁附近的次数变多了。在他带着新的工作找到西江时，膝丸也会出现。但膝丸没有像他一样选择敲开天守阁的门，他只是经过了那里——每一次，都恰好从附近铺满绿荫的小道上经过，从能看见天守阁窗户的角度经过。
有时窗户开着。山姥切能从天守阁内看到那抹区别于树林绿草的薄绿走动在外面。
有时窗户关着——一般是晚上。山姥切会习惯性看向窗外，但只能看见照在纸门上的微弱火光。
“膝丸先生最近好像经常去天守阁那边？”今剑好奇道。
“只是路过。”膝丸说。
……
……
炎夏推移，雨季渐至。
一个雨天，西江破天荒地出现在庭院里，撑着一把伞，站在池塘边。
制服被雨雾沾湿了一片，他似乎浑然不觉。
山姥切找来了伞，停在廊下，远远地看着。
他看见膝丸走了过去。
没有撑伞，穿过雨幕，走到西江身边。
两人说了些什么。雨声太大，山姥切听不清，但他看见西江笑了。
有别于标准的微笑，是一种故作的姿态被人戳穿时露出的、无奈的笑。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某种在土壤里压了很久、像是蝉蛹破土般的情绪，在这场雨里找到了出来呼吸的缝隙。
但太快了。西江马上就把它收了回去。
接着，膝丸把自己的外套递上。西江露出了婉拒的表情，将脚步和身体向天守阁的方向偏了偏。但膝丸没有收回外套，坚持站在那里。
最终，西江接过了外套。两人一起往回走。膝丸走在靠池塘那一侧，和西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挡住从水面吹来的湖风。
“……”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中涌动。不是嫉妒。他知道膝丸在做他做不到的事——是像这场雨里、摇摆的垂枝般存在着的，不甚起眼、却又无法忽视的感觉。
……
……
那天晚上，山姥切在仓库里遇到了膝丸。太刀坐在窗边，雨后清新的空气从打开的窗子里流淌进来，虽然面前摊着一本关于万屋商业运作的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像在思考书中的内容。
山姥切走向角落的书架，放下归总后确认无用的旧文书。
他本该直接离开。闲聊不是他喜欢的事。
但是……
“你在看什么？”
这次，他问道。
“在看那扇窗户。”膝丸直言道，“你有没有觉得，主君好像在私下里忙着做什么？”
“……嗯。”
他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一直都是。”
“你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膝丸又问。
山姥切沉默。
“我问不出口。”他最终说。说出这句话时，他以为会感到羞耻，但只是觉得疲惫。
膝丸没有评价什么。
“我去问了。”太刀说。
“他说‘没事，只是最近忙了点’，反过来问我出阵的安排有没有问题。话题就这样被岔开了。”
很熟悉的做法。
“嗯。一直这样。”
太刀似乎从方才的只言片语里了解了什么，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变了。
“……我是源氏的重宝。我不能像你那样，等候一位主君。”
太刀的口吻显露出带有审慎的斟酌，说出的话却没有分毫犹疑。
“所以我不会只是等。我会走到他身边去。”
“……”
山姥切隐约明白他的意思。源氏的重宝，意味着骄傲，也意味着不能被动等待命运安排。
但就算明白，他仍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名刀、源氏重宝。山姥切国广这把刀，未曾被赋予这些响亮的名号。因此，不能理解被赋予这些的刀剑为何会因为它们而不能做出某种选择，也不能理解为何会将它们视作权衡自身的重要之物。
“所以，你呢？”
太刀忽然问，翻开面前的书。
偶然一瞥间，山姥切看到了里面的内容：是万屋各项服务的推荐价目表。各种服务被以不同的颜色标注起来，有些是他曾见过西江在联络的服务。
“我会做些什么。你打算继续这样看着？”
他打算继续看着？
不是。
他想回答。但他说出口的是：
“……我在想。”
膝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轻视，源氏的重宝无需用轻视来证明自己——是确认。通过身边其它刀剑的表现，确认自己在那个人的世界里该站在什么位置。
显然，他已经找到了大体的答案了。
而自己——
山姥切低下头，看着胸前的金色勋章。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
……
翌日清晨，山姥切走出房间，看见膝丸站在走廊尽头，穿着整齐的出阵服，刀挂在腰间。
“出阵？”
“不，去万屋。有些东西想买。”
太刀说完，礼貌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
……
……
中午，山姥切站在楼梯口，拦住了从天守阁走出的西江。
“这么早？出阵是下午的事吧。”
“我知道。”山姥切回答，“我有话想跟你说。”
西江愣了一下，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好啊，你说。”
说完，西江耐心地等待着。
“不是什么大事。”山姥切说，“只是想问，大阪城的任务……你真的不打算去吗？”
西江的表情变了一下。
“暂时不去。”声音依然温和，“我说过，我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
山姥切不假思索地问出了这句话。话出口的瞬间，他呆住了。他从没有像这样追问过什么人，更没有这样询问过这个人。
西江的反应，证明他同样意外。但那意外，很快酝酿成一个欣慰的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追问了？”
他反问道。伸手，替山姥切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轻而迅速，而后收回。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转身往食堂走去。
“走吧，去吃饭，早去早回——今天有玉子烧的话，帮我抢一块？”
西江先行离开了。在这些日子，过去所有匆忙的日子，他总是如此。
在这短暂的见面里，他说了很多，却唯独没有说出答案。
打刀忽然觉察，那句自有安排，或许与大阪城无关，与本丸无关，与他们都无关。
那是作为审神者的西江一个人的事。
……
……
……
……
那天下午，西江照常出现在传送装置之前，确认了出阵名单，目送队伍离开。但在那之后，他没有回到天守阁，而是独自离开了本丸。
万屋，某条幽暗的巷道深处，有一家不挂招牌的店铺。西江来到店门口，推开木门，门一吱呀，风灌进屋。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些来历不明的物件。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正用一根牙签剔着牙。看见西江进来，他把牙签往嘴里一叼，双手一拍，起身迎了上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嘛！来得真准时，一分不差，这年头，守时的人可不多了。”
“废话少说。”
西江在柜台前坐下，将终端放在桌上。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男人，也就是西江联络过的商人，闻言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双精明的小眼睛。他接过终端，翻了翻，快速浏览了一下，满意地点头。
“数据完整，日志齐全，结果也没有错。行，这一单算你完成了。”
说完，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从台面上向西江大大方方地推过来。
西江没有接。
“大阪城那边的事，”西江问道，“你联络的那个本丸，审神者要求什么条件？”
商人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别急嘛。不妨先看看已经到手的报酬，满意了咱们再聊下一单。”
西江没动。
商人盯了他几秒，意识到西江已有决断，叹了口气，靠回椅背，牙签在嘴唇间转了个圈。
“行，既然你问起来了——那个本丸想要鬼丸国纲。”
商人的回答解开了他的疑虑。
“原来如此。”
正因为有明确的需求，所以才会寻找经验丰富的审神者作为代理人，尝试让自己的本丸提早回收本不该在这个阶段回收的刀剑。
怀有这样想法的客户不在少数。而且，这也是代管业务的主要受众之一。
“但是，那边的情况——”
商人抬手打断。
“西江君，不用说，我都懂。”
他拿出一本记事簿，翻了两页，啧啧两声。
“鬼丸国纲嘛，大阪城九十层以下才有不错回收可能的那把天下五剑。就那个环境，得是极以上练度的队伍才敢往下冲。但那位客户的情况——”
“实话说，差得远。”
西江的表情未变。
“那么，你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
商人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我的建议是，别接。大阪城地下深处，不是临时换个审神者就能探索的地方。”
商人轻描淡写道。
“上周就有个代管的，判断失误，让刀剑男士硬冲九十九层。碎了。”
“……”
西江思绪一滞。
“具体什么情况？”
“具体？一把大太刀，刚极化没多久，原本的审神者花了不少心血。”商人说着，把牙签丢进垃圾桶，“现在那个审神者不干这行了，听说在被查办。估计连自己的本丸都回不去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西江听懂了。
“我知道风险。”西江思索片刻后说道，“我也不会拿刀剑的安全冒险。但是——”
“但是你需要钱。”商人替他说完。
“本丸要运转，刀剑要手入，资源要采购。时政那点补贴够干什么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西江没有反驳。
商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知道吗，西江，”他悠闲开口，“我找你做代管，不只是因为你便宜。”
“哦？”
“更因为你靠谱。”
商人站起身，走到货架前，随手拨弄着上面的一只茶壶。
“这年头靠谱的人不多了。尤其是你这种——”
他回过头，墨镜架在鼻梁上，往下一按，眼睛从镜片上方朝西江看过来。
“——能把刀剑男士用到极致，却不碎任何一把的。”
西江无动于衷。
“我已经不干之前的活了。”
“嗐，你想哪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商人无奈摆手，又坐回椅子上。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那些事，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七年前，你的本丸出阵频率是平均值的两倍，资源消耗是平均值的三倍，但碎刀数是零。时政那些老头子都惊了。”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
“可你向其它审神者发出的申请呢？调度旧刀剑的申请——你发出去的那些，全被拒了。”
西江的目光慢慢落上文件。那是他几个月前发出的申请列表，每一份都被标注了红色的“拒绝”。
“你以为人家为什么拒绝你？”商人犀利地指出道，“不是因为你的本丸条件不够，也不完全是你提的条件不够高。”
“是因为他们知道你。”
“知道你怎么‘压榨’刀剑男士的，知道你那套卡在极限边缘的管理方式，知道你——啪。”
他轻轻一拍桌子。
“最后一个人拍板，留下相处了好几年，一般来说没有感情也有信任的刀剑，辞职走人。”
“……”
商人说完，看向西江的眼睛。西江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
商人看到后，叹了口气，把文件收回去。
“都是老朋友了，我不是要揭你伤疤。我是想告诉你，你在外面是什么形象——‘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损耗巨大，最后还跑了’的审神者。当然，且不论是真是假，但是听着的确够冰冷吧？也够让人不想打交道吧？”
西江沉默了一下，问：“你想说什么？”
商人把信封推到西江面前，手指敲了敲头。
“我想说，你要把思路打开一点，不要在一面南墙上撞到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西江低头理解了一下，尝试道：“你要我先放弃从其它本丸那里申请调度的想法？”
“对。”商人回答。见西江听懂了他的话，便也不故弄玄虚，直接把话挑明。
“你答应的代管业务，我能帮你安排。不仅是赚钱的事——我这边有些人脉，有希望能从非本丸的渠道，联络到一些你曾经的刀剑。”
西江抬起头。为时之政府工作这些年，他知道商人口中非本丸的渠道大概是指什么。
“不过嘛，当然咯。”
转瞬间，商人又恢复了那副油滑的语调，牙签重新叼回嘴里。
“如果你自己跨不过心里那个坎，不想再跟那边有什么接触，只想当一个安安分分的普通审神者——我也不强求你。”
他摊开手，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莫测。
“你自己选。”
西江看着桌上的信封，商人墨镜上大概正倒映出自己的脸。
“……从提出这个业务开始，”他缓缓道，“你就在试探我的反应。”
商人笑了，没有否认。
“那你觉得我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了。”西江平静道，“你没有换人。”
商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西江从桌上拿起信封，掂了掂，收进怀里。
“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
商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牙签一扔，哈哈大笑起来。
“行，行——干脆利落，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站起身，从柜台上方探过身来，拍了拍西江的肩膀。
“不过，这事不急。先把这单的钱拿回去，把本丸稳住。大阪城的事，我帮你盯着，后续有合适的任务再通知你。”
他油腻地眨了眨眼。
“剩下的，等你那边稳定下来再说。”
西江点头，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对了——”
商人在身后叫住他，语调忽然变了。
“你那个初始刀，山姥切国广。”
西江的手在门把上顿住。
“他等了七年。”商人说。
“别让他等太久。”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大阪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