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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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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画面黑掉的瞬间，包厢里的笑声立刻放开了音量。
陈杬祝把手机往旁边一丢，捞起筷子就往红油锅里夹刚熟的毛肚，险死了，差点被沈司南没收手机。绫司司捧着饮料杯笑倒在椅背上，说早就知道她要偷偷直播，刚才递香油碟都是配合演戏。许祭终于调好那碗折腾许久的蘸料，抬眼淡淡瞥她一眼，也就她敢把剧组庆功搞成突袭直播。沈司南屈指又敲了下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下次再乱拍，直接把你镜头盖扣上。上官渡抱着乖乖啃玉米的小团子，温声打圆场，说剧顺利上印就是好事，粉丝喜欢，他们也开心。满桌热气氤氲，几个人闹哄哄地碰杯、抢菜、说笑，像真正的家人一样，把《明年又是苗年》上映的喜悦，酿得满室温暖。
日子顺着往下走，剧集热度一路走高。陈杬祝进了新剧组，也在那里遇见了同组女演员成楒微。对方性格爽利通透，不抢戏不耍心机，拍戏时互相搭戏兜底，收工后一起吃夜宵、聊剧本、分享日常琐碎，没几天就从同组演员，变成了无话不谈的真心闺蜜。两人搭档默契，戏里戏外都相处得舒服自在，陈杬祝终于在复杂的娱乐圈里，多了一份不用设防的陪伴。她常常拉着成楒微，和沈司南、许祭、绫司司、上官渡他们凑在一起吃饭聚会，一群人热热闹闹，原本的小圈子又多了几分鲜活。
谁也没料到，平静温暖的日子会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打破。许祭母亲的再次出手，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早已定格的时空线。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只一阵恍惚的眩晕掠过，周遭的场景、身形、气息，全都被拉回了多年前。
再睁眼时，沈司南和许祭，都变回了十五岁的模样。
少年身形尚显青涩，眉眼却依稀是记忆里的轮廓，那些纠缠半生的爱恨、救赎、羁绊与宿命，在这一刻被全部清零，重新落回了命运最开始的地方。
许祭站在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风一吹，叶子沙沙地落，像无数被碾碎的旧时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骨节还没长开，指甲剪得干净，手腕细得一折就断，是完完全全十五岁的模样。身上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布料粗糙，和后来镜头前那些精致的衬衫西装判若两人。可他的意识，却沉重得像走过了一生。
剧组火锅的热气、红油翻滚的声响、陈杬祝举着手机偷偷直播时弯起来的笑眼、沈司南漫不经心敲她脑袋的动作、绫司司抢镜头的闹腾、上官渡温柔剥玉米的侧脸……一切都还清晰得仿佛就在上一秒。下一秒天旋地转，整个世界被强行拉回这个他早就想逃离的年纪。
不是？怎么又来。
这五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又是他母亲，又是这种不讲道理、不由分说、强行把所有人拖回原点的手段。上一次时空错乱，他还能当作意外，这一次，他连假装平静都做不到。
他清楚记得十五岁这一年是什么模样，压抑、沉默、无人理解，家里的争吵像永不停止的背景音，母亲的控制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捆得喘不过气。那时候的他孤僻、敏感、不爱说话，成绩好却没什么朋友，整个人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石头，冷硬，又易碎。
而沈司南……
许祭闭了闭眼。
他刚才在恍惚的街角撞见变回少年的沈司南。对方没有穿这里的校服，一身简单干净的休闲装束，身形清瘦挺拔，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寻常少年的沉静与疏离，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属于苗寨祭祀的清冷气场，沉默而立时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可那双眼睛，却干干净净，一片茫然，完全是十五岁该有的样子，对眼前的一切都带着陌生与疏离，没有半分后来的熟稔。
不认识他，不记得《明年又是苗年》，不记得祭祀传承，不记得苗寨的烟火与宿命，不记得后来那些纠缠、靠近、争吵、守护与心动，什么都不记得。沈司南本就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在这个时空里，他们本就毫无交集，如今再被抹去所有记忆，更是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只有他一个人，带着两辈子的记忆，硬生生砸回这个时间点。这种被全世界抛下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刺骨。
许祭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烦躁与无力，背着书包沉默地往教学楼走。校园里人声鼎沸，穿着同款校服的少年少女打闹着跑过，笑声清脆，阳光落在他们发梢，明亮得刺眼。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无聊，一模一样的令人窒息。
他低着头，不想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只想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待着，等到这荒唐的时空再次转动——如果它还会转动的话。
就在他快要走到教室门口时，一道身影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女生背着浅色系的书包，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校服穿在她身上干净又亮眼。她正和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眼睛像盛着细碎的光。
许祭脚步猛地顿住，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骤然冷却。
是陈杬祝。
十五岁的陈杬祝。
还没有进入娱乐圈，没有被全网黑过，没有经历雪藏，没有拍《明年又是苗年》，没有在深夜里红着眼眶说“我好像撑不下去了”。没有遇见沈司南，没有遇见绫司司，没有遇见上官渡，没有那个热热闹闹、把她宠成小朋友的小圈子。此刻的她，只是这所学校里一个普通的、漂亮的、还对未来抱有无限期待的高中生。
许祭心脏狠狠一缩。
他太清楚这张脸了，清楚她笑起来的弧度，清楚她委屈时泛红的眼角，清楚她逞强时硬撑的语气，清楚她在镜头前闪闪发光的样子，也清楚她在深夜火锅局里卸下所有防备的柔软。那是后来把他从孤独里拉出来的人，是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在他们这边的人，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放心称作“自己人”的存在。
可现在，她只是十五岁的陈杬祝，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许祭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几分。他告诉自己，别过去，别打扰，别把她也拖进这团混乱里。她本该拥有平稳明亮的少年时代，不该被这莫名其妙的时空轮回、被他那一摊烂事牵扯进来。
他垂下眼，打算侧身绕过去。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陈杬祝身边的同学笑着跑开，她微微侧头，目光无意间扫过他。
就是这一眼，许祭浑身一僵，再也挪不动半步。
那不是十五岁少女该有的、懵懂干净的眼神。那里面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骤然升起的慌乱，还有一层极深极熟稔的心疼与确认。像她也记得一切。
许祭呼吸一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不可能，这次是他母亲动的手，目标明明是他和沈司南，怎么会连陈杬祝也带着记忆回来？
陈杬祝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她看着眼前少年模样的许祭，看着那张还带着青涩、却早已刻进她心底的脸，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
火锅局的热气、直播里他认真调蘸料的样子、剧组里他嘴硬心软的维护、时空错乱前最后一刻的欢声笑语……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炸开，轰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她明明前一秒还在和大家碰杯，祝《明年又是苗年》大火，明明下一秒还要和成楒微约好一起去逛新开的甜品店，明明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怎么一睁眼，就回到了高中校园。
而眼前这个人，是许祭。是她认识的、经历过所有事的那个许祭，不是这个年纪里还和她毫无交集的陌生同学。
陈杬祝喉结轻轻动了动，压下差点冲出口的声音。这里人太多，走廊里全是学生，任何一点异常都会引来围观。她深吸一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却无比清晰地开口：
“……许祭？”
这一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许祭心上。他猛地抬眼看向她，瞳孔剧烈收缩，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哑：“你……”
陈杬祝看着他震惊到无法掩饰的神情，鼻尖一酸，几乎要笑出来，又几乎要哭出来。她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扑上来确认，只是微微点头，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
“是我。”
“我记得。”
“全部都记得。”
许祭脑子一片空白。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是时空错乱带来的幻觉。沈司南忘记了，所有人都被重置了，沈司南甚至根本不是这里的学生，在这个时空里连碰面都难，唯独陈杬祝，带着和他一样的记忆，站在他面前。在这荒唐得令人发疯的轮回里，他不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积压了一路的烦躁、恐慌、孤独与无力，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出口，却又堵在胸口，堵得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也……”
陈杬祝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难得露出脆弱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她认识的许祭，无论多难都硬撑着，冷静、克制、嘴硬、擅长伪装，从来不会在人前露出这样的茫然。只有在这种，全世界都把他们抛弃的时候，他才会露出这一点点破绽。
她轻轻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前一秒我还在关直播，吃火锅，一睁眼，就在这个教室门口了。”
许祭盯着她，一字一句确认，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紧绷：
“你记得沈司南？”
“记得《明年又是苗年》？”
“记得他是苗寨的祭祀，记得他本就不是这里的学生？”
“记得绫司司，上官渡，小团子？”
“记得……我们所有人？”
陈杬祝用力点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记得。”
“记得沈司南骨子里那股祭祀的清冷，记得他不是我们学校的人，记得他敲我脑袋时的样子，记得你调蘸料能调十分钟，记得绫司司抢我镜头，记得上官渡给小团子剥玉米。”
“记得我们一起拍戏，一起熬夜，一起扛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记得我们是一家人。”
最后四个字轻轻落下，许祭紧绷了一路的肩膀骤然一松。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意，混着酸涩，从心口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在这冰冷的、被强行拉回的十五年前，他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陈杬祝。
还有一个，和他一样，带着所有温暖记忆，站在风里的人。
周围依旧是喧闹的人声，上课预备铃远远响起，风吹动香樟的叶子，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校园午后。可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跨越时空、跨越生死、跨越所有重置的重逢。
陈杬祝看着他眼底渐渐褪去的茫然，轻轻开口，声音稳而轻：
“别怕。”
“就算重来一次，我也在。”
“沈司南不在这所学校，我们慢慢找，总能找到他的。”
“不管时空怎么变，我们几个，都会再遇到的。”
许祭看着她。少女站在阳光下，穿着十五年前的校服，却有着他最熟悉的、坚定又温柔的眼神。像一道光，硬生生照进这场突如其来的黑暗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杬祝以为他不会说话时，才轻轻、却异常清晰地“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安定。
“好。”
“我们一起。”
“先找到沈司南。”
“这一次，不能再让他孤身一人，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祭和陈杬祝在走廊上确认彼此都带着后世记忆的那一刻，上课铃恰好拖着长音撞进耳朵里，走廊里的人流瞬间涌进各个教室，只剩下他们两个还僵在原地，像被时光遗忘的两个影子。
许祭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压下去的慌乱又一点点浮上来。他不习惯在人前流露脆弱，可此刻面对着陈杬祝那双盛满了所有过往的眼睛，所有伪装都像被温水泡软的纸，一戳就破。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有些乱：“这里不安全，人多眼杂，不能让别人看出不对劲，尤其是……我妈。”
陈杬祝立刻懂了。她点了点头，眼神瞬间变得沉稳，褪去了方才重逢的激动，恢复了后来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冷静：“我知道，我们先按正常的学生来，放学再找地方说清楚。沈司南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又不是我们学校的，我们得先确定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多说，一前一后走进教室。许祭坐在靠窗的位置，陈杬祝的座位隔着两组过道，明明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一整个未曾被改写的青春。整节课许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时空错乱前的画面——红油翻滚的火锅，陈杬祝举着手机偷偷直播，沈司南敲她的脑袋，绫司司抢镜，上官渡抱着小团子，还有他自己蹲在桌边慢条斯理调蘸料的模样。
那些热闹、温暖、真实得触手可及的日子，就这么被硬生生掐断了。
而沈司南……他一想到那个十五岁、一身祭祀清冷气质、却对一切茫然无知的少年，心口就闷得发慌。沈司南本就不属于这座城市，不属于这所学校，在这个时空里，他只是一个外来者，一个背负着苗寨祭祀宿命、却还未真正懂得责任的少年。没有剧组，没有相遇，没有羁绊，他甚至不知道许祭的存在。
一放学，许祭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起身。陈杬祝也默契地跟上，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走到香樟树下那片人少的阴影里，才终于停下脚步。
“你真的全都记得？”许祭再一次确认，声音低沉。
“记得。”陈杬祝望着他，目光认真，“从拍戏到杀青，从火锅局到时空扭转，我记得沈司南的所有习惯，记得他身为祭祀的隐忍和温柔，记得他每次看我们的眼神，也记得……他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外人。”
许祭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一道清瘦的身影，忽然从校门口的方向走了过来。
少年没有穿校服，一身简单的黑色上衣，身形挺拔，眉眼干净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苗寨祭祀气质，安静站在那里，就与周围喧闹的学生格格不入。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许祭身上，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了过来。
是沈司南。
陈杬祝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
是他。
是十五岁的沈司南。
是那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却依旧凭着本能找到许祭的沈司南。
许祭的身体瞬间绷紧，后背的肌肉都僵住了。他看着眼前少年一步步走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的是，即便失去记忆，沈司南依旧会找到他；害怕的是，对方眼底的陌生，会再一次提醒他——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沈司南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许祭身上，淡淡扫过，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属于少年人直白的直白。他的视线短暂地停留在陈杬祝身上，微微顿了顿，似乎有些奇怪许祭为什么会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站在一起，但也没有多问，只是转回许祭身上，声音清冷却平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许祭，回去吃饭。”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许祭的心湖。
陈杬祝站在一旁，眼眶猛地就热了。
她听得出来。
这不是后世剧组里打闹的语气，不是嵇秋对靳南枝的语气，也不是朋友间随意的招呼。这是十五岁的沈司南，是还未经历世事、身为苗寨祭祀、却本能地照顾着许祭的语气。平淡，自然，理所应当——仿佛他来这里，唯一的目的，就是叫许祭回家吃饭。
许祭的指尖狠狠一颤，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奶奶让我来叫你。”沈司南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耐烦，“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陈杬祝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软。她忽然明白，哪怕时空重置、记忆清零，有些羁绊是刻在灵魂里的。沈司南不记得后来的一切，不记得《明年又是苗年》，不记得剧组火锅，不记得他们这群朋友，可他依旧会找到许祭，依旧会惦记着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祭祀与他命中注定的人，从来都不会因为时光而走散。
许祭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又攥紧。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陈杬祝，心里瞬间做了决定。他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在这个所有人都清醒、只有他们两个带着记忆的世界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他抬起头，看向沈司南，声音依旧有些低，却异常坚定：“她和我们一起去。”
沈司南的目光再次落在陈杬祝身上，微微蹙了蹙眉。他不认识这个女生，按照他原本的性格，生人勿近，绝不会带一个陌生人回去。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许祭认真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女生干净安稳的神情，他心里那股排斥感，竟然奇异地淡了下去。
他没有问多余的问题，没有质疑，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语气依旧平淡：“嗯。”
一个字，定下了三人同行的路。
陈杬祝心里一暖，连忙轻轻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沈司南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率先转身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步伐稳而轻，像山林里安静的少年祭司，明明身处喧嚣的市井，却自带一片清净。
许祭和陈杬祝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陈杬祝安静地看着沈司南的背影，十五岁的他比后世清瘦很多，肩膀还未完全长开，可那股沉稳疏离的气质已经显露无疑。她能想象到，在苗寨的深山里，他是如何从小接受祭祀的训练，如何背负着整个族群的期许，如何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承担着不属于他年纪的责任。
而许祭，一路都在沉默地观察沈司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少年是完全陌生的，没有后来的默契，没有彼此扶持的经历，没有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可偏偏，那份刻在灵魂里的在意，一点都没变。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三人离开喧闹的街道，拐进一片安静的老居民区。这里没有学校的喧嚣，没有车水马龙，只有矮墙、老树、缓缓飘落的叶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
沈司南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率先走了进去。
院子很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种着几株绿植，堂屋的窗户敞开着，里面飘出米饭和家常菜的香气，温暖得让人鼻尖发酸。陈杬祝站在门口，忽然就想起了剧组火锅局的热气，想起了那群人热热闹闹碰杯的样子，眼前的温暖安静，竟和记忆里的喧嚣奇妙地重合在一起。
“进来吧。”沈司南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疏离。
许祭率先走进去，陈杬祝紧随其后，轻轻关上了门。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哪怕回到十五岁，哪怕一切重来，他们这群人，依旧会重新走到一起。沈司南、许祭、她、绫司司、上官渡、小团子，所有在后世里彼此依靠的人，命运早就把他们紧紧绑在了一起，谁都不会被落下。
堂屋里的老人听见动静，笑着走出来，看见陈杬祝时愣了一下，随即和善地招呼：“这位是同学吗？快进来坐，刚好一起吃饭。”
陈杬祝连忙乖巧地问好，心里一片柔软。
沈司南已经熟练地去厨房拿碗筷，许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眼神安定的陈杬祝，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原本以为，回到十五岁，他会是孤身一人。
他以为，沈司南不记得他，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他只能在无边的孤独里挣扎。
可现在，陈杬祝在他身边，沈司南在为他拿碗筷，院子里飘着饭菜香，阳光落在肩头，温暖而真实。
哪怕时空扭转，哪怕记忆清零，哪怕命运重来一次。
他依旧不是一个人。
沈司南端着碗筷走出来，放在桌上，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平静自然，像说了无数遍一样：
“坐下，吃饭。”
陈杬祝笑着坐下，许祭也慢慢落座。
三个人，三张椅子，一桌温热的饭菜，窗外阳光正好。
没有后世的镜头，没有剧组的喧嚣，没有粉丝的围观，只有最朴素、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可陈杬祝和许祭都清楚地知道。
这不是结束。
这是他们，在时光里，再一次相遇的开始。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让任何人走散，不会再让沈司南独自背负祭祀的宿命，不会再让许祭困在母亲的控制里，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独自面对时光的洪流。
饭菜的热气缓缓升起，模糊了三人的眉眼。
就像多年后，那顿沸腾的火锅一样，将所有离散的人，重新聚在了一起。
堂屋的木桌已经摆上了碗筷，简单的三菜一汤冒着温润的热气，米香混着菜香漫在小小的院子里，比剧组那顿热辣的火锅多了几分安静的烟火气。沈司南垂着眼摆放餐具，指尖动作轻而稳，依旧是那副疏离又沉静的模样，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一句话，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杬祝乖巧地坐在桌边，不敢多说话，只是悄悄用余光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她能清晰感觉到，此刻的沈司南和她认识的那个完全不同——没有一起拍戏的默契，没有火锅局里的打闹，没有敲她脑袋时的纵容，甚至连看她和许祭的眼神，都带着一层清晰的、未被岁月浸染的陌生。
许祭站在桌边，指尖还微微发紧。
方才沈司南那句“回去吃饭”，像一把温柔的刀，先给了他一丝虚幻的暖意，可此刻面对面站在这方小院里，他才不得不直面最冰冷的现实。
这里不是后来他们彼此依靠的世界。
没有《明年又是苗年》，没有剧组，没有深夜谈心，没有生死与共。
沈司南不认识陈杬祝，更不记得他们后来所有的纠缠与守护。
甚至连对他的在意，都只是少年人本能的、浅淡的本分，而非深入骨血的羁绊。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里屋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素色布衣、气质沉静温婉的女人走了出来，眉眼间带着和沈司南如出一辙的清冷柔和，举手投足间藏着苗寨祭祀一脉独有的端庄气场。是兰榙，沈司南的母亲，也是这一脉祭祀的传承人。
兰榙的目光先温和地落在陈杬祝身上，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便转向许祭，眼神里带着一贯的包容与疼惜。她走到桌边，伸手轻轻理了理许祭有些皱起的衣角，语气自然又温柔，像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
“许祭啊，你今年先住在我家。”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许祭耳朵里，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心口。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住在这里。
住在沈司南家。
这句话在后来的岁月里，是他藏在心底最安稳、最温暖的依靠，是无数个难熬夜晚里的退路，是他和沈司南彼此陪伴、彼此守护的证明。可放在此刻，却像一把尖锐的针，狠狠刺破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
现在的沈司南，和他不熟。
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朝夕相处，没有深夜里的互相安慰，没有共同对抗命运的经历，没有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与温柔。现在的他们，只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不过是长辈口中一句客气的托付，不过是一场还未开始的相遇。
以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为他挡过风雨，没有人和他分享过秘密，没有人和他一起守过苗寨的深夜，没有人为他留过一盏灯、一碗热饭。
那些他视若生命的回忆，那些刻进灵魂的羁绊，那些让他在绝望里撑下去的温暖，在这个被强行拉回的时空里，全部清零，从未存在。
沈司南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听着母亲的话，没有反驳，没有意外，也没有丝毫熟稔的暖意。他只是淡淡抬眼，看了许祭一眼，眼神干净而陌生，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却又不得不接受的安排。
那眼神太清醒，太疏离，也太无辜。
无辜到让许祭心口一阵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多想脱口而出说“我记得”，想说“我们后来不是这样的”，想说“你明明比谁都在意我”，可话到嘴边，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不能暴露时空的秘密，不能惊动兰榙，更不能打破这个时空原本的秩序。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对一切茫然无知的沈司南，看着温柔安排他住处的兰榙，感受着身边同样带着全部记忆、却只能沉默陪伴的陈杬祝，一点一点认清这个令人窒息的事实。
他和沈司南，真的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没有过去，没有交集，没有熟悉，没有默契。
所有的深情与羁绊，都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记忆里。
兰榙见他半天没说话，只当他是不好意思，又温和地补了一句：“房间早就给你收拾好了，和司南一间，也好有个照应。你一个人住着，我们也不放心。”
和沈司南一间房。
这句话更是戳得许祭眼眶微微发烫。
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挤过剧组的小沙发，挤过片场的临时休息室，挤过无数个为了拍戏熬夜的夜晚，亲密自然得早已不分彼此。可现在，只是一句“同住一间房”，都显得如此陌生、如此客气、如此……遥不可及。
沈司南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母亲的安排，语气平淡无波：“房间干净，可以住。”
没有欢迎，没有期待，没有熟稔的调侃。
只有少年人最直白、最生疏的陈述。
许祭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翻涌与酸涩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淡漠。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接受这个安排。
必须接受眼前这个，不认识他、不记得他、和他毫无关系的沈司南。
必须接受，那些曾经照亮他一生的温暖，此刻全都归零，需要他重新一步一步，从头来过。
他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孤涩，声音轻而低，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好。”
“麻烦您了，兰姨。”
一旁的陈杬祝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她看得懂许祭眼底藏不住的失落与痛苦，看得懂他强装平静下的崩溃，更看得懂眼前这份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深情，有多孤单。
她不敢说话，只能悄悄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许祭的手背。
一下，很轻，却带着坚定的温度。
——我在。
——我记得。
——我们一起，重新走一遍。
许祭指尖微颤，侧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眼睛明亮而坚定，像一束光，硬生生穿透了这片名为“陌生”的寒雾。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看向眼前的沈司南时，眸底已经多了一层隐忍的坚定。
不熟没关系。
没发生过没关系。
记忆清零也没关系。
这一次，他会主动靠近，主动守护，主动把那些遗失的、错过的、从未发生的温暖，一一重新找回来。
哪怕从头再来一次。
他也不会再放开手。
晚饭的热气还在木桌上轻轻飘着，粗瓷碗盛着温热的汤，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轻响。陈杬祝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打扰他们，只默默陪着许祭，把所有空间都留给这两个刚刚被时光打回原点的少年。
许祭攥了攥手心，指尖微微发凉。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沈司南。少年依旧是那副沉静寡言的样子，坐姿端正，眉眼清疏，带着苗寨祭祀独有的冷感，却又不显尖锐，只是天生的疏离，像山涧里无人触碰的玉石。
他们现在，真的不算熟。
甚至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不过是因长辈安排而被迫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那些后来的并肩、信任、依赖、生死与共，全都还没有发生。
许祭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压下心头密密麻麻的涩意，先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尴尬的气氛。他声音放得很轻，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目光直直望着沈司南，不肯挪开半分。
“沈司南……”
“你愿不愿意，和我当朋友？”
这话一出口，连一旁的陈杬祝都悄悄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后来随口一句的打闹，不是剧组里自然而然的亲近，而是十五岁的许祭，向还完全陌生的沈司南，递出的第一根、也是最小心翼翼的橄榄枝。
沈司南明显愣了一下。
他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那双干净又茫然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真看向许祭，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又像是在思考“朋友”这两个字的重量。他从小在苗寨长大，背负祭祀身份，身边向来没什么同龄伙伴，更很少有人这样直白、认真地问他——愿不愿意当朋友。
沉默持续了几秒，短得像一瞬，又长得像一个世纪。
沈司南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得很热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清清淡淡，却异常认真。
“……好。”
一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稳稳落进许祭心里，砸开了一小片暖意。
许祭紧绷的肩膀，终于悄悄松了一点。
还好。
就算一切重来，他也没有被推开。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兰榙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了出来。颜色是极正、极艳的红，一针一线都绣着苗寨独有的纹样，银饰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庄重又好看，是只有祭祀传承人才会穿的正统苗装。
她走到沈司南面前，眼神温柔又郑重，轻轻把衣服递到他怀里。
“司南，新的祭祀苗装，给你准备好了。”
沈司南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布料的那一刻，周身的气质都微微沉了沉，多了几分属于传承者的肃穆。他抱着那一身红衣，安静地站在原地，还没换上，却已经有了几分神明少年的模样。
许祭的目光，一下子就挪不开了。
他不是第一次见沈司南穿苗装。
在《明年又是苗年》的片场，在苗寨的实景里，在无数次镜头与幕后里，他见过沈司南身着苗装的样子，清冷、挺拔、像从古老传说里走出来的祭司，一眼就能刻进心底。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十五岁的沈司南。
是还没经历后来所有风雨、眼底干净如初、真正属于苗寨的少年祭司。
红衣衬得他肤色极白，眉眼轮廓清晰利落，明明还带着少年的清瘦，却已经有了让人不敢直视的端正与庄严。那股刻在骨血里的祭祀气场，在红衣的衬托下，几乎要溢出来。
许祭看着看着，心口轻轻发烫，连语气都不自觉软了下来，没有半分刻意，全是真心实意的赞叹。
“真好看。”
“沈司南，你穿这个……特别好看。”
他说得很轻，却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像是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光芒。
没有夸张的赞美，没有华丽的辞藻，就是最简单、最直白的一句好看。
可偏偏，比所有台词都要动人。
沈司南抱着那身红色苗装，闻言睫毛又是一颤。
他很少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尤其是被刚刚才答应成为朋友的人。少年一贯冷淡的脸上，耳尖几不可查地、极轻地泛红，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回话，只是微微低下头，把脸藏进一点阴影里，抱着衣服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些许。
兰榙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少年之间悄然滋生的暖意，嘴角轻轻弯起一抹温和的笑。
陈杬祝也悄悄松了口气，眼底泛起柔软的光。
许祭就站在那里，望着眼前抱着红衣、耳尖微烫的沈司南，心里慢慢、慢慢安定下来。
不熟没关系。
不记得没关系。
一切都没发生过，也没关系。
从一句“当朋友”开始。
从一句“真好看”开始。
这一次，他会一步一步，重新走到沈司南身边。
走到那个，彼此信任、彼此依靠、再也不分开的地方。
晚饭收拾妥当，天色已经沉成了深靛蓝，苗寨的晚风裹着草木、竹香与山间清润的雾气，轻轻拂过吊脚楼的木廊，凉丝丝的却不冷，正是散步的好时候。兰榙站在门口叮嘱了几句早些回来，别往密林深处走，便笑着让三个孩子出门透气，陈杬祝跟在许祭和沈司南身侧，脚步轻缓，一路安安静静，不打扰两人，只默默陪着。
沈司南依旧话少，走在外侧护着他们，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简单的布衣棉裤，洗得干净柔软。那身红色苗装早已被他仔细叠好收在屋内，可即便褪去祭祀盛装，他周身那股属于苗寨祭司的清肃气场依旧藏不住，站在青山吊脚楼间，像天生就扎根在这里的少年山神，干净、疏离，又格外安稳。
许祭走在中间，心绪比刚来时平稳了太多。方才那句郑重的“当朋友”，那句真心的夸赞，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这片被时光重置的土地上，悄悄发了芽，让他不再只有茫然与孤涩。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沈司南，明明是刻进骨血的眉眼，却带着此刻独有的青涩与陌生，心口轻轻一软，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前方石板路拐角处，一道温和熟悉的身影，迎面走了过来。
是寨里学校的老师，江舒。
江舒常年在苗寨支教，穿着简单的棉质衬衫，气质温文儒雅，对寨里的孩子和外来的学生都格外耐心，也是许祭在这个时空里的任课老师。他一眼就看到了许祭，脚步顿住，笑着抬步走近，声音里带着山间的温和。
“许祭？刚吃完饭出来散步？”
许祭下意识应声，心里微微一紧。这里是苗寨，人少眼亮，任何异常言行都会被看在眼里，更何况身边是土生土长的祭祀少年沈司南，还有同样带着记忆、需要小心遮掩的陈杬祝，他半点不敢马虎。
江舒的目光很快扫过陈杬祝，笑着点头示意，随即落在了一旁沉默站立的沈司南身上，眼中多了几分了然与温和——寨里人都认识沈家的少年祭司，他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还是第一次见沈司南和外来的少年走在一起。
“这位是司南吧，”江舒语气轻松，没有多生好奇，只温和问道，“一起散步呢？”
许祭立刻稳稳接话，语气自然平和，没有半分破绽，还特意轻轻加重了两个字：“是，江老师，沈司南是我的朋友。”
这一声朋友，说给老师听，也说给沈司南听，更说给自己听。
就算一切归零，他们也可以从头开始。
沈司南虽不爱说话，却礼数周全，在许祭介绍完后，微微颔首，声音清清淡淡，却十分恭敬，带着苗寨少年独有的沉稳：“江老师好。”
少年声线干净，眉眼疏朗，即便话少，也丝毫不失礼，反倒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江舒看着眼前这对并肩站着的少年，眼中多了几分赞许，笑着点了点头：“挺好的，司南稳重，你俩能做伴，我们也放心。”
陈杬祝站在一旁，乖巧地喊了一声江老师，便安静退在一侧，垂着眼不抢话不显眼，配合着许祭把这场偶遇圆得自然妥帖。她心里清楚，在苗寨这种地方，一举一动都藏不住，必须格外小心，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他们带着不属于这个时空的记忆。
江舒没有多停留，只是笑着叮嘱他们天黑别往寨外的山林走，吊脚楼之间的石板路台阶多，注意脚下安全，便挥挥手，沿着石板路往寨口的方向去了。直到老师的身影转过木楼拐角，彻底隐入夜色里，许祭紧绷了一路的肩线，才终于轻轻松了下来。
沈司南似乎察觉到了他细微的紧绷，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很紧张？”
许祭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是回到十五岁后最放松的一刻：“不是紧张，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顿了顿，迎着山间暖黄的灯笼光，再次看向沈司南，眼底盛满了认真的暖意，一字一句清晰又温柔：“而且刚才我没说谎，沈司南，你是我的朋友。”
沈司南的睫毛轻轻一颤，素来清冷的眼睛里，像是被晚风拂过的山涧水，漾开一丝极浅、却真切的柔和。他没有多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许，原本走在外侧的他，悄悄往许祭身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几乎要轻轻贴在一起。
陈杬祝走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少年身影，看着吊脚楼檐角垂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暖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青涩的少年影子，叠成了一道。
山间的风还在吹，苗寨的夜安静又温柔。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可有些东西，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重新生根。
夜色渐浓，苗寨的石板路被两旁挂着的灯笼染成暖橘色，木楼的影子层层叠叠叠在路边，风吹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本该是安稳又宁静的时刻。
许祭、沈司南和陈杬祝沿着石阶慢慢走着，沈司南走在最外侧，自然而然将两人护在内侧，步子不急不缓，少年清瘦的身影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安稳。许祭心里还揣着刚成为朋友的浅淡暖意，时不时侧头看一眼沈司南，嘴角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放松。陈杬祝跟在一旁，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心里软乎乎的，只觉得这一段意外的时光，也并非全是煎熬。
可这份平静，没走多远就被硬生生打断。
前方石阶拐角处，晃过来几个吊儿郎当的身影。都是附近村寨里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年纪不大，却满身戾气，嘴里叼着草梗，靠在木柱上嬉皮笑脸，眼神不怀好意地扫过路过的人。他们一看见陈杬祝，又看了看许祭这副文弱清秀的样子，顿时来了兴致，故意堵在狭窄的石板路上，挡住了三人的去路。
“哟，哪儿来的小美人，还有小白脸啊？”
“不是我们寨的吧？敢在这儿晃悠？”
说话间，其中一个人伸手就想推搡许祭，语气嚣张又蛮横。
许祭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只会隐忍的少年，两辈子的记忆叠在一起，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意。可他刚要动，身前已经先一步站过来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
是沈司南。
他没说话，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往前一步，将许祭和陈杬祝彻底护在身后。那双素来清淡的眼睛此刻沉了下来，带着苗寨祭祀独有的冷肃气场，明明没动手，也没厉声呵斥，却让眼前几个混混莫名心头一紧。
沈司南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山涧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夜色里。
“让开。”
这一声，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几个小混混愣了一下，随即又恼羞成怒，被一个看着安静寡言的少年震慑，让他们觉得丢了面子。
“你谁啊你？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别以为是本地的就了不起，今天这事儿没完！”
说着，有人抬手就朝沈司南挥了过来。
许祭心头一紧，几乎是立刻上前，可沈司南动作比他更快。他身形微微一侧，轻巧避开那只手，手腕一翻，轻轻一扣一推，那混混便重心不稳，踉跄着差点摔下石阶。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一看便是从小在寨里练过的底子。
剩下的人见状，顿时恼了，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寨里的青壮年举着手电筒快步赶来，大概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为首的人一看见被围在中间的沈司南，脸色骤变，立刻厉声喊了一声：
“住手！”
那人快步上前，对着沈司南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郑重，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祭祀，您没事吧？”
这一声喊出来，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几个混混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嚣张一点点褪成惊恐。
他们再混，也知道这两个字代表什么。
沈司南不是普通少年，是苗寨正统的少年祭司，是连长辈都要敬重的存在。他们刚才不仅堵了他，还动手，在寨里是犯了大忌。
刚刚还喊得最凶的几个人，脸色瞬间惨白，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再也没了半点气焰。
赶来的村民脸色都沉得厉害，立刻上前将几个混混拦住，语气严厉：“你们好大的胆子，连祭祀都敢拦、敢动手！”
混混们吓得浑身发僵，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低着头瑟瑟发抖。
沈司南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淡淡摆了下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事，让他们走吧。”
村民们虽不甘心，却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狠狠瞪了那几人一眼，厉声呵斥他们赶紧滚。几个混混如蒙大赦，连句狠话都不敢放，灰溜溜地转身跑了。
石板路上，终于恢复了安静。
村民们又恭敬地叮嘱了几句，让沈司南有事随时招呼，这才带着担忧和敬意退了下去。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灯笼的光温柔地落在三人身上。
沈司南缓缓收回手，周身那股属于祭祀的冷冽气场慢慢淡去，又变回了那个安静寡言的少年。他第一时间转过身，看向许祭，眉头微蹙，目光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声音依旧清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事吧？”
许祭心口猛地一暖，摇了摇头，眼底的冷意尽数化去，只剩下柔和的光亮。他看着眼前明明已经被尊为祭祀、却第一时间顾着他的少年，声音轻轻的，却无比认真。
“我没事，幸好有你。”
一旁的陈杬祝也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道：“沈司南，你也太厉害了吧，刚才那一声‘祭祀’喊出来，他们瞬间就怕了。”
沈司南睫毛轻轻颤了颤，耳尖微微泛热，却没好意思多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默默退回了三人并行的位置，只是这一次，他离许祭更近了些，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灯笼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两道少年的影子，紧紧合在了一起。
许祭侧头，悄悄看着沈司南线条干净的侧脸，心里轻轻一叹。
就算一切归零，就算记忆清零。
这个人，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前，护着他。
原来有些本能，是刻在骨血里，连时光都无法抹去的。
夜色渐深，苗寨的灯笼一盏挨着一盏，暖光漫过青石板路，吊脚楼的木廊下飘着淡淡的竹香。许祭、沈司南和陈杬祝沿着石阶慢慢往回走，方才小混混的风波已经平息，沈司南依旧走在外侧，沉默地护着两人，只是脚步比之前更稳，也更近了些。
走到寨中那片老桂花树下时，陈杬祝的目光忽然一顿，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呼吸都轻了半分。
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眉眼亮得像星火的女孩，正百无聊赖地晃着脚，一身简单的苗寨布衣，却掩不住浑身爽利鲜活的劲儿。
是绫司司。
陈杬祝的心脏猛地一撞，几乎要脱口喊出她的名字。
对方几乎是同一时间抬眼，视线直直撞过来。
下一秒，绫司司整个人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地盯着陈杬祝，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只有她们才懂的颤抖：“……祝祝？”
陈杬祝眼眶瞬间就热了，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绫司司的手，指尖都在发颤：“是我，司司，是我。”
“你也记得？”
“我记得！”绫司司声音都快憋哭了，又怕被人听见，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火锅、直播、剧组、《明年又是苗年》……我全都记得！一睁眼就在这破寨子里，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疯了！”
两个女孩靠在桂花树下，头挨着头，又激动又委屈，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全是只有彼此能接上的话——
“沈司南和许祭也回来了！”
“许祭记得，沈司南什么都不记得！”
“成楒微呢？上官渡呢？小团子呢？”
“还没找到，但是我们找到了彼此！”
她们太专注于重逢的狂喜，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两个少年，正安静地看着她们。
许祭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翻涌起巨大的惊喜。
绫司司也带着记忆。
他们不是只有两个人，他们又多了一个同伴。
可站在他身旁的沈司南，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少年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原本清淡的眼神里，泛起了清晰的疑惑。
他看着陈杬祝和绫司司。
两个女孩明明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却熟得不像话，眼神、语气、小动作，全都透着一种超越此刻关系的熟稔。
她们说的话断断续续，“火锅”“直播”“剧组”，这些词他完全听不懂，更像是某种只有她们才懂的暗语。
沈司南沉默地站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他观察力一向敏锐，更何况是从刚才就一直压在心底的怪异感——
从许祭看他的眼神，太过认真、太过熟悉，不像初识，倒像认识了很多年；
从陈杬祝看他的神情，带着心疼、安定，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怀念；
再到现在，两个明明素不相识的女孩，一见面就像失散已久的同伴，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许祭、陈杬祝、还有刚出现的这个女孩……他们三个人之间，藏着一个他不知道的秘密。
一个只有他被排除在外的秘密。
沈司南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周身那股属于祭祀的沉静气场，再次无声地漫开。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三人身上，将所有反常的细节，一一收进眼底。
许祭很快察觉到沈司南的沉默，心头一紧，连忙轻轻咳嗽一声，给陈杬祝使了个眼色。
陈杬祝瞬间回过神，连忙拉着绫司司站直，努力平复情绪，假装刚认识的样子介绍：“司南，许祭，这是绫司司，她、她是我之前认识的朋友，刚好也来苗寨。”
绫司司也立刻反应过来，压下激动，摆出一副初识的客气模样：“你们好。”
可这份刻意的生疏，在沈司南眼里，反而更显破绽。
他抬眼，目光依次扫过陈杬祝、绫司司，最后落在许祭脸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
没有质问，没有追问。
但沈司南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淡，却让在场三个带着记忆的人，同时心尖一紧。
他察觉到了。
他发现他们不对劲了。
夜风卷过桂花树叶，沙沙的声响里，藏着一层谁也没说破的微妙紧绷。
许祭看着沈司南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轻轻一沉。
他们以为藏得很好。
可在这位天生敏锐、身负祭祀血脉的少年面前，所有的刻意与隐瞒，早已经露出了马脚。
夜风掠过桂花树梢，把细碎的香气洒在青石板路上，方才还带着重逢暖意的气氛，此刻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绫司司和陈杬祝并肩站在一处，两人都下意识收敛了眼底的激动，努力维持着初次见面的客气与疏离，可那份紧绷却明晃晃落在眼底，越是掩饰，越是明显。沈司南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周身那股属于苗寨祭祀的沉静气场，无声地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他没有看身旁故作镇定的陈杬祝和绫司司，目光径直落在了许祭脸上，漆黑的眼眸在灯笼暖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锐利。没有绕弯，没有试探，沈司南直接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一针见血的直白。
“你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许祭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沈司南本就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再加上身负祭祀血脉，对周遭的异常本就比常人敏感，刚才他和陈杬祝、绫司司之间太过熟稔的眼神对接、只有彼此才懂的话语，早已被对方尽收眼底。此刻这一句问话，平静之下，是早已笃定的怀疑。
许祭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想找借口搪塞——说是刚认识，说是偶然遇上，说是巧合投缘。可对上沈司南那双干净又清醒的眼睛，所有谎言都堵在喉咙口，说不出口，也骗不过去。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少年了。
清醒、执着、一眼就能看穿虚假。
一旁的陈杬祝和绫司司也屏住了呼吸，两人紧张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她们怕许祭露馅，怕被沈司南追问更多，更怕这个还没有记忆的少年，提前触碰到时空扭转的秘密。
沈司南见许祭不说话，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往前微微走近半步，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容回避的认真：“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听不懂。火锅、直播、剧组……这些是什么？你们明明不是第一次见，对不对？”
他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自己察觉到的事实。
可越是这样，越让许祭无从反驳。
许祭抬眼，望着眼前十五岁、尚且一无所知，却依旧敏锐得让人无处躲藏的沈司南，心口又酸又涩。他不想骗他，一点都不想。可时空的秘密、许家母亲的手段、他们来自未来的事实……一旦说出口，只会把沈司南拖进更深的混乱里。
沉默在夜色里蔓延，青石板路上的灯笼光轻轻晃动，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最终，许祭轻轻吸了一口气，避开了“时空重置”“未来记忆”这些核心的真相，却也没有选择彻底欺骗。他看着沈司南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恳。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但我们不是坏人，也不会害你，更不会害苗寨。”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只想和你当朋友，仅此而已。”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却等于变相告诉沈司南——他们之间，确实藏着一段他不知道的过往。
沈司南的睫毛轻轻一颤，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他没有再逼问，只是安静地看着许祭，看了很久很久。
少年祭祀的眼神沉静而通透，像是能穿透所有隐瞒，直抵心底。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
“好。”
“我等你愿意说的时候。”
夜风再次吹过，吹散了紧绷的气息，却也在少年心底，埋下了一颗名为“疑惑”的种子。
他不知道他们藏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些陌生的词语意味着什么。
但他确定——
许祭、陈杬祝、绫司司，他们三个人，藏着一个共同的、巨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和他，息息相关。
夜色把苗寨浸得温柔，吊脚楼的黑瓦覆着一层薄薄的月光，远处竹林沙沙作响，寨子里的灯笼一盏盏暗下去，只剩零星几点暖光，落在蜿蜒的青石板路上。
陈杬祝、绫司司、许祭三个人悄悄爬上了沈家闲置的老屋顶，并排坐在微凉的瓦片上，双腿悬空晃着，谁也没有大声说话，只把声音压得极低，像三只躲在夜色里的小雀。这里视野开阔，能一眼望遍大半个苗寨，也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是此刻最安全的地方。
“我真的快疯了，一睁眼就在寨口的老树下，连手机都没有。”绫司司抱着膝盖，声音又委屈又庆幸，“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记得所有事，没想到一下子碰到你们三个。”
陈杬祝轻轻靠过去，拍了拍她的胳膊：“我也是，关了直播一睁眼就回到十五岁，还在许祭他们学校走廊，差点以为是做梦。”
许祭坐在最外侧，望着夜色里安静的寨子，指尖微微收紧。他心里还惦记着沈司南傍晚那句“我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少年清澈又锐利的眼神，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不疼，却一直醒着。
“沈司南已经察觉不对劲了。”他低声开口，“他问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什么？”绫司司瞬间绷紧了背，“那、那我们会不会暴露啊？他要是再追问……”
“我没说实话，也没骗他。”许祭声音很轻，“我只说，时机到了会告诉他。”
陈杬祝轻轻叹了口气：“他太敏锐了，又是祭祀，对气息和异常天生敏感，想一直瞒下去很难。而且兰榙女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们在寨里一举一动都得小心。”
三个人压低声音聊着，时而提起剧组，时而提起火锅局，时而提起还没找到的上官渡和小团子，夜色里全是失而复得的安心，和对未知的一点点忐忑。
他们没注意的是，此刻楼下的石板小路上，几个收工晚归的寨民正结伴走过，脚步放轻，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往屋顶上的方向望了一眼，低声议论起来。
“那不是沈家屋顶吗？上面坐着的……是祭祀身边那个外来的少年吧？”
“对，叫许祭，兰榙夫人让他住家里的。旁边那两个女娃也好眼熟，一个是跟着一起来的陈姑娘，还有一个是绫家那小丫头。”
“大半夜的怎么在屋顶上坐着啊？怪稀奇的。”
“你没发现吗？这几个孩子怪得很，看着年纪轻轻，眼神却沉得很，不像普通少年娃。”
“尤其是那个许祭，看祭祀的眼神不一样，太熟了，熟得不像刚认识没几天的。”
“还有那两个姑娘，一见面就跟亲姐妹似的，说话神神秘秘的，咱们也听不懂。”
“别说这个了，祭祀今天傍晚为了他们跟外寨的混混起冲突，后来村民一喊‘祭祀’，那架势……你说这几个外来的娃，是不是跟祭祀有啥渊源啊？”
“不好说，祭祀一脉的事，本来就不是我们能随便猜的。但我看啊，这几个孩子不一般，跟祭祀走得近，肯定也不简单。”
“小声点，别让上面听见了，兰榙夫人要是知道我们议论，不好。”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巷口。
可屋顶上的三人，还是把只言片语听进了耳里。
绫司司瞬间屏住呼吸，小手紧紧抓住陈杬祝的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用口型无声说：他们在议论我们！
陈杬祝心脏轻轻一跳，也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望向许祭。
许祭脸色微微沉了些，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苗寨地方小，人少眼稠，他们的一举一动本就容易被注意，今晚又在屋顶久坐，难免引来闲话。更麻烦的是，寨民已经察觉到，他们和沈司南的关系“不对劲”、“太熟了”。
再这样下去，不用沈司南追问，流言就会先一步把他们推到风口浪尖。
绫司司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完了完了，我们会不会被当成怪人赶出去啊？”
“不会。”许祭低声安抚，声音稳而轻，“有兰榙和沈司南在，没人敢赶我们。但我们确实要小心，不能再这么显眼了。”
陈杬祝轻轻点头，望着楼下安静下来的石板路，轻声道：“等下我们就下去，分开走，别再一起待在屋顶了。”
夜风掠过屋顶，带着苗寨深夜的清寒。
许祭望着远处沈司南房间那扇还亮着微弱灯光的木窗，心口轻轻一紧。
他们以为躲在夜色里就安全，却忘了，在这座古老又敏感的寨子里，从来没有真正能藏住的秘密。
而那个最该被瞒住的少年，或许早已比所有人，都更接近真相。
夜色把苗寨裹得安安静静，吊脚楼里灯火柔缓，兰榙早就歇下了，沈司南的房间里也只剩一点淡淡的灯光。陈杬祝、绫司司、许祭、沈司南四个人挤在二楼靠窗的小厅里，地上铺着粗织的草席，中间摆了一盏小油灯，火苗轻轻晃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映在木墙上。
白天被寨里人议论的紧张感淡了不少，绫司司最先闲不住，抱着膝盖凑到中间：“好无聊啊，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陈杬祝立刻点头：“好啊好啊。”
许祭没反对，目光下意识看向沈司南。
少年盘腿坐着，腰背依旧挺得很直，一身素色布衣，神情清淡，却没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酒瓶，他们就随便找了一节小竹筒，转起来，尖头对着谁，谁就选。
第一转，竹筒慢悠悠停下，尖头稳稳对着绫司司。
“哇——一来就是我。”绫司司举手，“我选真心话！”
陈杬祝坏笑：“你这辈子，做过最社死的一件事是什么？”
绫司司脸一红，支支吾吾半天，小声说：“拍《明年又是苗年》的时候，直播忘关麦，吐槽导演被本人听见……”
几个人都憋笑，沈司南没听懂“直播”“导演”是什么，只是看着他们熟稔的样子，眸色轻轻沉了一下。
第二转，竹筒停在陈杬祝面前。
“我也真心话。”
许祭想了想：“你最信任的人是谁？”
陈杬祝没犹豫，目光扫过一圈，轻轻说：“你们三个。”
沈司南睫毛微颤。
第三转，尖头直直指向——沈司南。
空气静了一瞬。
陈杬祝和绫司司都有点紧张，怕问太狠，又怕问太浅。
许祭心跳也悄悄提了起来。
沈司南抬眼，声音很淡：“真心话。”
许祭喉咙微紧，最终问得很轻：“你……有没有什么事，是藏在心里，谁都没说过的？”
沈司南垂眸，沉默了几秒。
油灯在他眼底映出一点微光。
“有。”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从小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感觉到气，能分辨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几个人都安静了。
这是祭祀的天赋，也是他的孤独。
沈司南抬眼，忽然目光直直落在许祭身上，语气平静，却像一针戳破窗户纸：
“我能感觉到，你们三个……都藏着同一件事。”
气氛一下子绷紧。
绫司司和陈杬祝都不敢说话。
许祭指尖微微攥紧。
沈司南没追问，只是轻轻收回目光，像只是随口一句。
轮到第四转，竹筒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最终“嗒”地停稳——
尖头，正对着许祭。
沈司南抬眸，静静看着他。
陈杬祝和绫司司也屏住呼吸。
许祭深吸一口气：“我选大冒险。”
沈司南沉默了一瞬，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看着我，把你刚才没说的那句话，说完。”
许祭一怔。
“你之前说，有些事现在不能告诉我。”沈司南的眼睛很亮，很静，“我要你现在，告诉我一点点。就一点点。”
许祭心口猛地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什么都不记得、却敏锐得让人心疼的少年，看着他干净又执着的眼神，所有谎言都堵在喉咙里。
周围静得只剩油灯噼啪一声。
许祭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四个人能听见：
“我和你……不是第一次认识。”
“在我心里，我们早就认识了，很久很久。”
沈司南瞳孔微缩。
绫司司和陈杬祝都屏住了呼吸。
少年没有追问“在哪里认识”“什么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许祭，很久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像答应了什么。
竹筒又转了起来，灯火依旧温柔。
只是有些东西，在谁都没说出口的夜里，悄悄变了。
沈司南没再逼问，可他看许祭的眼神，明显多了一层——
他信了。
玩到油灯快燃尽，绫司司和陈杬祝才打着哈欠回了隔壁房间，轻手轻脚关上门，木楼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竹林的沙沙声。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旧被褥铺在里侧，另一侧铺着草席，是兰榙特意为许祭准备的。沈司南熄了窗边的油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壁灯，昏黄柔和的光铺满整个屋子，把少年清瘦的轮廓晕得柔软了许多。
许祭坐在草席上，还没躺下，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草席的纹路。一屋子都是安静的气息，混着沈司南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像苗寨清晨的雾，干净又安稳。
他其实很久没有和十五岁的沈司南这样独处过。
上一辈子这个时候，他们生疏、客气、隔着距离，远没有此刻这样近。
沈司南盘腿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睡，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不像别的少年那样闹腾，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可今晚，却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你晚上说的是真的？”
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没有逼问，只有很认真的确认。
许祭抬头，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心口轻轻一软，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嗯。”
“我们以前，真的认识？”
“是。”许祭没有隐瞒，也不敢说太多，只挑了最不会吓到他的部分，“认识很久，比你知道的要久得多。”
沈司南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轻轻蹭了蹭床单。
他天生感知力比常人强，能分辨人心，能看穿虚假，可许祭的眼神太干净，太认真，没有一丝欺骗，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熟悉感，像刻在骨血里一样。
“我不记得。”他轻声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一点都不记得。”
许祭的心猛地一揪。
他多想告诉他，火锅、剧组、《明年又是苗年》、热闹的庆功宴、他穿红色苗装的样子、他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多想把所有记忆一股脑都说出来。
可他不能。
“没关系。”许祭放软了声音，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像今天一样，从朋友开始。”
沈司南抬眼看他，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壁灯的光，亮得惊人。
他看了许祭很久，忽然轻声问：“在你记得的那些事里……我和你，关系很好吗？”
许祭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很好。
好到可以共生死，好到可以托付一切，好到跨越时空，也要回到你身边。
他没有说得这么重，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嗯，很好。”
沈司南的睫毛轻轻一颤，耳尖在昏暗的灯光下，悄悄泛了一点浅红。
他从小在祭祀的身份里长大，安静、疏离，很少与人亲近，更别说“关系很好”的人。
可听到许祭这句话时，他心里没有排斥，只有一种莫名的、安稳的暖意。
“为什么会不记得？”沈司南又问，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很浅的疑惑。
许祭的心微微一紧，只能含糊带过：“是意外，以后我会全部告诉你。”
“好。”沈司南没有追问，很乖，很听话，像已经下意识信任了他，“我等你。”
简单两个字，砸在许祭心上，又轻又重。
窗外的风吹过木楼，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沈司南慢慢躺下，面朝外侧，目光却依旧落在草席上的许祭身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困意，却依旧认真：“你也睡吧，草席硬，不舒服就过来挤一挤。”
许祭一怔，随即心口一暖，眼眶微微发烫。
上一辈子，他从未听过十五岁的沈司南说这样的话。
这一次重来，他捡到了太多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没事。”许祭轻声说，“你睡吧。”
沈司南没再勉强，只是轻轻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去，在黑暗里轻声又问了一句：“许祭。”
“嗯？”
“不管你藏着什么事，我都信你。”
话音落下，他才真正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许祭坐在草席上，久久没有动。
昏黄的灯光落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干净、柔和，没有后来的沉重，没有宿命的压迫，只是一个普通的、值得被好好守护的少年。
他轻轻躺下，听着身边沈司南平稳的呼吸，心里一片安定。
不记得没关系。
从零开始也没关系。
这一次，他会陪着他，从十五岁的夜晚开始，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彼此身边。
月光从木窗缝里溜进来，轻轻落在两个少年身上，把这段被时光重置的陪伴，照得温柔又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