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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功高震主,暗流汹涌 东宫的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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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寂静被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湖面。沈含章的医术与“冰髓”的神效,在萧逐云身上逐渐显现。连续月余的调理后,咳血已止,夜寐渐安,苍白的面容虽未恢复红润,却退去了那层骇人的死灰,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生气。最明显的变化是精神,那双总是盛满疲惫与深沉算计的凤眸,重新变得清亮锐利,虽然依旧瘦削,但处理起积压的政务时,已能连续专注一两个时辰而不显过分疲态。
这变化,顺子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恨不得将沈含章和二殿下供起来。东宫上下也悄悄松了口气,仿佛随着太子的好转,头顶那片阴云也散去了些许。
然而,东宫之外,却并非如此。
萧屹在北境立下的赫赫战功,本就已让他从一个近乎透明的皇子,骤然跃入朝野视野中心。如今,他不仅携功归来,更带回“神医”,似乎还真的稳住了太子那沉疴难愈的病情。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在某些人眼中,味道就完全变了。
功劳太大,声望太高。一个健康的、有功的、且似乎与太子关系“缓和”了的二皇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变数。意味着威胁。意味着……另一种可能。
最先躁动起来的,是那些原本就不那么坚定支持东宫,或是暗中押注了其他皇子的势力。李贵妃与承恩公府一系,态度尤为暧昧复杂。李淑宁依旧是太子妃,太子好转,于她、于李家而言,短期看似乎是好事。但萧屹的存在,却像一根刺。若太子彻底康复,且与萧屹兄弟和睦,那李淑宁这个太子妃,乃至李家未来的地位,是否还能如预期那般稳固?更何况,萧屹展现出的能力与手段,已让许多人暗自心惊。
一些清流文官,则从另一个角度感到不安。萧屹在北境所用的“霹雳火”等手段,虽取得大捷,但在某些守旧官员看来,近乎“诡道”,有失堂堂正正之师的风范。他将医术高明的俘虏(沈含章)带在身边,并以此“进献”太子,也被私下议论为“以奇技淫巧媚上”、“结交来历不明之人,恐有不轨”。更有甚者,开始将萧屹的“偶得奇药”、“通晓杂学”,与一些怪力乱神的传闻联系起来,暗示其或许有“妖异”之处。
流言如同瘟疫,在京城各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很快便演化成有模有样的“秘闻”:二皇子在北境得异人传授妖法,故能大破鞑靼;那“冰髓”乃是极北妖物精血所化,虽能续命,却会侵蚀人心;江南神医沈含章,实则是擅长蛊惑人心的方士之流……
这些流言,并未直接攻击萧屹谋反或对太子不敬,而是巧妙地将他的一切“非常”之处,都打上了“可疑”、“非正途”的标签。其目的,并非要立刻扳倒他,而是要在他与太子之间,在他与朝堂主流认知之间,埋下猜忌与疏离的种子。
朝堂之上,也开始出现微妙的声音。有御史在例行奏对中,看似忧国忧民地提出:“二皇子英武,然年少骤立大功,恐滋骄矜。北境所用战法,虽效一时,终非王道。且其麾下多聚奇人异士,当有所节制,以防尾大不掉,乱了朝廷法度纲常。”
还有官员旁敲侧击:“太子殿下乃国本,如今沉疴得缓,实乃社稷之福。然龙体调养,关乎国运,所用医药人选,当慎之又慎,必得身家清白、来历明确之太医正统方可。若有不明底细之人近前,万一……恐悔之晚矣。”
这些奏对,并未指名道姓,但矛头所指,昭然若揭。皇帝高坐御座之上,听着这些议论,神色莫测,未置可否,只是吩咐“太子自有分寸”、“二皇子之功,朝廷自有封赏”,便将话题带过。但这种默许讨论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东宫书房,炭火依旧温暖,药香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墨香与茶气。萧逐云披着一件银灰色鹤氅,正在批阅奏折。他的动作比之前从容了许多,笔下朱批也恢复了往日的犀利果决。
顺子悄无声息地进来,将几份刚刚誊抄出来的、涉及议论萧屹的奏折摘要,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萧逐云笔尖未停,目光却已扫过那些字句。琉璃灯盏下,他俊美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锐芒。
他当然知道这些流言和议论。甚至,有些就是他放任,甚至暗中推动才传到他案前的。他要看看,朝野对萧屹的“优秀”,反应到了何种程度;也要看看,他这位“好弟弟”,面对突如其来的猜忌与孤立,会如何应对。
“二殿下今日在做什么?”萧逐云放下笔,端起手边的参茶,淡淡问道。
“回殿下,二殿下辰时去了太医署,与几位老太医探讨了南疆瘴疠之地的常见病症与解毒之法,似是仍在为寻找‘赤血菩提藤’做准备。午后又去了一趟沈大夫暂居的偏殿,送了些新寻到的医书。此刻……应在自己宫中温习兵法。”顺子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敢有丝毫遗漏。他知道,殿下对二殿下的一举一动,都异常关注。
“嗯。”萧逐云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萧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寻药”和“医道”之中,对朝堂上的暗流汹涌恍若未觉。是真不知情,还是……故作不知?
那个在战场上冷静布局、敢于冒险的萧屹,会如此迟钝吗?
“北境军中,近来可有异动?镇北侯那边,与二弟可有私信往来?”萧逐云又问。
“并无异动。镇北侯的军报皆按例呈送兵部与陛下。至于私信……据老奴所知,二殿下回京后,只与镇北侯有过一次礼节性的书信往来,内容皆是感谢侯爷在北境的照拂,并未涉及军务。”顺子回答得肯定。东宫的耳目,早已将萧屹可能的所有联络渠道监控起来。
萧逐云沉默片刻。萧屹的表现,几乎可以说“无懈可击”。有功不骄,受赏不傲,闭门谢客,专心“侍疾”和“寻药”。甚至面对那些隐约的猜忌议论,也毫无反应,仿佛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太完美了。完美得……反而让人生疑。
他想起萧屹看着他时,那双眼睛里的专注与担忧,想起他谈及病情时与沈含章讨论的认真模样,想起他递上冰髓时那简单却恳切的话语。
那些,难道都是演出来的吗?需要何等深沉的心机与忍耐,才能将戏演得如此天衣无缝、情深意切?
若真是演戏,那萧屹所图,恐怕就绝非寻常了。
可若并非演戏……萧逐云的心口,那被冰髓温养着、依旧脆弱的地方,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陌生的悸动。这个弟弟,难道真的只是……想救他?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交锋,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猜忌早已深入骨髓,信任却是这深宫之中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尤其是对萧屹,这个自幼便与他命运纠缠、却又始终隔着一层迷雾的弟弟。
“继续盯着。”最终,萧逐云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沈含章所用一切药材,必须由太医院专人复查,方可入药。二弟那边……他既喜欢研究医药兵法,便由他去。一应所需,尽量满足。但,无孤手令,他不得私自结交朝臣,不得过问任何军政事务。”
“是。”顺子躬身应下。他知道,这是殿下在给二殿下划下界限。既是保护(避免他卷入更深的漩涡),也是……防范。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通禀:“殿下,大理寺少卿郭淮、都察院御史周明求见,言有要事禀奏。”
萧逐云目光一凝。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联袂而来?他看了一眼顺子放在案角的那些奏折摘要,心中已然明了。“宣。”
郭淮与周明匆匆而入,脸色凝重。行礼之后,郭淮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殿下,臣等奉旨查办一桩旧案,牵扯北境军资调度,其中……似有线索,与二殿下麾下曾经的一名亲兵有关。”
周明接着道:“此外,京城近日流言纷扰,多有涉及二殿下北境之功与所献医药。都察院接到数封匿名举告,言二殿下在云州时,曾私会身份不明的商贾,收受巨额财物,并……并暗中与某些江湖术士往来密切,所获‘冰髓’来历可疑。虽是无名贴,但事关皇子清誉与殿下安危,臣等不敢不察,特来禀报。”
来了。萧逐云心中冷笑。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先从“军资旧案”和“收受贿赂”这种看似经济问题入手,再牵扯“结交术士”、“药物可疑”,一步步将萧屹推向“品行有亏”、“行迹可疑”的境地。这套路,他太熟悉了。
“证据呢?”萧逐云声音平静。
“旧案卷宗与相关人证,已移交刑部复核。至于举告之事……尚无线索,但流言汹汹,恐非空穴来风。且二殿下自北境归来后,身边确有多位身份特殊之人,如那沈姓大夫,来历虽经核查,然江南路远,终难尽信。其所献之药,太医院众说纷纭,虽有效验,然成分古怪……”郭淮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问题,又未坐实,留下了充足的转圜余地。
萧逐云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知道,这是对他,也是对萧屹的一次试探,更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围剿的开始。幕后之人,或许不止一方。目的,就是要将刚刚崭露头角、可能威胁到某些人利益的萧屹,重新打回原形,甚至……彻底摁下去。
保,还是不保?
若保,便是公然与这些势力对抗,坐实自己与萧屹“兄弟情深”,甚至可能被牵连进那些不明不白的指控中。他现在羽翼未丰,病体初愈,并非与这些人全面开战的好时机。
若不保……任由萧屹被这些流言和“调查”缠绕,轻则声望受损,被闲置冷落;重则……或许真能被罗织出一些罪名。
那个在雪原中为他寻药、在榻前为他忧心的身影,清晰地浮现脑海。
萧逐云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二皇子萧屹,于国有功,于孤有助。”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北境军务,朝廷自有公论。其所献医药,太医院及孤亲身验证,确有实效。至于些许流言蜚语、匿名举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郭淮和周明,“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当恪尽职守,查明真相,以正视听。若有人蓄意诬陷皇子,挑拨天家亲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他没有明确说要保萧屹,但态度已然鲜明——功是功,过是过,要查可以,但必须拿出真凭实据,否则,就是诬陷。
郭淮与周明对视一眼,心中凛然。太子殿下果然没有轻易放弃萧屹。
“臣等明白。”两人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逐云独自坐了许久,直到顺子进来添茶,他才仿佛惊醒。
“顺子,”他低声道,“去告诉二弟,近日京城不太平,让他……少出门,安心在宫里待着。沈大夫那边,也让他暂时不要与其他太医过多往来。”
他终究,还是划出了一小方庇护之地。虽然这庇护之下,依旧是深深的审视与未解的疑团。
而此刻,正在自己宫中对着南疆地图和一堆药材笔记苦思冥想的萧屹,对朝堂上因他而起的这场暗涌风暴,尚一无所知。系统虽然能提供信息扫描和知识辅助,却无法洞察人心与政治的复杂诡谲。
他只知道,兄长的病情在好转,但“赤血菩提藤”仍无头绪。他必须尽快找到它,才能真正根治萧逐云的沉疴。
至于其他……他从未想过,自己一心救人、完成任务的行为,会将自己置于何等险恶的漩涡中心。
风暴,正在无声汇聚。而东宫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兄弟二人之间那刚刚开始融化的冰层之下,更深的暗流与考验,已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