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沸汤未冷，暗夜有光 ...
-
那一顿火锅吃到了戌时末。沈含章告辞时，脚步比平日略显迟缓，清冷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因热汤和薄酒而生的血色，衬得那双琉璃眸都多了些温度。他站在静思斋门口，回身对萧屹微微颔首：“多谢殿下款待。明日施针的药材，沈某会提前备好。”
“沈大夫慢走，石头，多打两盏灯笼，送沈大夫回去。”萧屹裹着厚氅倚在门边，看着沈含章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回廊尽头，才慢慢踱回屋内。
炭盆里的火已经撤了，铜锅也已被撤下，但满屋的辛香暖意还未散尽。萧屹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细密的雪花，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换上了白日里不会轻易示人的疲惫与沉思。
【宿主，今日的‘能量补充活动’效果显著。精神压力指数下降约22%，愉悦值提升31%。建议定期重复。】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副专业中偶尔蹦出点不伦不类词汇的调调，【不过，系统必须提醒，外部威胁指数仍在缓慢上升。根据这几日收集到的碎片信息分析，针对您的舆论围剿已经形成规模，下一步很可能会有更具体的‘证据’浮出水面。建议宿主做好应对准备。】
萧屹在心里“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系统说得对。那些流言蜚语，他并非真的不在意，只是不愿在沈含章和石头他们面前表现出来罢了。毕竟，他是皇子，是监军，是……那个在战场上都能面不改色布下奇局的人。怎么能让这点“区区舆论”就乱了阵脚？
但心里终究是有些烦的。他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节奏——打仗就用脑子打，治病就好好治，对萧逐云，就……就按系统说的，好好完成任务，顺便，偶尔关心一下。怎么这就碍着别人的眼了？
【宿主，根据系统对人类社会政治生态的模拟分析，您目前遭遇的情况，核心逻辑是‘利益冲突’与‘威胁感知’。您在短时间内积累了过高的声望、功劳、以及……与任务目标萧逐云的‘接近度’，这在某些势力眼中，构成了对现有权力格局的潜在威胁。他们未必真想置您于死地，但必须将您压制在可控范围内，或者，挑拨您与萧逐云的关系，防止您们形成真正的同盟。】系统分析得头头是道，【所以，接下来的关键，不在于您如何自证清白（因为指控本就不是为了真相），而在于萧逐云的态度。他若信您，保您，则一切流言蜚语不过是癣疥之疾；他若疑您，弃您，则您将陷入真正危险的境地。】
萧屹沉默了。萧逐云的态度……他会怎么选？那个从小对他冷眼相待、至今依旧对他抱有深深猜忌的兄长，会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选择相信他吗？
他想起今日下午顺子悄悄传来的话：“殿下让老奴告诉二殿下，近日京城不太平，让您少出门，安心在宫里待着。沈大夫那边，也暂时不要与其他太医过多往来。”
那算是一种保护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与监控？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猜。猜也没用。他能做的，就是把眼下能做的事做好——继续钻研医书，继续从系统那里榨取关于“赤血菩提藤”的线索，继续……等。
等萧逐云的决定，等这场风暴自己平息或爆发。
“系统，南疆那边，有新的线索吗？”他转移了话题。
【检索中……根据近三日流入京城的商队、信使携带的零散信息碎片分析，南疆瘴疠深处，确有几个传说中存在‘神异藤蔓’的区域。其中概率最高的，是位于‘哀牢山’深处的一处毒瘴谷，当地土著称之为‘鬼藤谷’。据传，谷中常年毒雾弥漫，寸草难生，唯有一种血色藤蔓能生存，其果如血色菩提。】系统回复，【但该区域地形复杂，毒瘴凶险，且土著对外来人极不友善，风险等级评估：SS级（极高）。建议宿主暂勿轻举妄动，需做好万全准备。】
哀牢山，鬼藤谷……萧屹默默记下这个地名。SS级风险，意味着九死一生。但为了那最后一味主药，为了能让萧逐云的沉疴真正拔除，他必须去，哪怕不是现在。
风雪渐大，夜色已深。萧屹熄了灯，躺回榻上，却辗转难眠。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萧逐云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会儿是沈含章清冷专注的侧影，一会儿又是系统那些关于“利益冲突”和“威胁感知”的分析。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些。大理寺和都察院没有再传唤与萧屹相关的人，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也仿佛被腊月的寒风吹散了些许，只是偶尔还会在某些角落窃窃私语。萧屹严格遵守萧逐云的“建议”，除了每日固定的时辰去给沈含章送“新发现的医书”或“偶然想到的药材炮制方法”，其余时间都窝在静思斋，不是看书写字，就是跟系统斗嘴。
但他能感觉到，暗中窥探的目光从未消失。静思斋周围，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他出门时，身后总会跟着几个看似寻常洒扫、实则眼神锐利的内侍。他送去的医书和药材，在抵达沈含章手中之前，必然会经过几道“例行检查”。
这些都是萧逐云的手笔。监视，保护，还是两者兼有？萧屹不想深究。他只知道，目前这样，至少沈含章是安全的，他自己也是安全的。就够了。
这一日，他照例去给沈含章送几本新找到的、关于南疆风物的古籍。刚踏入沈含章暂居的偏殿，就看见那位清冷大夫正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堆药材和几张写满字迹的纸，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沈大夫，又在研究什么呢？”萧屹凑过去，好奇地看向那些纸。上面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图形，还有一些药材的详细特性描述。
沈含章这才抬头，琉璃眸中闪过一丝见到熟人的微光。“殿下。”他指了指那些纸张，“沈某近日翻阅古籍，结合殿下之前提及的那些……‘海外奇谈’，尝试推演了一下‘赤血菩提藤’可能存在的环境和采集时需要注意的禁忌。这是初步的草图。”
萧屹低头细看，顿时吃了一惊。沈含章竟然根据零星的古籍记载和萧屹那些似是而非的“现代知识”（被系统包装过的），硬生生推演出了“鬼藤谷”可能存在的地形特征、瘴气类型、以及几种可能伴生的毒虫毒草！虽然粗糙，但核心逻辑竟然与系统提供的信息高度吻合！
“沈大夫，你……你真是……”萧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眼中满是惊讶和钦佩。
沈含章微微摇头，声音依旧清冷：“不过是闲来无事，略作推演罢了。能否寻到，尚是未知之数。况且……”他顿了顿，看向萧屹，“即便寻得，如何采集，如何保存，如何入药，每一步都是生死考验。沈某这些纸上谈兵，聊胜于无。”
“怎么会是纸上谈兵！”萧屹激动道，“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强！沈大夫，你这份心思，我……我记在心里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放心，不管外面那些流言怎么传，你我之间的交情，我心里有数。等时机成熟，我一定会去南疆，亲自寻那‘赤血菩提藤’。”
沈含章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琉璃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殿下……”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句极轻的，“万事小心。”
萧屹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扫多日来的阴霾。“放心，我可是在北境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区区南疆瘴气，不在话下！不过在此之前，”他话锋一转，眼睛弯成月牙，“今晚要不要再来一顿火锅？这次咱们试试菌菇汤底，我让御厨找了好几种山珍，绝对鲜美！”
沈含章看着他这副“大事当前，先吃为敬”的模样，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无奈地、极其轻微地弯了弯唇角。
“……好。”
而在东宫书房，萧逐云刚刚听完顺子的汇报。
“二殿下这几日，除了去沈大夫处，便是待在静思斋看书习字，并无任何逾矩之举。沈大夫那边，也循规蹈矩，专心研究药材，与太医署也极少往来。今日……二殿下又去送了书，据说在沈大夫那里待了一个时辰，聊的是南疆风物。”顺子小心翼翼地说。
萧逐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窗外透进来的冬日阳光，在他苍白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暖色，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凤眸。
只是聊南疆风物？不是商议如何应对流言？不是暗中联络朝臣？这个弟弟，是真的如此“心大”，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那晚萧屹递上冰髓时简单恳切的话语，想起沈含章为他施针时提到“二殿下对您的病情极为上心”，想起这几日暗中观察到的、萧屹那近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注。
一个真正心怀叵测的人，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如此“无害”吗？还是说，这才是最高明的伪装？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再次在他脑海中交锋。但与以往不同的是，那层惯性的猜忌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动摇。
“继续盯着。”最终，他还是说出了这四个字。但这一次，语气中似乎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犹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不知何时停了的雪和逐渐放晴的天空。
那小子，现在又在做什么？
是在啃那些枯燥的医书，还是……又在琢磨什么奇奇怪怪的新鲜吃食？
想到“新鲜吃食”，萧逐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顺子前几日偶然提过，说二殿下弄了个什么“火锅”，红红火火的一锅，香气能飘出老远，还特意给沈大夫送了一份。顺子描述得绘声绘色，说什么“汤分红白”、“羊肉薄如蝉翼”、“虾滑嫩弹”……听得他当时没来由地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倒不是馋那口吃的。只是……那小子弄出这么新鲜热闹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沈含章，而不是……他这个兄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萧逐云自己压了下去。荒谬。他怎么会介意这种事？萧屹与谁亲近，与他何干？
但心里那点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却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那里，挥之不去。
“顺子，”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去查查，那个什么‘火锅’，是怎么个吃法。需要哪些食材，如何准备。”萧逐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顺子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打听！”
看着顺子兴冲冲退下的背影，萧逐云重新望向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唇角那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极其轻微的弧度，似乎比方才……柔和了那么一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或许……只是想了解一下，那个被萧屹第一个想起分享“新鲜”的人，究竟享受着怎样的款待。
又或许，只是在这漫长而冰冷的冬日里，那锅据说能驱散所有寒意的“红红火火”，听起来……确实让人有一丝向往。
东宫的书房依旧寂静，但那份寂静里，似乎悄然滋生了一丝极微弱的、暖融融的、名为“期待”的东西。
就像窗外积雪之下，那些不知何时会破土而出的春芽。
等待着，那第一缕真正能融化冰封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