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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秉烛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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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夜色已经浸透了整座城市。窗外的霓虹渐次熄灭，只剩下路灯在街角投下昏黄的光晕，将树影拉得颀长斑驳。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漫过沙发和地毯，冲淡了白日里仓库的阴霾与狼狈。林深让阿姨热了两碗姜汤，看着顾盼捧着杯子小口啜饮，指尖还带着未消的凉意，便起身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取了条薄毯搭在他的腿上。
“坐吧。”林深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的纹路，“有些事，我们该说清楚了。”
顾盼抬眸看他，眼底还残留着泛红的痕迹，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意。他点了点头，放下姜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杯身上的水汽氤氲在他的指尖，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林深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他将从顾父口中得知的前尘旧事缓缓道来，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客厅的寂静里。三十年前，顾父和王坤本是一同从底层打拼出来的伙伴，两人挤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靠着几张设计图纸和一腔热血，联手创办了一家小型设计公司。那时的王坤，还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和顾父一起跑工地、谈客户，熬了无数个通宵，才让公司在业内崭露头角。
可人心易变，随着公司规模逐渐扩大，王坤的野心也渐渐膨胀起来。他不满于现状，更不满于和顾父平分秋色的局面，竟暗中打起了歪主意。他利用职务之便，偷偷挪用公司的流动资金，投入到一些非法的投机生意里，妄图一夜暴富。不仅如此，他还觊觎顾父手中那几套足以颠覆行业的核心设计方案，那些图纸，是顾父耗费了数年心血，熬白了半头青丝才打磨出来的心血结晶。
顾父发现王坤的小动作时，公司的账目已经被搅得一团糟。他念及旧情，没有立刻报警，而是私下找王坤谈话，劝他悬崖勒马，把挪用的公款还回来，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可王坤早已利欲熏心，哪里听得进劝告。他表面上对顾父点头哈腰，承诺会尽快弥补亏空，背地里却在暗中筹划着一个更恶毒的阴谋。
他知道顾父最看重的就是家人，最软肋的就是独子顾盼。于是，他设下圈套，伪造了顾父挪用公款的证据，又暗中找人威胁顾家，扬言若是顾父敢把事情闹大，就让顾盼付出代价。顾父为人刚正，却也爱子心切，在王坤的威逼利诱下，不得不暂时妥协，签下了一份不平等的股权转让协议。
可这妥协，不过是王坤蚕食公司的缓兵之计。他要的，是将公司彻底据为己有，是让顾父永无翻身之日。七年前，他见顾父仍不肯彻底放权，甚至在暗中收集他违法乱纪的证据，便再也按捺不住，策划了那场惊心动魄的绑架案。他派人将顾盼掳走，关在城郊的废弃仓库里，用顾盼的性命要挟顾父签下最终的股权转让书，而后又将早已准备好的伪证悉数交给警方，将顾父送进了监狱。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林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他抬手，轻轻覆上顾盼放在膝头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我查到你父亲入狱的蹊跷，总觉得以他的为人，绝不可能做出挪用公款的事。可王坤手段太过高明，所有证据都做得天衣无缝，我查了整整七年，却始终找不到关键的突破口。直到前段时间，我查到王坤这些年靠着那些窃取的设计方案发家，一跃成为商界的新贵，可他的资金链背后，竟牵扯着一连串的非法交易，走私、洗钱，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才终于摸到了他的把柄。”
顾盼静静地听着，手指越攥越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原来父亲这些年承受的冤屈，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重。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商业竞争的牺牲品，却不知背后藏着这么多年的恩怨纠葛，藏着这么多的血与泪。他想起七年前，父亲被警察带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愧疚。那时的他，还以为父亲真的犯了错，甚至在心里怨过他，怨他毁了这个家。直到后来，他收到王坤的威胁信，才明白事情的真相，可那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那本日记……”顾盼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他看向茶几上的铁盒，目光里带着一丝急切与忐忑。
林深将铁盒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温柔的鼓励：“你看看吧。这是你父亲留在仓库里的，想来是他被关押期间，偷偷藏起来的。”
顾盼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铁盒的盖子。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墨香。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处微微卷起，上面还沾着几点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笔记本的纸张已经变得脆弱，轻轻一碰，仿佛就要碎裂。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日记里，顾父记录了被关押的日日夜夜，记录了王坤的威逼利诱，也记录了对儿子的牵挂与愧疚。“今日，王坤又来逼我签字，他说，只要我把所有的股份都给他，他就放盼儿一条生路。我不肯，他就派人打我，打得我浑身是伤。可我不能签，那是我和兄弟们半辈子的心血，更是盼儿未来的依靠。”“盼儿还小，他才十八岁，正是人生中最好的年纪。他不该卷进这些事里，不该为我承受这些苦难。如果可以，我宁愿用我的命，换他一世平安。”“王坤心狠手辣，我怕我撑不了多久了。盼儿，若是你能看到这本日记，一定要记住，远离王坤，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的阳光。”“林深这孩子，我见过几次，是个好孩子。他看你的眼神，很干净，带着少年人的赤诚。若盼儿能信他，便托付给他了。我知道，我这个做父亲的，很没用，不能护你周全，只希望你往后，能有人陪你，不再孤单。”
一句句，一行行，像是一把把钝刀，割在顾盼的心上。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眼泪无声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那些尘封的往事。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公园放风筝。想起高中时，他告诉父亲，他想和林深一起考建筑系，一起开工作室，父亲笑着揉他的头发，说“好啊，我的盼儿有志气”。想起父亲被带走的那天，天空下着小雨，他站在雨里，看着警车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原来，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从来没有。
“对不起。”顾盼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林深，声音里满是歉意，还有压抑了七年的委屈，“当年我对你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我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说我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你的家世。我……我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可是我没有办法，王坤他拿着你的家人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离开你，他就会对叔叔阿姨下手。我怕……我真的怕他会伤害你，伤害你的家人。”
林深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顾盼泛红的眼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汹涌而至——七年前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顾盼在学校的天台上，眼神冰冷地对他说出那些绝情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心里，让他痛得几乎窒息。
“你怕伤害我？”林深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还有压抑了七年的愤怒与不甘，“顾盼，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些话，比王坤的威胁更让我痛！我以为我们是彼此的光，以为我们会一起走到最后，可你转身就把我推得远远的，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
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顾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怨恨，还有一丝未曾熄灭的爱意。“这七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让你这么狠心。我查了那么久的真相，一方面是为了给你父亲洗冤，另一方面，我甚至是想证明，你当年的离开，真的有苦衷。可我又怕，怕真相就是你真的不爱我了，怕我这七年的等待，不过是一场笑话！”
顾盼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他看着林深眼底的痛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不是的！林深，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也站起身，声音带着急切的辩解，“我怎么可能不爱你？从高中每次和你在画廊，看到你对着建筑素描认真的样子，我就喜欢你了。我们一起规划未来，一起憧憬工作室的样子，那些都是真的，从来都不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我？”林深的声音哽咽着，眼眶也红了，“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接手家族生意，每天面对那些勾心斗角，累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起我们在画廊的那些日子。可一想到你说的那些绝情的话，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甚至恨过你，恨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把我们的感情践踏得一文不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