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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雪色 雪粒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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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在风里打着旋儿，轻飘飘落在林深被撞飞的身体上，又被溅起的血珠烫得瞬间融化，混着灰黑色的柏油渣，在残雪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红。
顾盼摔在人行道边缘的雪地里时，掌心和膝盖都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肉贴着冰冷的雪水，火辣辣的疼顺着神经往四肢百骸窜。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视线死死锁在马路中央那道倒下的身影上，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连呼吸都忘了。
那辆失控的轿车还在往前冲了半米才堪堪停下，车头凹陷下去一块，玻璃碎成蛛网，引擎发出滋滋的异响，像濒死的野兽在喘息。车身刚停稳，周围的尖叫声、哭喊声、急刹车的鸣笛声瞬间炸开，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子，狠狠扎进顾盼的耳膜。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被生生撕碎的巨响，“咚、咚、咚”，每一声都带着撕裂般的疼，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林深躺在马路中央，深色大衣被血浸透，原本挺括的布料皱成一团，沾着雪粒、尘土，还有被车轮碾过的泥痕。他的身体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顺着鬓角滑进脖颈，染红了衣领，又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深红。
他闭着眼，睫毛上沾着细碎的血珠，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连唇瓣都褪尽了色泽，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苍白。
顾盼的视线里，只剩下那片不断蔓延的红。
红得刺眼，红得发慌，红得让他浑身发冷，从头顶凉到脚底，连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深……”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了浓郁的腥甜味。口腔里的血腥味和空气中弥漫的、属于林深的血味交织在一起，狠狠呛得他胸腔剧痛，差点直接晕过去。
身体不听使唤，他撑着地面，一点点、狼狈地爬起来。膝盖刚一沾地，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骨头都要碎了，可他顾不上。他踉跄着往前冲，不顾来往车辆还在急刹的轮胎，不顾路人伸手想拉住他的手，不顾后脑因为剧烈晃动泛起的晕眩。
“别碰他！谁都不准碰他——！”
他红着眼，眼眶像是要裂开，血丝爬满了眼白，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整个世界都罩住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破音，尖锐得像濒死的小兽，在混乱的路口里格外凄厉。
路人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下意识顿住脚步。有人想上前查看林深的伤势，却被顾盼红着眼的样子逼退了回去，只能站在一旁，满脸不忍地看着。
顾盼跌跌撞撞地冲到马路中央，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林深身边的雪地里。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柏油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扑到林深身前，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悬在半空中，不敢碰，又不能不碰。
雪地里的血黏腻冰凉，沾在他的指尖上，滑腻腻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抽痛。
“林深……”
他轻声喊着，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无尽的绝望。
他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颤抖着，触到了林深的脸颊。
一片冰凉。
没有温度。
和以前那个永远握着他的手、永远带着暖意的掌心，完全不一样。
林深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他的胸口极轻微地起伏着，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的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破碎了。
顾盼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滚烫的泪珠落在林深冰冷的脸颊上，瞬间被冻得没了温度。
“你醒醒……林深，你醒醒好不好？”
他的声音哽咽，语无伦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掉，砸在雪地里，砸在那片刺目的红上，晕开一小片小小的湿痕。
“我们还没回家呢……”
“气球还没挂起来呢……”
“你说过要陪我看电影的……”
“你说过要给我煲汤的……”
“你说话不算数……你不能丢下我……”
他一遍遍地喊着林深的名字，每喊一声，心脏就被狠狠揪紧一分，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伸手，轻轻握住林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冷僵硬的温度，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稳稳地回握住他的手，再也不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林深……别睡……别睡好不好？”
他将林深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图传递一点自己的温度，可那片冰冷，像一块坚冰，怎么捂都捂不热。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声音都在发抖；有人围在四周，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惋惜；女童的奶奶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说着“谢谢……谢谢你……”，可顾盼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林深。
只剩下那个躺在血污里，再也没有回应他的人。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由远及近，尖锐、急促，像一把把刀，反复扎进顾盼的心脏。可他却觉得，那声音远得像隔着十万八千里，怎么都穿不进他的意识里。
他趴在林深身上，将脸埋在他的肩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终于变成了崩溃的痛哭。
“我错了……我不该要那个气球的……”
“我不该拉着你慢慢走的……”
“我应该早点躲开的……我应该替你的……”
他语无伦次，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浸湿了林深的大衣，混着血渍，黏腻腻的贴在皮肤上。
“林深……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啊……”
“我还在呢……我一直在呢……”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林深的脸颊，从额头到下颌，一遍遍地，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血还在不停地流。
从额角，从胸口，从四肢。
温热的血顺着林深的身体往下淌，染红了他的大衣，染红了雪地，染红了顾盼的指尖，染红了他整个世界。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残雪和血污，刮在脸上，冰冷刺骨。
那只被扯破的红色气球碎片，还在半空中轻飘飘地飘着，红色的纸片落在林深的发顶、肩头、血渍里，像一场迟到的、血色的告别。
顾盼抬头，看着那些细碎的红，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几分钟前，林深牵着他的手，在广场上给他买气球，轻声对他说“你拿着很好看”。
想起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想起厨房里，林深系着围裙，给他熬汤，汤香袅袅，暖了他整个冬天。
想起沙发上，林深靠着他，一起看电影，安静的呼吸声，安稳得让人安心。
那些画面还那么清晰，那么暖。
怎么一瞬间，就全都碎了。
怎么一瞬间，他就快要失去他了。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死死抱着林深的身体，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哭得几乎晕厥。胸腔里的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一把刀，在里面反复搅动，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不能没有你……”
“真的不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救护车终于停在了路口，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匆匆忙忙地跑过来。
“让一让！让一让！”
有人上前，想把顾盼拉开，想对林深进行急救。
“别碰他！”顾盼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是我的……谁都不能碰他……”
他的样子太疯，太绝望，医护人员顿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顾盼却像是没看见，又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林深的头发，声音软得像一滩水，带着无尽的哀求：
“林深……坚持一下……好不好？”
“救护车来了……医生来了……你会没事的……”
“你说过，会陪我很久的……”
“你不能食言……”
他一遍遍地说着，像是在说服林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林深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轻，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一点点、一点点地，暗下去。
顾盼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得发疼，空得让人窒息。
他看着林深苍白的脸，看着那片不断蔓延的红，看着那些飘在半空的红色气球碎片，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红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红得像一段被血浸透的过往。
红得，让他再也看不到一点光。
医护人员最终还是上前了，他们小心翼翼地分开顾盼，将林深抬上担架。
顾盼死死抓着林深的衣角，不肯松手。
“林深……别走……”
“别丢下我……”
他的手指被掰开，衣角被扯走，林深的担架被抬上救护车。
顾盼踉跄着追上去，却被医护人员拦住了。
“先生，您先别跟着，我们需要做急救处理。”
顾盼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的车门缓缓关上，看着那扇玻璃，将他和林深彻底隔开。
他看着担架上的林深，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血从额角不断往下淌，染红了白色的担架布。
救护车的引擎发出一声轰鸣，缓缓驶离。
顾盼追了两步，又踉跄着停下，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他看着救护车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血还在雪地里蔓延。
红色的气球碎片，还在飘。
顾盼趴在雪地里，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看着那些细碎的红，终于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和那个躺在担架上，再也没有睁开眼的身影，成了他这辈子，永远抹不掉的，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