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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空白 意识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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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的那一秒,顾盼只觉得全世界都在旋转。
头痛像是被钝器反复砸过,后脑的伤口隐隐作痛,连带着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晕眩。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白的天花板,白的墙壁,白的被单,连灯光都是冷白的,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
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耳边是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安静得可怕。
他茫然地转动眼珠,最先看到的是守在床边的顾父,双眼通红,满脸疲惫,像是好几夜没有合眼。再旁边,是扶着椅子、眼眶泛红的奶奶,老人家一看到他睁眼,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却又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盼儿……你醒了?”顾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顾盼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是有砂纸在摩擦,好半天才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爸……奶奶……”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刚从沉睡中苏醒的茫然,干净得像一张未曾落笔的纸。
顾奶奶连忙上前,用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哎,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把奶奶吓坏了……”
“我……”顾盼蹙了蹙眉,视线在病房里缓缓扫过,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空落,“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在家里,或是在外面散步,可怎么会突然躺在医院里?
记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擦去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零碎而温暖的片段——阳光、微风、轻飘飘的红色、一只温暖而安稳的手,还有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
可那些画面太模糊,太遥远,他抓不住,也想不起具体的模样。
脑子里一片空白,空得让他心慌。
“你出了点意外,摔了一跤,撞到了头。”顾父飞快地接过话,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刻意避开了所有尖锐的字眼,“医生说你需要好好休息,就睡了几天。”
他不敢提车祸,不敢提卡车,不敢提那片血色,更不敢提那个名字。
医生在顾盼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过来检查过,神情凝重地留下一句话:
“创伤后应激性失忆,大脑自动屏蔽了所有痛苦记忆,这是身体最后的自我保护。一旦强行唤醒,很可能彻底崩溃,甚至出现生命危险。”
失忆。
对现在的顾盼而言,是救赎,也是最残忍的温柔。
他忘了那场撕心裂肺的车祸,忘了那片染红雪地的血,忘了那个为他推开死亡的人。
忘了所有锥心刺骨的痛,也忘了这辈子最爱的人。
顾盼眨了眨眼,依旧茫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冷得发慌。
好像……有一个人,应该在这里,应该守在他身边,应该握着他的手,应该轻声跟他说话。
可那个人是谁?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摔了一跤?”顾盼轻声重复,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有没有别人?”
“别人?”顾父的心猛地一提。
“嗯。”顾盼点点头,眼神干净而纯粹,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我记得……我不是一个人。有个人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只知道心里有一个位置,是留给某个人的。
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刻进骨血里,重要到哪怕忘记了一切,也依旧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顾父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没有……那天,你是自己出去的。”
谎言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心疼。
一边是失去爱人、痛不欲生的儿子,一边是医生再三警告不能刺激的病情。
他只能选择隐瞒,选择让顾盼活在空白里,至少,不用再承受那种万劫不复的绝望。
顾盼歪了歪头,依旧不解:“是吗?可我记得……”
他记得有一只手,总是紧紧牵着他,掌心温暖干燥,让人无比安心。
记得有一个声音,总是低声应着他,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记得有一片红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热闹又好看。
可那些画面,一用力去想,脑袋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
“呃……”他低低地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别想!盼儿,别想!”顾父立刻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急促,“医生说你不能用脑,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啊?”
顾奶奶也连忙附和,眼泪掉得更凶:“对,不想,不想了,咱们好好养病,别的都不重要……”
顾盼看着两人紧张又心疼的模样,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可头痛越来越剧烈,让他不得不放弃思考。
他乖乖地点点头,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茫然与不安。
可就算闭上眼,那种空落感也依旧挥之不去。
心里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像是被牢牢锁在了记忆深处,连他自己都触碰不到。
……
接下来的几天,顾盼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头上的纱布拆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浅疤,精神也好了很多,能坐起来,能慢慢说话,能自己喝水吃饭。
只是他变得格外安静,常常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住院,不记得自己昏迷了五天,不记得那场夺走一切的车祸,更不记得林深。
大脑像一道严密的闸门,把所有与痛苦相关的记忆,全部锁死。
他只记得自己的家人,记得自己的生活,记得一些平淡安稳的日常。
唯独忘记了,那个用生命爱他、护他、为他而死的人。
助理来过一次。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补品,看着床上安安静静、眼神干净得毫无波澜的顾盼,瞬间红了眼眶。
眼前的人,像是回到了遇见林深之前的模样,单纯、安静、茫然,却也……彻底忘了那个把他宠上天的人。
生死相依,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助理不敢进去,不敢说话,更不敢喊出那个名字。
他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对着顾父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便走,背影压抑而沉重。
顾盼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离开,心里莫名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问顾父:“那个人是谁?”
顾父的目光闪了闪,轻声道:“爸爸公司的员工,过来看看你。”
又是一个谎言。
可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顾盼“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轻轻抠着被角,心里的空落感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很心疼,也很惋惜。
好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好像……他弄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盼的身体越来越好,医生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也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脆弱的平衡。
没有人提车祸,没有人提路口,没有人提红色气球,更没有人提——林深。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顾盼的生命里出现过。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守护,那场血色纷飞的离别,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顾盼自己,常常在深夜里醒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下监测仪的滴滴声,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冷白而安静。
他会突然睁开眼,心脏毫无征兆地狂跳,胸口闷得发疼,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不难过,不伤心,没有任何情绪,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心里有一个地方,空空荡荡,冷风往里灌,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抱着什么人,应该抓着什么人,应该对着什么人哭。
可身边空无一人。
只有冰冷的被子,和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
“你在哪……”
他会在黑暗里,轻声喃喃,声音微弱得像梦呓。
“你到底是谁……”
“我为什么……这么想你……”
他不知道那个“你”是谁。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模样,不知道声音。
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与依赖,却刻在每一寸骨血里,哪怕记忆全无,也依旧无法抹去。
他试过拼命去想,想抓住那些模糊的碎片,可每次一用力,头痛就会炸开,眼前发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挡在他和过去之间。
医生说,这是心因性失忆。
大脑为了不让他崩溃,自动删除了最痛苦的记忆,连带删除的,还有与痛苦绑定的所有温暖。
他忘了痛,也忘了爱。
忘了绝望,也忘了那个用命爱他的人。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户落在床上,暖融融的。
顾盼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窗外,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一个护士送给他的红色气球小挂件。
小小的红色气球,轻飘飘的,一碰就晃。
就在指尖触到那抹红色的瞬间,顾盼的身体猛地一僵。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轻轻碎裂。
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
斑马线,绿灯,微风。
一只温暖的手,紧紧牵着他。
一只鲜红的气球,在他身边轻轻晃荡。
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拿着很好看。”
轰——
顾盼的脑子猛地一空,头痛骤然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攥着那个红色挂件,指节泛白,呼吸急促,脸色瞬间惨白。
“啊……”
他低低地痛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盼儿!怎么了?!”顾父立刻冲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顾盼大口喘着气,眼神慌乱而痛苦,死死盯着手里的红色挂件,声音发颤:
“我……我想起来一点……”
“红色……气球……”
“有人……有人跟我说,我拿着很好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痛越来越剧烈,那些刚冒出来的画面,又瞬间被黑暗吞噬。
再次变回一片空白。
顾父的心狠狠一揪,连忙把那个红色挂件拿开,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不想了,咱们不想了……”
他不敢让顾盼再接触任何与林深有关的东西。
不敢让那道脆弱的记忆闸门,再次打开。
顾盼茫然地看着父亲,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滚烫而无助。
“爸,我心里好空……”
“我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我找不到他了……”
他不知道“他”是谁,可那种失去的痛苦,却真实地刻在灵魂里。
哪怕记忆一片空白,哪怕大脑拼命保护,哪怕所有人都闭口不提。
他依旧能感觉到——
他的世界里,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撑起他所有温柔与安稳的人。
少了一个用命,换他一生平安的人。
顾父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病床上单薄的儿子,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
“傻孩子……别说了……别说了……”
忘了也好。
忘了,就不会痛了。
忘了,就不会活在那场血色里,一辈子不得安宁。
忘了,就算是空白,也好过万劫不复。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落在两人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那片早已冰冷的空白。
顾盼靠在父亲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心里一遍又一遍,喊着一个他再也想不起来的名字。
林深。
他忘了这个名字,忘了这个人,忘了所有的爱与痛。
可灵魂深处,那份刻入骨髓的思念与空缺,却永远都无法填补。
从此,人间再无林深。
他活着,带着他用命换来的平安。
却再也不记得,那个为他而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