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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圆 ...


  •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与咖啡冷却后的酸涩气息。白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证物资料——照片、通话记录、监控、小区平面图……

      副支队长沈国栋站在白板前,眉头紧锁,用一支红笔圈住监控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凌晨2点17分,一辆红色轿车驶出‘枫林苑’小区西门,车牌号与佟梦梦登记的一致。”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疲惫,“她的父母也证实,在第二天——也就是上周六的早上7点03分,接到了女儿打来的电话。她说心情不好,打算独自去南秀省旅游散心。通话时长2分48秒,和基站记录完全吻合。”

      他说完,一手夹着烟,在嘴里重重咂了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呼出,眼神锋利。“亲戚、邻居、同事的证词我们都反复核实过,没人提到他们夫妻之间存在明显矛盾。没有争吵,没有外遇,没有经济纠纷……更关键的是,”他语气陡然加重,“没有尸体,也没有任何指向性明确的作案动机。孙陌,”他转过身,目光直逼会议室角落,“你还坚持认为丈夫陈明有重大嫌疑吗?”

      孙陌没立刻回答。他盯着白板上1103室户主陈明的照片——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五官端正,眼神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可就是这张脸,让孙陌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他手里的烟没点,重重戳在旁边七月的照片底下:“证人说,在佟梦梦失踪前晚的八点十二分,听到楼上1103室传来激烈的夫妻吵架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这不是普通的生活噪音,这是异常!沈支,我——”

      “证人?”沈国栋猛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他烦躁地将烟头狠狠摁进窗户边那盆早已枯黄的吊兰里,火星瞬间熄灭,“一个自闭症小孩的幻听你还当真了?他连基本社交都困难,你还指望他的听觉记忆有多靠谱?他还说那对夫妻中了一个亿的彩票呢!哪儿来的彩票?你告诉我!”他摆摆手,根本不给孙陌辩解的机会,声音愈发严厉,“就算真是丈夫杀妻,我们也得讲法律程序。查了三天了,有找到佟梦梦的尸体吗?没有!一点生物痕迹都没有!你们手上还有三起盗劫案,一起涉赌线索等着处理,别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浪费警力了!”

      会议室陷入死寂。孙陌嘴唇微动,却终究没再开口。他知道,此刻争辩只会被视作固执己见、不服从指挥。

      没听见回应,沈国栋抬头瞪了他一眼:“听到了没?”

      *
      回到办公室,天已近黄昏。夕阳透过百叶窗,在磨旧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栅栏。空气里还残留着会议室里的烟味,混着咖啡渣的酸涩,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孟君河大步跨过整排办公椅,皮鞋踩在地面上砰砰作响。他一屁股坐上孙陌的办公桌,顺手抄起一份卷宗,“啪”地拍在桌面,震得笔筒微晃:“怎么说?还查吗?告诉你啊,我可不管老沈头怎么想——你要是查,我跟到底!”

      孙陌却缓缓摇头,声音低而平:“沈支说得对——没有尸体,这起案子查不下去。”

      “就这么算了?”孟君河皱眉:“你不是一直说那个小傻子的证词……”

      “别这么叫他!”孙陌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抬起头,眼神凌厉。刚才在会议室,他不好直接顶撞上司。可此刻,一股莫名的恼火涌上心头。这期间,警方也调查了住在1003室少年的身份——父母双亡,自闭症,社交障碍……说实话,他并不是一个理想的证人,或许沈国栋说得对,可孙陌就是不想任何人用轻蔑戏谑的词汇去形容那个眼神直白却安静的少年。

      “人家不傻。”他一字一顿地道,“只是……生病了。”

      孟君河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扬,露出促狭的笑容,“这就护上了?你还说你没有……”

      “孟君河!”孙陌霍然站起,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如炬,“那还是个孩子!他才十九岁!你再这么胡说八道,就给我收拾东西滚去治安队!那儿缺个调解邻里吵架的,正适合你!”

      孟君河怔住,笑容僵在脸上。几秒后,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别别别,我道歉。我错了,不该那么说他。”他顿了顿,嗓音忽然低下来,认真得不似平时,“……你真信那孩子听到的声音?”

      孙陌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沉默良久,才道:“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假装没听见。”

      *
      夜色渐深,城市在霓虹与寂静间喘息。除了悲催加班的苦命打工人,大多数人家都点起灯火。锅碗瓢盆声、电视对白、夫妻间的打趣、孩子的笑闹,织成一张温暖的网。枫林苑小区却像一片被遗忘的孤岛——这里房价高昂,入住率低,小区里没什么人影,就连路灯都稀稀拉拉,每一盏间隔很远,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

      孙陌独自站在7栋的单元楼下,抬头望向11层那扇漆黑的窗户——陈明与佟梦梦的家。四天前,那个女人从这里消失,仿佛被黑夜吞噬,再无踪迹。

      他没通知任何人,他也并不是要一个人调查什么——那会违反程序。他单纯地就是想来这里看看。沈国栋的话还在耳边:“没有尸体,就没有命案。”可孙陌知道,有些死亡,是从沉默开始的。

      他没乘电梯,而是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一层层往上走,脚步声放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回响——这是刑警的习惯,某种无意识的试探。

      走到十楼,他脚步微顿,心思一动,没继续上行,反而转身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这一层的楼道感应灯果然是坏的,昨天他和孟君河来时就是如此。月光从楼梯间的高窗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银白的光带,像是一条隧道,鬼使神差地,将他引向1003的门口。

      我这是干什么来了……

      孙陌在门前站了片刻,自嘲地摇摇头,转身想要离开。

      门,在他身后轻悄悄地开了。

      孙陌一愣,猛地转回身。

      少年站在门内,样子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宽大的灰色长T恤、服帖的家居裤,碎发垂落下来遮住额头,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解释两句,七月却已扭头往屋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一眼,两秒后,目光又落在沙发前的空转椅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坐。

      话卡在喉咙里,孙陌只得跟进去,轻轻将门在身后带上。

      七月几步走到沙发前,蜷进那个熟悉的凹陷,把刚才未看完的书重新搁在膝盖上。片刻后,抬头看了孙陌一眼,声音轻而清晰:“你坐。”

      孙陌走近——这一次,少年对面那把转椅的角度比昨天偏了几厘米——是有谁来过?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究,依言坐下,刻意放轻了声音:“以后别给不认识的人开门。这样不安全。”

      七月再次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我认识你。”

      孙陌心头微震:“你……怎么知道是我?”

      少年眨了眨眼睛,睫毛在头顶的射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低头,手指拂过书页边缘:“你的脚步声,是圆的。”——像是在叙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孙陌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挂钟秒针在墙上走动,哒、哒、哒,像心跳的节拍器。七月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格外清晰。他看得极快,目光从上到下滑过,几秒就又翻了一页。

      孙陌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一只空的粉色马克杯,杯底残留一圈浅褐色茶渍,旁边散着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许多他看不懂的图形和线条,有些地方被反复描粗,形成尖锐的角度。

      “我以后……可能不会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扰空气中悬浮的尘埃,“案子暂停了。”

      七月翻页的手指顿住。他没抬头,只是合上书,双手轻轻按住封面。

      沉默蔓延,孙陌模模糊糊感受到了一股情绪在少年的眼睛里弥漫,下意识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自闭症患者对边界极度敏感,这种突兀的探问本该引发焦虑和退缩。可七月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怕……方的声音。”

      孙陌皱眉:“什么是方的声音?”

      “尖的,刺的,断掉的。”七月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楼上……那天晚上,‘咚’之后,还有……‘咔’。”他垂着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咔……像骨头。”

      孙陌心脏骤然一沉。“你……还听见什么?”他压低嗓音,近乎耳语。

      七月摇头,睫毛快速眨动:“不记得了……声音,乱。”他再次翻开膝上的书,像是要缩回安全区,“你走吧。”

      孙陌没动。他盯着少年苍白的脸:“你说我的脚步声是圆的……那你是不是,不怕圆的声音?”

      七月没否认,按在书页上的手指,微微发颤。片刻,他低声说:“圆的声音……能盖住。”

      孙陌怔住了。

      他喉头发紧,这话没有宾语,没有逻辑,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他心里某个锈蚀的锁孔。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我会回来。”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等我能查的时候。”

      他推门而出,下楼。这一次,脚步没再刻意放轻。

      屋内,七月仍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原本绷紧的肩膀,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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