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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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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科大楼地下一层,法医科解剖室。
冷白的灯管下,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微光。佟梦梦的尸体平躺其上,蓝色的睡裙已被剪开,露出死白的皮肤与颈部深紫色勒痕。
“开始吧。”法医周砚对一旁的助手说道,声音平稳无波。
他戴上乳胶手套,先用数码相机从多个角度拍摄全身,再以软尺测量颈部勒沟:宽1.2厘米,边缘不规则,右侧略高于左侧,呈典型“马蹄形”。“施力点来自后方。”他低声记录。
接着,他拿起放大镜贴近观察勒沟边缘——表皮剥落,周围组织明显水肿,局部有点状出血。“生活反应阳性。”他语气未变,“勒颈时血液循环仍在进行,属生前伤。”
随后是头部检查。他小心分开女人浓密的黑发,在枕部中线偏左处发现一处伤口。“2×3厘米皮下出血,中心伴星芒状裂伤,无擦伤或泥土附着,触诊可及明显骨擦感。”
“后脑钝器打击伤。”他低声解释,“着力点集中,方向垂直向下。”
衣物剥离与手部检查。“蓝色睡裙未见撕扯痕迹,双手反绑于身后,手腕处绳痕迹深陷,表皮剥落,无生活反应。”周砚用镊子轻轻拨动绳结,“双渔人结,收尾加固两次,手法熟练。”
他剪下绳结装入物证袋,又换了副新手套,走到尸体头部位置,双手抚住两侧额角。
“别怕。”冷肃的法医弯下腰,目光柔软了一瞬。
随即直起身,眼神恢复锐利:“开始内部检验。”
*
“啪!”
沈国栋把现场报告摔在孙陌面前,用手指指他,猛地吸了口烟,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呼出两股白气。
“现在有尸体了,沈支。我申请拘捕陈明,他有重大嫌疑。”孙陌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如既往的坚持。
“好好好,学会跟我耍心眼了是不是?”沈国栋怒极反笑,“你小子——”
“笃笃笃。”
敲门声清脆利落,打断了副支队长未出口的话,一队的技术女警林晓玉站在办公室门口。
“沈支,孙队,已经和车辆云平台数据确认过,佟梦梦的车于上周五凌晨2点11分远程启动,全程无生物传感器触发——座椅、方向盘、踏板均为零响应。行车路线由佟梦梦手机APP设定,但登录IP是在她自己家。”
孙陌朝着林晓玉点点头:“是陈明用妻子的手机伪造离家假象。”他看向沈国栋,“沈支——”
沈国栋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瞪了他半响,最终抄起桌上的报告砸过去:“滚!破不了案子别来见我!”
门关上,走廊安静下来,孙陌和林晓玉并肩而行。
“谢了。”他说。
“老沈头就是差个台阶下。”林晓玉耸肩,“你也别太轴,低头认个错这事儿不就过去了么。”
“我道过歉了。”孙陌淡淡道,又瞥了眼林晓玉,“少跟孟君河学。”
林晓玉笑出声:“你说的道歉,就是‘对不起沈支,虽然我知道你的命令,但还是要查到底’——这样?”
孙陌没答,转过拐角时,脚步骤然一滞。
办公区外的长椅上,少年蜷坐着。
头顶日光灯频闪,远处打印机嗡鸣,同事高声谈论案情……多重噪音
持续冲击着脆弱的神经。他呼吸浅促,脸色泛白,手指紧攥着T恤下摆。
孙陌快步上前:“七月?”
“亮,吵……”少年勉强站起,身形微晃。
恰在此时,头顶的灯管“滋啦”闪烁了下。七月扶住额头,几乎踉跄。
孙陌毫不犹豫伸手,在他右肩轻轻扶了一下,稳住他的身体:“跟我来,换个地方。”
接触仅两秒。
七月僵了一下,不是因为抗拒,而是不习惯这瞬间的接触中隐含的安抚意味。
像在说——别怕。
他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跟上刑警刻意放慢的脚步。
*
警局食堂已过了饭点,只剩零星几人,还有个清洁工大叔在擦桌子。
靠窗的角落,孙陌买了饭团、牛奶和矿泉水。
七月坐在他对面,安静吃饭。他咬了一口饭团,缓慢咀嚼,咽下,又喝了口牛奶,动作机械得像在运行既定程序。
“不合口味?”孙陌问。
七月摇头:“都一样。”
都一样?孙陌扬眉,却没追问,只是拧开矿泉水瓶递过去:“慢慢吃,干的话再喝点水。”
七月接过,轻轻道:“好。”
两人就这样沉默相对。一个吃饭,一个等待。没有催促,没有多余言语。
过了一会,法医周砚推门进来。他环顾一圈后,径直往孙陌这里大步走来。走近了,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道:“昨晚睡得好吗?”
七月愣住,看向孙陌。
“这是我们局里的法医,周砚。”他介绍道,“这是七月,案子的关键证人。”
周砚点头:“我知道。”他指指孙陌,又对七月道,“我拿副耳塞,让孙队带给你。特制降噪,晚上睡觉能用。”接着转向孙陌,“待会和尸检报告一块送你办公室。”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孙陌被他这雷厉风行的一套连招弄得怔了怔,好一会儿才低笑道:“没事,周法医自己也有点睡眠问题,他的耳塞应该很管用。”他看向七月,“你要是不介意,我一会拿了给你,再送你回家。”
七月望着他,睫毛微颤,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
下午两点,市局审讯室。
陈明坐在铁椅上,西装熨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冰冷的银光。他双手交叠,指节微微发白,眼神却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坦然——仿佛心里早已排练过无数遍这场对峙。
孙陌推门而入,孟君河紧随其后,将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喝水吗?”孙陌问。
陈明摇头:“不用,谢谢。”
“那我们开始。”两名刑警在桌边坐下。“姓名?”
“陈明。”
“职业?”
“枫林路小学英语老师。”
例行问答如常推进,直到孙陌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佟梦梦躺在行李箱中,蓝色睡裙皱巴巴地裹着身体,颈部深紫的勒痕刺目极了。
陈明瞳孔骤缩,呼吸一滞,迅速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下。
“你妻子佟梦梦上周五晚上八点五十和你吵架,凌晨两点,她的车从小区西门驶出。”孙陌语气平缓,“我们在南秀省界外的高速应急车道找到了这辆车。引擎熄火,车门上锁,车内空无一人。”
他抽出第二份材料:“车载系统日志显示,从车辆驶出枫林苑小区地下车库起,全程无生物传感器响应——车是空的。”
陈明沉默几秒,忽然苦笑:“我只是……太害怕了。”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很凶。”陈明的声音低下去,“她说要离婚,房子可以归我,但女儿必须归她……我一时冲动,推了她一下。”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她的头撞到茶几角,我以为她晕过去了!我叫她,摇她,她都没反应……我慌了……”
“那你为什么勒她?”孟君河追问。
“我没勒!”陈明猛地提高音量,又迅速压低,“是……是搬她去阳台的时候,晾衣绳缠住了……我没注意。”
“绳子是你家的?”
“是 ……平时绑点东西。上次晾衣杆坏了,梦梦临时搭着用了几天。”
孙陌推过去一张照片:“绑住佟梦梦手腕的,是‘双渔人结’。你是市钓鱼协会成员吧。”
陈明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我喜欢钓鱼,这绳结我是会……很多人都会。”
孙陌又取出另一张照片:“死者手腕有生活反应——表皮剥脱、水肿、出血点。说明捆绑时她仍有血液循环。死人不会这样。”
陈明嘴唇颤抖,却仍咬住:“我承认是我绑的……也许搬她时她还有气,我太慌了,没看清……”
“你检查过她有没有呼吸吗?摸过颈动脉吗?”
“……我没敢。”陈明低下头,声音近乎耳语,“我怕……她真的死了。”
“你怕她死了,就把人塞进行李箱?”听他这么说,孟君河有点火大。
孙陌朝他使了个眼色,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逼问下去,转而道:“车是你操作的?”
“是。”陈明点头,“我想伪造她离家的假象……用她手机设好路线,让车自己开出去。我以为这样能拖几天,让我想清楚怎么办。”
“你要想清楚什么?”
“怎么跟女儿解释……怎么活下去……”他突然哽住,眼眶通红,捂着嘴低低哭起来,“你们知道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吗?”
孙陌没回答,只问:“你把她藏在地下车库废旧充电桩隔间,四天没动过?”
“我……不敢去。”陈明捂着脸,“晚上睡不着,总觉得她在叫我。”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排风扇低低嗡叫着。
孙陌合上文件夹:“你说她是意外撞死,绳子是搬运时缠上的。但初步尸检显示,勒颈发生在死者死亡前,且持续了足够长时间致其窒息。这不是意外,陈明。这是故意杀人。”
陈明猛地抬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推了她一下!”
“推一下不会造成枕骨线性骨折。”孙陌直视他,“也不会打出一个熟练的双渔人结。”
陈明崩溃般地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良久,他嘶哑道:“……你们要抓就抓吧。但我真的没想杀她。我爱他,哪怕她要离开我……我也爱她。”
孙陌站起身:“带他指认抛尸现场。”
走出审讯室,走廊的灯光惨白。孟君河啐了一口:“这小子还在狡辩,想装意外!”
孙陌没答话,只是把文件夹和审讯记录递过去,自己靠在墙边,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A4纸。
“他在赌我们无法证明他是故意杀人。”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代表“咔”的铅笔刻痕,声音低沉,“可有人听见了。”
孟君河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光有声音记录可不够定罪,要是没有具体的证据,这案子就得往过失上靠了。”
“不会。”孙陌重新折起纸张,放回衣服内袋,“去找周砚,一定还有什么证据没被发现。”
孟君河沉默几秒,也点点头:“行。我再去核一遍地下车库和1103的现场痕迹。”
两人并肩走向楼梯间,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