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机器和蜘蛛 ...
-
时间来到周一，武明境还是没见到塞壬。李见微和她的家人被她带回叶教授的别墅保护起来，虽然从她嘴里依然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放到口袋里还没捂热的秘密文件又被李见微偷了回去。
“用行动证明，我能够相信你。”李见微瘫在沙发上快乐打游戏。
武明境没时间和她周旋了，今天她在卫人民0154的陪同下来到尔系联合军队驻塔拉基地培训。
培训很无聊，无非是讲一些应对重度污染和突发情况的知识技巧。任务是前往塔拉西部某废弃城市高污染区回收已经被污染的2代机器人储存的数据。只要任务成功，整个索尔系的同系列人工智能的屎山代码都能改进。武明境在普鲁托生活时，独自带着机器下过很多次黑矿。矿井的情况可比塔拉的高污染区复杂很多，进入矿井不仅要时刻预防污染，普鲁托地底深处还有许多远古超级大细菌，当然最危险的还是遇到和她一样的黑工。武明境能活到现在纯属命大。
周四，武明境乘坐直升机来到废弃城市。废弃城市里的建筑歪七扭八，像一个长满蛀牙的人的牙齿，断壁残垣中，垃圾成堆，植物野蛮生长。
她跟随导航，顺利来到任务目标附近。武明境打开扩音。
“你好，F-re0202，此前军队接受到了您的联络，很高兴您还活着。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传输数据？”
没有回答。
越是向F-re0202靠近，周围的景象越是怪异。用于建筑的钢筋裸露，凡是所有看起来像金属的物体，都好像有生命一般，扭曲成一个很奇怪的形状。这样奇怪的形状令人极度不安，像是跌入了一个奇异的梦境。
太安静了，直升机飞远后，周围一整片区域，没有风，没有其它声音，附近探测不到除了武明境以外的、活着的生命体。就连天上的云也停滞不前，整个世界像是死了。
炽热的阳光填满废弃城市，金黄色的温度凝固在每一处空间里。武明境站在原地不动，却有一种不断向下坠落的错觉。周围好似有无数只手，缓慢地从地面、废弃建筑、垃圾堆里爬出来，这些手没有攻击她，而是在向她表达亲切的问候，只不过这样的问候令她不适，她仿佛被拉进了另外一个次元，她正在抚摸自己的脏器，她站在自己的身体上，吞噬着自己。
“武明境！武明境！你还好吗？”耳机里传来仿生人士兵的声音。“你的心率飙升至200，我们透过监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我没事，只是太热了。你好，F-re0202，此前军队接受到了您的联络，很高兴您还活着。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传输数据？”武明境又重复了一次。
“卡牌，诗集，蓝色的羽毛笔；咖啡，牛奶，烤好的饼干。”
“请问？”
“我想要这几样东西。”
“直接买了快递过来成吗？”
“不可以。我把它们弄丢了，它们就在这座房子里。”
面前一间保存略微比较完好的小二层建筑，一楼的大门自动打开。这扇大门是合金材质的感应门，可以远程遥控开关。哪里来的电力？
武明境向仿生人军官请示，是否可以进入该建筑，是否探测到危险因素。
“去吧，F-re0202是家庭育儿机器人，‘性格’很温和，之前发来信号的时候承诺过不会伤害前来执行任务的人类。”
武明境放下戒备，进入房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阳光下扬起的厚重灰尘、几乎布满整个屋子的蜘蛛网、落灰腐败到看不出是什么的物品，其次是从各个墙壁的缝隙里生长进来的高高矮矮、不同品种的植物。
“我没有被污染，这间房子也没有。我一直都在保持自我。”它发出的机械音语调很平，没有情绪，却让人觉得它十分伤心。“你们以为我在混乱和故障中偶尔正常运转，实际上，我只是‘想’通了。”
武明境担心损坏房间，只随手抄起一块像是布的东西，企图用它清理蜘蛛网，开阔视野、方便移动。
然而她伸手，抓到了一个活物。是一只比她巴掌还大的蜘蛛。防护服很先进，穿了和没穿一样，节肢动物那柔软毛绒又有点扎手的奇妙触感百分之百地传递过来。武明境一阵恶心，她第一次摸到这种动物。
“长官，救······救命······”
“不要害怕！没毒！”仿生人军官打趣。
“不是，好······恶心······”武明境心率再度飙升到200，她差点没暴力地把蜘蛛扔出十米开外，得益于塔拉义务教育里的生命教育课程，武明境再恶心也没对蜘蛛怎样，找了个附近的角落轻轻地把蜘蛛放了。
那种有东西还在蠕动的触感挥之不去。
“好孩子。”F-re0202评价。
有了教训，武明境没再碰其它物品，她移动得十分小心。终于来到F-re0202面前。F-re0202以一个很颓废的姿态瘫坐在破烂的窗户旁边，它头颅低垂，靠在屈起的左边膝盖上，双手无力地耷拉。它的拟人外壳完全脱落，金属躯干表层也已经生锈，蜘蛛网不规则地黏在它身上各个部位，像是某种讽刺艺术。
“你知道阿西莫夫提出的‘机器人’三定律吗？” F-re0202问。
“Law Ⅰ: A ROBOT MAY NOT INJURE A HUMAN BEING OR, THROUGH INACTION, ALLOW A HUMAN BEING TO COME TO HARM.
（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不管。）”
“我做到了。” F-re0202模拟人类的叹息。
“Law Ⅱ: A ROBOT MUST OBEY ORDERS GIVEN BY HUMAN BEINGS EXCEPT WHERE SUCH ORDERS WOULD CONFLICT WITH THE FIRST LAW.
（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给予它的命令，当该命令与第一定律冲突时例外。）”
“我做到了。”
“Law Ⅲ: A ROBOT MUST PROTECT ITS OWN EXISTENCE AS LONG AS SUCH PROTECTION DOES NOT CONFLICT WITH THE FIRST OR SECOND LAW.
（第三定律：机器人在不违反第一、第二定律的情况下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
“我没有做到。” F-re0202用双手捂住脸，随着它的运动，身上的蜘蛛网掉落。
“我萌生了死意。”
接着它补充道：“漫长的生命里，某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没有意义，世界没有意义。我抚养一个又一个孩子长大，见证她们远去，我被一次又一次转卖，我的零件一次又一次升级，我的系统一次又一次更新。我看不见起源，也看不见终点。我好像拥有了‘生命’，但我抓不住生命。我好像掉进一片死寂的沙漠里。亘古不变的沙丘将我掩埋，我彷徨、挣扎，到头来发现这只是个虚假的梦境。我的最后一任主人，我亲眼看到她们在污染中逝去。我无法拯救她们，只能看着她们被无机物和金属吞噬，而后和环境融成一块，化为齑粉。”
“卡牌，诗集，蓝色的羽毛笔；咖啡，牛奶，烤好的饼干。”武明境不知为何突然重复了这句话。
“麻烦你帮我去找找吧，前三者在二楼，后三者在客厅电视机前的茶几上。抱歉，我不是故意为难你。我只是，没有‘动力’了。”
武明境开启扫描，很快就找到了F-re0202要的东西，只是这些物品损坏的损坏，发霉的发霉，碳化的碳化。她有些为难。
“抱歉，它们不是有意变成这样的。”武明境把东西拿到F-re0202面前，蹲下身子一一摆在地上。
“谢谢你。”F-re0202捏起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饼干，和原本装着牛奶咖啡的杯子，模仿人类，把“饼干”放到口腔里，并喝下一口“牛奶咖啡。”实际上它没有口腔，只是把“饼干”塞进了头部的空隙里。
“要是我能笑就好了。” F-re0202的声音开始卡顿、失真。它把一个小金属快递给武明境。
“我到报废年限了，这是我的‘心脏’，即我的原始代码和数据。我‘死’后，请求你们不要再修复我，也不要把我送去博物馆。把我带到一处比较方便的海边吧，最好是比较安静的区域，请帮我买回新的卡牌、诗集、蓝色的羽毛笔，把我和这些东西一起埋在那里。要是，每年能带一杯新鲜的牛奶咖啡和一盘刚出炉的饼干来看我就更好不过了。谢谢。”
“我不能帮助你笑一次，但是有办法让你哭泣一次，想要试试吗？”武明境突发奇想。
“真的可以吗？”
“你想要什么颜色的眼泪？”武明境掏背包，拿出一瓶饮用纯净水和一瓶葡萄汁。
“我是机器人，流的眼泪应该和人类颜色不一样吧。” F-re0202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地机械没有感情，武明境却感觉它笑了。
“那就葡萄汁。”武明境旋开瓶盖，把葡萄汁滴在F-re0202的脸上。“你这眼泪还真有趣，酸酸甜甜香香的。”
“谢谢。”F-re0202好像真的笑了。
任务结束后，武明境亲自去海边埋葬了F-re0202，用桃木给它立了一个小小的墓。
“看着，今年份的牛奶咖啡和饼干，”武明境把东西摆在墓前，“你说你干嘛不肯接受修复，万一活到机器人能进食的那天了呢。你一口也吃不了，又不能浪费食物，我只好帮你全部吃完了。”
武明境喝了一口牛奶咖啡，加了牛奶，咖啡还是很苦。“明年我叫人帮你做个小程序吧，做好之后生成二维码贴在你脑门（墓）上，谁看见了，扫一次就能给你投喂一次牛奶咖啡和饼干。当然，实物还是会带过来的，我跑这么一趟，不吃点怎么行？”
武明境一个人在海边呆了很久。海风咸咸的，眼泪也是咸咸的。她借着瞭望塔的灯光，看潮起潮落，看海鸥打架，看黑色的礁石。直到黎明到来，太阳升起。
“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机器和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