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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向哨:坦白,“…你混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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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车沉默地驶回塔内。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低鸣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林辞坐在角落,能感觉到前排陆烬绷紧如石的背影,以及链接另一端那团冰冷、混乱、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
车在医疗区停下。
陆烬一言不发地下车,指挥队员交接伤员、证据,流程干脆利落,但他始终没看林辞一眼。
直到所有人散去,他才转过身。
“跟我来。”
不是命令,是某种更沉的东西。
林辞起身跟上。他们没去禁区,而是走到医疗区后方一间闲置的器械消毒室。
陆烬关上门,反锁。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惨白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属墙面上。
陆烬背靠着门,挡住了唯一的出口。他终于抬眼,看向林辞。
那眼神像淬过火的刀。
“说话。”
两个字,砸在地上。
林辞靠在对面墙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低垂。
他迎上陆烬的目光,那片总是温和的琥珀色,此刻沉淀成一种平静的深邃。
“我叫林辞。”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林初’是假身份。”
陆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脸上没表情。
“我是因果调节所的独立执行员,接受委托,以E级向导身份接近你,进行‘调节’。”
林辞继续说,语速平稳,“委托目标是改善你的神游症,确保你维持现役状态。雨夜那次,和今天,我动用了真实能力。”
他说得简洁,没提“深渊”,没提自己的来历,只陈述事实。
陆烬听着,下颌线绷得死紧。过了几秒,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调节所?委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藏着滚烫的岩浆,“所以这一个月,每天四点,你坐在那儿,装模作样地疏导,全是戏?”
“疏导的效果是真的。”
林辞纠正道,语气依然平静,“我确实在试图改善你的状态。只是用的方法,不是E级向导该有的。”
“试图改善?”陆烬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陡增,“用骗的?用这种……”
他抬手,指了指林辞,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种鬼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塞进我脑子里?
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捡到了救命稻草,结果从头到尾都是别人安排好的戏码?!”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某种被彻底愚弄后的、近乎暴戾的屈辱。
“我没有伤害你的意图。”林辞看着他眼睛,“委托内容就是帮助你。我选择接受,也是因为……我认为你需要帮助。”
“我需要什么,轮不到你决定!”陆烬低吼,“更轮不到一个骗子来施舍!”
“那你想要什么?”
林辞忽然反问,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陆烬汹涌的情绪,
“继续一个人忍着,直到哪天神游彻底失控,被塔强制退役或者处理掉?还是继续试那些让你更痛苦的药?”
陆烬僵住了。
林辞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距离,消毒室的白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是,我骗了你。我伪造了身份,我隐藏了能力。
但每次疏导,我都在认真分析你的痛苦源。每次你睡着后眉头松开一点,我都觉得……还不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雨夜那次,我出手,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你看起来快碎了。今天也是。”
陆烬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愤怒、怀疑、痛苦,还有一丝被这番话戳中软肋的狼狈。
“你到底是什么?”他哑声问,这次不是质问身份,而是质问本质。
林辞沉默了一下。
“我的精神图景比较特殊。”他选择了一个保守的说法,“能容纳、稳定紊乱的精神能量。对神游症有效,但不好解释,所以调节所建议伪装。”
他不再掩饰,让一丝属于“深渊”的、静谧而浩瀚的气息,极其克制地流露出来。
不是压迫,只是一种存在证明。
陆烬感觉到了。
那种熟悉的、深海般的宁静感,此刻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它不再是意外捡到的温暖,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温柔陷阱的核心。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林辞总能在他最烦躁时递来恰到好处的水温;
总能在疏导中精准抚平某处特别尖锐的痛楚;
甚至在他无意识流露出依赖时,那双低垂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复杂的神色。
原来都不是巧合。
是计算。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
但冰水之下,又有什么在顽固地燃烧——
那些安宁的睡眠,那些不再被噪音撕裂的清醒时刻,那些他以为抓住的、微弱但真实的光……难道也是计算的一部分?
“调节所给了你什么好处?”陆烬的声音干涩。
“一个合法身份,一些信息渠道。”
林辞如实回答,“还有……观察并尝试解决一个‘难题’的机会。”
他抬眼,“你对我来说,一开始确实是‘难题’。但现在不是了。”
“那是什么?”陆烬逼问。
林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是你自己,陆烬。”他终于说,“是一个我会在雨夜冲出去救的人。是一个我愿意暴露自己也要保住的人。”
空气凝滞了。
陆烬脸上的怒意和冰冷出现了一道裂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辞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准备好的、也是最后的提议:
“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可以向上报告,揭露我的身份。
调节所会处理后续,我会消失。
你的绑定会解除,塔可能会给你安排新的、‘合规’的向导。”他顿了顿,“或者——”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陆烬呼吸相闻。
“绑定继续。我不再伪装,用我真实的能力帮你稳定。你帮我掩护身份。
我们各取所需。”
他抬眼,望进陆烬眼底深处,“你得到你需要的安宁,我得到一个能让我不必永远演戏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基于真实,而不是谎言。”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却更清晰:
“选吧。”
陆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消毒室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眉骨下深深的阴影。
链接里一片惊涛骇浪,愤怒、屈辱、动摇、渴望……所有情绪疯狂撕扯。
他看着林辞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不再掩饰平静与决断的眼睛,看着这个骗了他一个月、却也给了他一个月真实安宁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割肉。
终于,陆烬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
不是攻击,不是推开。
他抓住了林辞的衣领,力道大得像要把它捏碎,但手指却在细微地颤抖。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林辞的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破碎:
“……你他妈……混蛋……”
林辞没动,任由他抓着。
他能感觉到陆烬身体的颤抖,能听到那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哽咽的呼吸。
这不是选择。
这是答案。
过了很久,陆烬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
他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睛通红,但里面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决然。
“今天的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低哑的平稳,“我会报为敌方使用未知精神干扰武器,你协助稳定了队伍。其他细节,烂在肚子里。”
林辞的心脏重重落回实处。他轻轻点头:“明白。”
“以后,”陆烬盯着他,“没有‘林初’。只有你。”
“好。”
“疏导照旧。但别演了。”陆烬转身,手按在门把上,顿了顿,“……我要真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消毒室的门轻轻合拢,将林辞一个人留在惨白的灯光下。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