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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向哨∶表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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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盘膝坐在静室中央那块特制的软垫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发出哀鸣的钢缆。
他没有看林辞,只是闭上眼睛,沉声道:“按常规流程来。”
常规流程,指的是塔内教导的基础疏导步骤:
向导通过链接通道,释放安抚性精神波动,梳理轻微紊乱的能量流。
这对于一个真正的E级向导面对一个黑暗哨兵的神游症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林辞在他侧后方坐下,同样闭上眼睛。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通过那条脆弱的链接,仔细“聆听”着陆烬此刻的精神状态。
比下午仪式时更加糟糕。
林辞“看”到那头精神图景中的黑龙,鳞片缝隙里溢出不稳定的暗红色光晕。
正在虚空中痛苦地翻滚、冲撞,每一次动作都带起更多的精神乱流。
“可以开始了吗?”陆烬的声音更哑了,带着强行压抑的痛楚。
“请放松,陆烬。”林辞开口,声音是他伪装出的、特有的温和轻柔,“我会尽力。”
他释放出E级疏导波。
微弱,平稳,如同春日溪流,沿着链接通道缓缓流向陆烬。
接触到对方狂暴精神力的瞬间,那股微弱的溪流立刻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乎溃散。
林辞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是伪装,他真实地感受到了那种毁灭性的痛苦。
他迅速调整,让疏导波变得更加“坚韧”,像最柔韧的藤蔓,在被冲散后再次聚拢,执着地附着在陆烬精神力的最外围,进行着极其细微的抚触。
同时,在他精神图景的核心,“深渊”悄然运作。
它没有直接作用于陆烬,只是高速分析着通过链接反馈回来的每一丝混乱波动,理解其频率、强度、根源。
与此同时,林辞开始尝试第二件事:他将“深渊”稀释到几乎不存在,然后一丝丝地、极其缓慢地,混入自己模拟的E级疏导波中,输送过去。
这不是力量上的增强,而是一种“性质”上的微妙改变。
就像在喧闹的噪音背景中,注入一段特定的、能让人心神宁静的白噪音频率。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陆烬的身体依旧紧绷,呼吸粗重,额角青筋隐现。
但渐渐地,大约五分钟后,林辞敏锐地察觉到,陆烬精神力频率降低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
那头翻滚的黑龙,动作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狂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的困惑。
有效。
林辞心中一定,但控制没有丝毫放松。
他继续维持着这种精细到极致的操作:外在是标准的,努力但效果有限的E级疏导;内在则是高速的分析与极其克制的“特质”注入。
这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渐渐苍白,不完全是伪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静室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二十分钟,这是塔内规定的、E级向导对高阶哨兵单次疏导的建议上限时间,再长可能对向导自身造成反噬。
“可以了。”林辞适时地收回了疏导波,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睁开眼。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陆烬猛地睁开眼睛,深褐色的瞳仁里竟然有一瞬间的失焦和……茫然?
随即,那熟悉的锐利和痛苦迅速回归,但他整个人状态明显不同了。
虽然眉宇间的折痕依然很深,但那种濒临爆炸的紧绷感,似乎松弛了一线。
他胸膛起伏的幅度减缓了,指尖无意识敲击膝盖的急促节奏,也变得缓慢了一点。
他转过头,第一次用正眼,仔细地、带着审视地打量林辞。
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难以置信。
“……你做了什么?”陆烬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点那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
林辞微微喘息着,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一个有些虚弱但努力想表现好的笑容:
“只是……按流程疏导。我的能力有限,可能效果不大……”
陆烬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什么,转回头去。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垫子上又坐了一会儿,似乎在感受体内那残留的、极其稀薄却前所未有的“宁静”余韵。
这不是他熟悉的、来自药物或强制镇静的麻木,也不是A级向导试图压制他时带来的窒息感。
“以后每天这个时间。”陆烬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式,但少了些急躁,“没有任务冲突的话。”
“好的。”林辞也站起身,腿似乎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壁才站稳,半真半假。
消耗确实大,但没到站不稳的地步,这符合一个E级向导过度消耗后的表现。
陆烬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再次和衣躺下。
这一次,他闭上眼睛后,眉心的结似乎松开了那么一丝丝。
林辞回到自己的小桌旁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
他的手在纸上写下“第一次正式疏导记录”,但笔尖停顿了。
他没有记录任何关于疏导技巧或流程的东西。
他的意识沉入“深渊”,回放着刚才收集到的所有数据:
那些混乱波动的峰值频率、黑龙图景损伤最严重的几个能量节点、陆烬对“深渊特质”那稀释后宁静频率的细微反应阈值……
他在分析,在计算,一个如何用最小限度的真实干预,结合最大程度的伪装表演,来逐步稳定、修复陆烬精神图景的长期方案。
当他“看”到那些数据背后代表的日复一日的折磨时,
当他感知到陆烬在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对“宁静”的渴望和茫然时,
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他冷静的理性中滋生。
是同情,是职业性的责任,或许还有一丝……不想看到那样一双锐利不肯屈服的眼睛,最终被痛苦彻底磨灭光亮的念头。
他抬起笔,在空白的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些无意义的线条。
禁区内没有真窗,但模拟光带在变化,光线逐渐暗淡,模拟着夜晚的降临。
静室另一头,陆烬的呼吸声,终于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不是药物作用下的昏迷,不是精疲力竭的晕厥,而是真正进入了睡眠状态。
林辞停下笔,微微侧头,看向那个在昏暗中轮廓模糊的高大身影。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掠过他琥珀色的眼底。
第一步,似乎走得比预想中顺利。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陆烬的警惕心不会轻易消失,他的痛苦根深蒂固。
而自己,必须在这钢丝上行走更久,伪装得更深,直到……直到某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直到某一天,这虚假的联结中生长出的真实,足以承受真相的重量。
他合上笔记本,也准备休息。
明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表演”,同样的、悄无声息的“编织”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