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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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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总是这样,在公与私之间模糊界限,在关心与算计之间游走。给你一点真实的温度,又迅速用理性的外壳包裹起来。
林昭不再追问。有些事,问是问不出来的。
棋收罢,茶已凉。夜色更深。
顾沉舟叫了侍者进来,换上了清淡的宵夜小点。两人随意用了些,话题也散漫开来,偶尔谈及一些行业轶事,或无关紧要的风物见闻。顾沉舟话依然不多,但知识涉猎极广,偶尔几句点评,也往往切中要害,让林昭不得不再次惊叹于此人的见识与头脑。
只是他的脸色,在夜深之后,似乎越发不好了。偶尔的咳嗽变得频繁,虽然极力压抑,但那苍白的肤色和眉宇间隐忍的倦意,却是掩饰不住的。
“时间不早了,顾先生也该回去休息了。”林昭看了眼时间,主动提出结束。
顾沉舟没有反对,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时,身形又是不稳地一晃,这次没能完全掩饰住,手指撑住了桌沿才稳住。
林昭立刻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我送你出去。”
这一次,顾沉舟没有拒绝。他身体的重量比白天更加实实在在地倚靠过来,气息有些不稳,低声道了句:“麻烦了。”
走出云清阁,夜风凛冽,扑面而来。顾沉舟被风一激,又是一阵呛咳,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肩背在寒风中颤抖,看着让人心惊。
林昭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不由分说披在他身上。“穿上,车在哪?”
顾沉舟咳得说不出话,只抬手指了个方向。林昭半扶半抱,几乎是将他带到了停在园外路边的车旁。司机早已焦急等候,连忙拉开车门。
将人安顿进后座,顾沉舟裹着明显大了一号的大衣,蜷在座位里,还在轻微地咳嗽,脸色白得像纸,只有眼尾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着病态的红。
“回去立刻休息,如果需要医生,随时联系我。”林昭俯身,隔着车门叮嘱,眉头紧锁。
顾沉舟微微睁开眼,眼神因为虚弱而有些涣散,但看见林昭关切的神色时,那眼底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满足的、幽暗的光。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低声道:“大衣……下次还你。”
“不急。”林昭直起身。
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起,隔断了视线。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林昭站在原地,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寒风瞬间穿透布料,激起一阵战栗。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只是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手臂透过衣物传来的、异常低的体温,和那无法作假的、因为咳嗽而带来的细微颤抖。
病弱是真的。
深沉的心机与掌控力,也是真的。
那若有似无、却一次次悄然流露的维护与指引,似乎……也是真的。
这个叫顾沉舟的男人,就像他今晚布下的棋局,看似平和开放,实则步步玄机,将他不知不觉引入其中,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归途。
林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转身,独自走入深冬寒冷的夜色里。心头那团关于顾沉舟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今晚的接触,变得更加浓重、更加扑朔迷离。
而他不知道的是,驶离的黑色轿车后座上,那个刚刚还咳得撕心裂肺、虚弱不堪的男人,此刻已缓缓坐直了身体。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脸上已无半分痛苦虚弱,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身上那件还带着另一个人体温与清冽气息的羊绒大衣的衣领,动作缓慢而缱绻,如同抚过最珍贵的宝物。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势在必得的暗潮,与一丝近乎偏执的温柔。
“下次……”他低声自语,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清晰可闻,带着冰冷而确定的意味,“就不会再还给你了。”
我的光芒。
你照亮我的路,太久了。
这一次,该换我,来为你遮蔽风雨了。
无论用怎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