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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是爸爸?!我是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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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界东洲,恸崖。
狂风卷着碎石在峭壁间嘶吼,几路人马成围剿之势,将红衣刀客一步步逼至绝路。
侯文枭单手捂着左胸,指缝间不断涌出暗红的血,那道几乎穿透肺腑的剑伤,正疯狂吞噬着他的灵力,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脏腑剧痛。
他踉跄着后退,染血的皂靴踩在崖缘,松动的土石簌簌崩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里是恸崖,恸崖之下就是罪渊。
一入罪渊,无论仙凡,必死无疑。
无他,罪渊乃沧澜界十六洲唯一不生灵气的绝地。普通人若落入山崖,十死九生,更何况无底的罪渊。而仙人,在这没有灵气的罪渊,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四大门派把侯文枭逼到这里,就是想借罪渊之利,好让他有来无回。
“侯文枭,乾坤镜交出来,留你全尸。”
清冷的嗓音从前方传来。白衣文士手持玉尺,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中,身旁站着肩披七彩羽衣手持净瓶的仙子、红发似火怒目圆睁的虬髯大汉,以及半阖着眼似睡非睡的袈裟少年。
四大派掌门齐聚,只为围剿他一人。
红衣刀客不怒反笑。血污沾了半张脸,散乱的黑发被崖风吹得狂舞,可那双眼睛里不见半分穷途末路的颓唐,反而亮得惊人。
“我有什么罪?”他啐出一口血沫,嗓音因伤势沙哑,却吊儿郎当地扬起嘴角,“就凭我让诸位德高望重的掌门……跪下来喊了声爹?”
虬髯大汉暴喝:“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死?”侯文枭索性在崖边坐下,两条长腿悬在万丈深渊之上晃了晃,像坐在自家门槛上般惬意,“你们四个打我一个,还专挑我旧伤复发的时候偷袭……啧,这名门正派的脸皮,果然比恸崖的石头还厚。”
他仰头望天。沧澜界的天空是种澄澈的绀青色,流云舒卷,美得不染尘埃。可惜眼前渐渐漫开血色,视线开始模糊。
他干脆躺下,反正活不了了,不如临死前舒服点。袖子揉了揉眼睛,天空恢复了从前那澄净的蓝。
“懒得同将死之人废话。”白衣文士向前一步,玉尺泛起寒光,“交出乾坤镜。”
侯文枭没有回答,他手脚随意地摊开,眼中好像只有那一抹纯净,然而天空再次染上血色。
他又抬起手擦擦眼睛,那抹红却未被擦去。
“轰!”
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崖壁崩裂的巨响从地心深处炸开!四大掌门脸色骤变,可还未等他们反应,整片恸崖轰然坍塌!
哈哈……这一波,不亏。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还饶有兴致地想着。
永恒的黑暗之中,所有人陷入昏厥,红衣刀客的胸前动了动,突然有一点亮光闪现,竟是一枚小巧而古朴的镜子。
灵光汇聚,竟有无数星星点点的灵气从虚无中诞生。
像是积蓄到了足够的力量,镜子大放光明,将所有人都吸了进去。
就在它身影闪烁,自己也将消失之时,一只手从黑暗中凭空伸出,将镜子的裂缝撕开,钻了进去。
镜子消失。
罪渊重归黑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
这一觉睡得不太舒服。
意识在黑暗中浮沉,身体一会儿像被扔进冰窟,一会儿又像架在火上烤,感觉自己像被裹起来似的,手脚动弹不得。想要挣脱,也挣脱不了,反而招来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生生的把他给憋醒了。
侯文枭猛地睁眼。
入目是黢黑的土坯房顶,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一只灰蜘蛛正慢条斯理地织着网。他盯着蜘蛛看了三息,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
这是哪儿啊?
侯文枭想起身,结果却被压的动不了。
仰起头,只看到一个小屁股结结实实坐在他肚子上。
“……谁家的熊孩子。”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小屁股扭了扭,慢吞吞转了过来,一张糊得黑乎乎的小脸凑近,看着也就才一两岁的样子。
“粑,粑……”
一看他醒了,这黑团子就咧开了一条缝,口水跟开了闸似的流了出来。
眼看那拉丝的口水就要滴到自己脸上。
侯文枭瞳孔地震,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上趴着的团子也一个后仰倒栽了过去,眼看要滚下这张破土炕,他手臂一伸,堪堪在团子落地前,用一个猴子捞月的姿势把人捞了回来。
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是身体本能。等他把这沉甸甸的小肉团拎到眼前,四目相对时,才后知后觉地僵住。
小孩儿倒是胆大,被这么一捞一拎,不但没哭,反而“咯咯”笑出声,伸出沾满口水的小胖手要抓他头发。
侯文枭却是愁了。
随手把小胖墩儿往旁边一放,才有空思考现在的处境。方才他便发现此处灵气稀薄到几乎用不了法术。据他所知,全沧澜界也只有罪渊灵气全无,其他无不是资源丰富,灵力充沛。
可是此处也绝非罪渊,罪渊怎会有阳光?
他望向屋子里唯一的光源,那充其量就是个纸糊的洞,却有明亮而温暖的光线投射进来。
受灵气所限,灵识也无法动用,侯文枭只能用双眼观察四周。
这是一间很破的土屋,屋子里除了一张土夯的硬床,几乎什么也没有。
身上不是自己钟爱的那件绣着暗金魔纹的红衣,而是一件无袖短衫,材质奇特却很破旧。
盖的大红被子他倒是见过,一些凡人家中有这样的款式,只是上面贴了好些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样了。
结合以上线索,大致可以推断出结论。
他是被凡界的一户穷苦人家给救了。
至于这孩子……侯文枭看向那个正努力往自己身上爬的小胖子。
该是主人家的孩子。
还是先看看外面的情况吧。
掀开被子下炕,他方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瘦的惊人,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全都没了,只剩下一具皮包骨。身上这样了,想必脸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一个软软的东西突然从后面贴了上来。
“粑,粑……”
侯文枭扶了一把额头,认命地把这个小挂件从炕上捞起来。
从小门钻出,一个不大的小院儿出现在眼前,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打扫了,灰尘和杂草遍布其中。
院子里怎么都没个人呢?就这样把孩子和一个陌生人放在一起?
真奇怪。
院子很小,屋子……侯文枭环视一圈。
也只有他刚刚走出的那一间。
看来屋主是把唯一的房间让给他住了,真是要好好感谢。
侯文枭单手抱着那个不安分的胖娃娃,两步刚要跨出院子,就听见不远处有人朝这个方向走来。
大概是屋子的主人吧。
他脚尖一拐,回了小屋,躺了下来,又把胖娃娃往身旁一放,装作自己还在昏迷。
说话声慢慢逼近,听着似乎是几个小孩子,其间还夹杂着抽泣的声音。
“哥哥,怎么办,爸爸会不会死啊……”软糯的声音抽抽噎噎,一听就是个女孩儿。
“芝芝,别哭了,爸爸一定会好……不可以偷吃!”一个沉稳却稚嫩的声音叫道,应该是一个三好少年。
“就一块嘛,哥我要饿死了~”嗓门粗粗的男童黏糊糊地撒娇,听着就顽皮得很。
侯文枭咂咂嘴,这户人家的男主人生病了吗?那就回赠几粒丹丸作为感谢吧。
他们说着话,就进了门。
只听脚步声到了炕边,额头上突然一凉,原来是一只小手在测温度。侯文枭绷紧了被子下的身子,又放松下来。
“不烫了!”女童惊喜地说道。
“太好了,张婶儿说了,烧退了爸爸就能好了!”那个沉稳的声音忍不住雀跃。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吃东西了!”小粗嗓门开心得跳了起来。
等等!侯文枭突然觉得不对劲儿。
爸爸!什么爸爸!谁是爸爸!
侯文枭做了个简单的加减法,已知这屋子里一共有四个孩子,一个大人,问这里有一个爸爸,这个爸爸是谁?
我是爸爸!
他唰的一下坐起来。
炕边三个孩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六只眼睛瞪得溜圆。
最大的男孩约莫六七岁,瘦得尖下巴,眼睛却亮;女孩四五岁,脸上脏兮兮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最小的男孩三四岁,正惊恐地捂着嘴。
侯文枭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谁、是、你、们、爸、爸?”
三个孩子这才反应过来,扑上前来。
“爸爸爸爸爸爸……”
这一连串的“爸爸”砸的侯文枭头晕眼花,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而看着这三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他还是有些胸闷气短。
侯文枭琢磨着,自己啥时候有这么多孩子,救他的难不成是他的某个红颜知己?怀了之后因为害怕他打掉孩子,就揣着个大肚子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偷偷生下这几个孩子?
不对呀,这几个孩子年岁不一,怎会?
其中必有蹊跷!
“等等等等,我怎会是你们的爸爸,谁家的小兔崽子敢来碰瓷我侯文枭?”
侯文枭自认他的名头在沧澜界该是无人不知,更闻在某些地方能治小儿夜啼,这下这几个小孩儿应该不敢在乱认亲了吧。
然而空气只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就被一道惊天动地的哭声打破。
“呜呜哇哇啊啊啊”小女孩一下子就嚎了出来。
“爸爸脑子出问题了……怎么办……”大一点的男童脸上那镇静的表情也挂不住了,眼里泛着无助的泪光。
最小的男孩一看哥哥姐姐都哭了,眼睛一酸,嘴巴一瘪,也跟着抹起泪来。
只剩下炕上这个傻呵呵糊了一脸黑的还在笑嘻嘻地看哥哥姐姐们“表演”。
侯文枭头疼了,他忙摆摆手。
“你你你你们先别哭了,你们家大人呢,怎么就你们几个孩子?你们妈妈呢?”
小女孩最先听到。
“妈,妈妈……”她抹了抹眼泪,思考了一下。
“妈妈……呜哇……”然后她哭的更大声了……
侯文枭被这三重奏吵得脑仁疼,又没法对几个小豆丁动手。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灵机一动,指尖凝起一丝灵力,封住了三张杀人于无形的嘴。
啊,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享受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面前三小只正惊恐地捂着自己的嘴和他大眼瞪小眼。
侯文枭欣赏了一会儿他们的模样,觉得够了。
“还哭吗?”三颗小脑袋摇成拨浪鼓。
“还吵吗?”继续狂摇。
打了个响指解除法术,三个小孩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却再不敢出声,只怯生生地望着他。
“我问你们答,一个一个来。”
在一番连哄带吓后,侯文枭大致了解了现在的情况。
这四个孩子中,最大的男孩侯小韦八岁,排行老二的女孩候小芝六岁,老三候小燕五岁,老四候小越,也就是这个还不会走路的,才刚满一岁。
母亲在生老四的时候难产死了,就剩下他这个“爸爸”和四个孩子相依为命。
期间侯文枭一直暗中运转灵力,感知着孩子们的心跳与呼吸。
没有说谎的迹象。
所以……
他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布满细小伤口的手,又抬头看向炕边那四双巴巴望着他的眼睛。
所以他这沧澜界臭名昭著的大魔头,不仅没死成,还穿到了一个病痨鬼身上,白捡了四个喊他爹的崽?
“有意思。”
侯文枭扯了扯嘴角,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破败的土屋里回荡,惊起了窗棂上停着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