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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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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宇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滩粘稠的液体里。
准确说,是他自己的组织液。
天花板在漏水,水渍蜿蜒如地图。他动了动手指——或者说,尝试动了动——关节发出腐败木材折断般的闷响。视线模糊,听觉倒很清晰,几个声音在附近争执:
顾宇感觉自己像个快散架的老旧机车,还是那种锅炉漏气、齿轮生锈、下一秒就能进博物馆的型号。意识在黑暗里飘,一会儿是蒸汽管道的嘶鸣,一会儿是顾雨那小子吞药片时喉咙的滚动声。
【警告:载体完整度31%,腐烂加速中。预计72小时后彻底停摆。】系统的电子音准时来报丧。
“停摆?”顾宇的意识在黑暗中翻白眼,“我现在跟停摆了有啥区别?能动的地方还没楼下那台坏了的跑步机多!”
【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欲。启动紧急方案:拆解灵魂能量为临时燃料,强行驱动破损机体。副作用:机体损耗加剧,灵魂能量消耗不可逆。是否执行?】
顾宇:“……” 这选项就跟问一个快淹死的人“要不要呼吸”一样贴心。
“执行!赶紧的!”
【灵魂能量注入中…神经超载启动…3、2、1——】
“我——靠——!”
不是喉咙发出的声音,是灵魂在惨叫。感觉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捅进他脑仁里搅合,顺便把那些已经断掉的神经线一根根拎起来,强行接上电。
现实世界,体育馆器材室。空气凝重得像冻住的胶水。
“动了!他手指动了!”阿磊第一个叫起来,手里转着的刻刀差点飞出去。
林澈蹲在顾宇左侧半米处屈膝蹲下——一个刚好能观察又不至于被腐烂组织溅到的安全距离。他双手插在兜里,没有戴口罩,但呼吸频率明显放缓。右手从兜里抽出,虚悬在顾宇痉挛的手腕上方三厘米处,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接收看不见的信号。眼神冷静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肌肉震颤模式异常,频率超出正常生理范围37.8%。神经信号混乱度…啧,像被猫挠过的毛线球。” “信号混乱度……让我想起上周实验室那台老式示波器,接上故障电容后的波形。”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更生动的描述:“就像有人把脑干的神经突触扔进滚筒洗衣机,还选了最强档。”
这时,周屿从门边转过身。
他刚才透过门缝观察的姿势其实很巧妙——身体大部分藏在墙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像经验丰富的猎手。此刻他走过来的脚步不紧不慢,顺手就把自己那件意大利Loro Piana浅灰色的羊绒开衫脱了下来。
“啧,”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我小姨送的生日礼物,防泼水处理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富家子弟式的心疼,但动作却没犹豫,仔细把毛衣卷成松软的枕垫,小心垫在顾宇后颈下方——这个高度既能保持气道通畅,又不会压迫到任何可疑的创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学生会干部式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但这笑容在触及顾宇青灰色的皮肤时,微妙地变了调。
“苏姐,”他转向校医,语气礼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以您的专业判断……”他刻意停顿半秒,目光扫过顾宇手臂上那片正在“融化”的皮肤组织,“这真的还能归类于‘昏迷’范畴吗?”
他的尾音轻轻上扬,像在问一个学术问题,但接下来的话却暴露了真实想法:
“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周屿歪了歪头,笑容里掺进一丝玩笑般的寒意,目光却锐利得像手术刀,“咱们这位同学,像是刚从某个预算不足的B级丧尸片场溜号出来,还没来得及卸特效妆呢?”
器材室里安静了一瞬。
阿磊倒吸一口凉气。林澈的指尖在空中顿了顿。
只有周屿依然微笑着,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顾宇腐烂的面容——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可怕的观察。
他在等一个解释。
一个能说服他的解释。
苏姐正拿着消毒棉签,手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顾宇手臂的伤口上——那与其说是伤口,不如说是一片正在“崩溃”的组织。皮肤和皮下肌肉以一种违背所有教科书的方式溃烂、分离,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与青灰交织的斑驳状态,边缘没有丝毫红肿或发炎的迹象,不像感染,更像……腐败。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透过破损处,她能隐约看到暗色的组织,甚至一点疑似骨骼的反光,但没有正常的渗液,也没有活跃的出血,仿佛那部分的血液循环和免疫系统早就单方面宣布罢工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探顾宇的颈动脉,指尖触及的皮肤温度让她猛地缩回手。
冰冷。
不是体表失温的那种凉,而是近乎没有生命热度的、深层次的冰冷,像触碰一块在阴冷环境里放置许久的皮革。
“这不可能……”苏姐喃喃道,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脸上写满了世界观遭受冲击的茫然,“核心体温低到这种程度,窦房结早该停跳了,神经反射也应该消失……还有这组织坏死的过程和形态……”她抬头,眼神里充满了专业领域被彻底颠覆的困惑,甚至带着点崩溃,“我七年医学院是白读了吗?还是说《病理学》和《生理学》的期末考试,我其实都在打瞌睡,错过了‘死人能动还能说话’的划重点章节?”
她的话让器材室内的气氛更古怪了。阿磊眨巴着眼,似乎在想“对哦这很不科学”。周屿脸上的笑容淡去,若有所思。林澈则依然没什么表情。
苏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职业性的崩溃中抽离,但声音依然有些发紧,她看向林澈,仿佛在寻找一个能将她从医学常识泥潭里拉出来的解释:“林同学,你刚才说的‘能量波动’……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有什么……我课堂上没听过的‘特殊情况’,能解释这种……这种完全不符合任何疾病或创伤模型的状态?”她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对自己所学知识的怀疑,以及面对未知的无力感。
林澈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天色阴沉得诡异。“图书馆那个袭击者,还有他。”他用下巴点了点顾宇,“生理变化无法用现有生物学模型解释。更接近…被某种高强度混沌能量场冲击导致的系统性畸变。”
“能量?像科幻片里那种?”阿磊眼睛亮了。
“更接近一锅物理规则都乱套的高能粒子粥。”林澈言简意赅,“而顾雨,似乎提前知道这锅粥要烧糊。”
就在这时,顾宇猛地睁开了眼。
眼珠浑浊,焦点涣散。他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漏气声,僵硬地转动眼球,扫过围观的四张脸——阿磊的好奇快从脸上溢出来了,苏姐的担忧里混着职业性困惑,林澈的审视像要把他切片研究,周屿的笑容底下藏着锋利的试探。
“墙…”一个气音从他僵硬的声带里挤出来。
“墙?啥墙?兄弟你说清楚!”阿磊凑近了些,又被味道熏得往后缩了缩。
顾宇用尽洪荒之力,抬起那只恢复了15%功能的手,指向器材室的门和窗户。
“系…统…安全区…”他断断续续地往外蹦词,“寇…快来了…”
周屿反应极快,笑容淡了些:“他是说,要把这里加固成安全区,因为‘寇’——指那些怪物——要来了?”
林澈已经走到门边,用指节敲了敲铁皮门,发出哐哐的脆响。“门板厚度2毫米,铰链标准件,抗冲击能力约等于零。窗户是普通单层玻璃,一砖即碎。”他看向阿磊,“需要加固材料,现在。”
阿磊一拍大腿:“器材室后面有个破烂堆!有断了的单杠、旧体操垫!我去翻!”
“挑结构完整的。”林澈点头,又转向苏姐,“苏医生,请统计所有可用物资:食物、饮用水、药品,并计算可持续时间。”
苏姐立刻开始清点随身背包和医药箱。
顾宇听着他们几个居然没吓傻也没内讧,反而像接了指令的机器人一样迅速分工行动,浑浊的眼珠里那点涣散的光艰难地聚焦了一下。
“啧,” 他在意识里对自己吐槽,“锅炉都快炸了,这几个临时抓来的‘零件’倒还算…没立刻掉链子。”
这念头刚闪过,一股更强烈的虚脱感就狠狠攥住了他。刚才那几句“遗言”和抬手指方向的力气,简直像是把他这破身体里最后一点备用电源都给榨干了。灵魂像是被塞进了一台过载运转、随时会散架的破烂机器里,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刺耳的哀嚎。
他眼皮沉得像焊死了一样,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意识迅速被拖回那片黑暗。最后一点清醒的感知是:刚才那波强行“开机”,大概就是这台二手拖拉机彻底报废前,回光返照似的最后一声轰鸣。
【神经超载暂缓。基本运动功能恢复:15%。警告:灵魂能量消耗过大,机体负荷已达临界点。当前状态评估:高损耗、低功率运行,极度不稳定。】
【友情提示:宿主当前状态≈一台燃油见底、排气管漏风的二手拖拉机,请谨慎驾驶。】
系统的提示音冷冰冰地确认了他的感受——没错,就是一台燃油见底、排气管漏风、下一个坡可能就直接散架的破拖拉机。
顾宇:“…”拖拉机就拖拉机吧,能犁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