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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章黎宛如触电一般抖了一下,谢垚感受着她的颤抖,闭了闭眼扶她坐下,章黎干巴巴的,就像一个木偶一样任她摆弄。
      谢垚想了想,拉上窗帘,桌上是那本摊开的《野渡》,暖黄的灯光落下来,却让人感觉到阵阵寒意,草莓的甜腻混着章黎身上的皂角香被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三土窝在角落里观察这场闹剧,谢垚看见章黎泛红的双眼。
      没来由的,她竟然有种可怜的错觉。
      章黎低下头抿着唇一言不发,谢垚也不逼她,就坐在对面等她开口。
      “To千千:祝你生活顺利……”
      那是她的亲签,谢垚脑子里闪过那个雨夜女孩朦胧的双眼和某人微信个签的“千千。”
      包里的星星糖,列车上的否认,朋友圈分享的“你认不出我,那时没有,以后也没有。”……
      有些事情呼之欲出。
      谢垚刚刚大致把那本书翻了下,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从心得上来看,那上面应该是由处在不同年龄段的章黎书写的,眼前这本书的封面样式十年前就绝版了,而章黎拥有的《野渡》虽然陈旧,但是没有一点破损的痕迹。
      她很珍视它。
      可是为什么,《野渡》是谢垚初出茅庐写的作品,那时她才17岁,面临着人生中的各种关口,整体的风格是抑郁阴暗的,甚至这本书写完后她自己都不想再读,不曾想被出版社看中了,急需用钱的她赚到了第一桶金,但对她那时的生活来说,这点钱也只是杯水车薪,不过聊胜于无,至少捱过了那段时间,后来她也陆陆续续写了很多书,不会怎么想起《野渡》,更确切的说,是她不愿意想起,没有人会一直重温痛苦,可她是困在痛苦里走不出去的人。
      夜深了,指针转到了十一点。
      两人都没有困意。
      最后还是谢垚打破了沉默。
      “能叫你千千吗?”
      听见这个名字,章黎的眼眶又湿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垂下眼睛算是默认。
      看着她这一副鹌鹑的样,谢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千千,南城大学计算机系,国奖获得者,保研资格,大厂offer,你有这么亮眼的简历,最后选择在我身边当一个小小的助理,为什么?”
      章黎始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服,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
      似是感受到主人的紧张,三土扭着肥硕的身子喵呜一声跳到了章黎身上,企图用自己温暖的身子去给铲屎的暖手。
      “对不起,姐……谢主管。”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只是在说话,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
      可是我现在没法跟你聊天,所有的证据都是你对我的盘问,章黎咬住嘴唇。
      “我记得上次在高铁上,我问你有没有看过我的书,你的答案是没有,为什么要否认。”
      三土感到很奇怪,这只人今天就安安分分抱着自己,也不摸它,它是只高需求的小猫咪,翻个身冲人露出肚皮,章黎象征性地摸了几下,喵主子感觉自己受到了天大的侮辱,喉咙里不满意地唔噜唔噜着跳下去蹭到谢垚脚边去了。
      谢垚也不客气,捞起它就是一顿薅,章黎瞄了眼谢垚的脸色,对面一点也不着急,有一下没一下逗着猫,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章黎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
      她清清嗓,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是你的忠实读者。”
      开了个头,后面的话就好说多了。
      “11岁的时候我开始读您的作品,第一本就是《野渡》。”
      回忆的漩涡把她吞没,她又被拉回了那些黑暗的年岁。
      小小的她面前站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人,那个人突然倒下了。
      吊灯一闪一闪的。
      奢华的餐厅里,两个男人趴在地上,一个女人头破血流倒在墙边,胸口上插着一把刀,还有一个少女瑟瑟发抖蜷缩在椅子上,周遭布满了碎片和血液。
      警察进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
      女孩的眼珠间或一轮,看向他们,没有一点生气。
      最后还是一位女警官走上前带她离开了现场。
      章黎愣愣地被带着,眼前有些发昏,她闭上眼睛,嘴里无意识发出呢喃。
      “妈……妈妈……”
      小杜警官闻声愣了一下,肩头一片湿润。
      她刚想出声安慰,就被嘹亮的警笛声拽回了现实。
      章天抢救无效死了,警察查出王志远早年放高利贷,侵犯未成年,杀人放火,营销灰产,无恶不作,此人的前半辈子就是一部鲜血淋漓的犯罪史,最后还不知悔改妄图用金钱收买警方。
      当然没人理他,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制裁。
      小章黎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不碍事,她妈妈出手及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就是惊吓过度。”
      妈妈?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哦她想起来了,妈妈在她面前撞墙自杀了。
      小杜警官坐在她身边给她削水果,慢慢地跟她聊天。
      过了会儿,小章黎找回自己的声音。
      “杜姐姐,这件事被报道出来的话,新闻上会出现我的照片吗?”
      嚓--
      水果皮断了,小杜把水果皮扔进垃圾桶,摸了摸章黎的脸,温声安抚“不会的,你放心。”
      “镜头,对准的应该是有罪的人,不是你。”
      “章黎,你没有错,不是你的问题,知道吗?”
      章黎眨了眨眼睛,小杜给她掖了掖被角,阳光给这位年轻的女警官打上一层柔和的光。
      “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么多。”
      于是章黎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想起谢垚的《花的世界》。
      那是本童话,是章黎拥有的第二本关于谢垚的书,童话里的世界是花的王国,可是某天有一群怪物闯入了花的王国,破坏那些漂亮的花朵并大肆宣扬花开着就是供来采摘的。
      很多花朵为了活下去选择不绽放,藏起自己的鲜艳佝偻着身子在风雨里一年又一年。
      可是怪物并没有放过她们,反而变本加厉地伤害,连小小的花苞都不放过,眼见着花国就要覆灭,终于有花朵站了出来。
      她们奔走相告,号召花朵们团结起来,最后在每朵花的努力下,怪物被消灭了。
      “什么时候能让这个世界的花毫无顾忌地绽放,让她们走进处处光明的地方,永远朝着灿烂生长。”
      年幼的章黎第一次对谢垚的文字有了实感。
      出院后她孑然一身待在家里,那天她又看了一遍《野渡》。
      就着昏黄的光线捻过纸张,它也算是一个童话,讲述的是一只家养的鸭子逃出笼子去往千山万水最后选择在野外的一个渡口生活直至死去的故事。
      “我不想任由他们安排,我想主宰自己的人生。”
      那时谢垚的笔力尚显稚嫩,但已足够有力量,此前多少个痛苦的夜晚章黎都是靠着它度过。
      可是小小的章黎有些熬不下去了。
      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橘黄的光铺了满地,章黎抱着膝盖坐在屋顶上,晚风带起发梢抚过她的脸颊,有点痒。
      唉,怎么办呢,可能又要麻烦小杜警官了。
      她站起身,看着天空斑斑驳驳的光亮,脑海中响起妈妈哄孩子的话“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钉银钉,你猜是什么?”,小小的章黎就会拍着手抢着回答“是星星!”
      “哎呀,千千真棒!”
      “千千真棒”,章黎咂摸着这几个字。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她心里酸胀的难过,卯足劲攀上护栏,就在这时,手机响了,章黎一顿,谁会给黎念发消息呢,风依旧吹着,天上还挂着星星,但只剩一颗了,在夜幕下格外显眼,章黎拿出手机。
      “知名作家谢垚的新书已上市。”
      不是短信,是一则推送,谢垚出新书了。
      屏幕的光刺的她眼睛生疼,她条件反射地眨眨眼,最后低下头,长呼一口气。
      风已经为她擦去泪水,脸上只剩未干的泪痕。
      反正也不急这一会儿,看完这本新书再说吧。
      于是章黎爬下来了。
      章黎买来了谢垚的新书《灯塔》。
      是个短篇小说,在遥远的礁石岛上,有一个叫星星的小姑娘,她的爸爸出海了,两年都没回来,星星很担心,决定去找找看,她乘着破旧的小渔船出发了,一路上惊涛骇浪,每次命悬一线时她都会看到明明灭灭发着光的灯塔,有了灯塔就有了方向,星星循着灯塔的光航行,最终找到了父亲,但是在他们一起返回礁石岛的路上,星星看不到灯塔了。
      星星:“爸爸,你能看到灯塔吗?”
      爸爸:“能啊。”
      星星:“可我看不到了,明明我来找你的路上还是可以看到的啊。”
      爸爸:“因为那时候是你一个人在航海,你只有靠自己才能往前走对不对?”
      星星还是不太懂,“对啊。”
      爸爸粗粝的手抚过她的发顶,驾着渔船驶过他眼里的灯塔。
      “亲爱的星星,灯塔并非实物,它是你在绝望时候迸发出来的一线生机,你只有单独去经历,才能感受到它。”
      章黎合上书本,瞥见书封上写着“你的心里有一座灯塔,所以如果噩梦来了,你不要害怕。”
      我不会害怕了,章黎心想,我会好好的。
      至少,章黎关上灯,我要好好地去见谢垚一面。
      靠着国家补助和兼职,她读完了高中。
      然后来到了南城。
      “您的书,救过我的命。”
      章黎呼出一口气。
      “虽然这样说很沉重,但事实的确如此,《野渡》对我来说不止是一本读了很多遍的书,也是我过去十年人生的见证者。”
      包括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爱恨嗔痴。
      谢垚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为震惊再变为无言和难以名状的心疼。
      她当年青涩的文笔,竟然是另一个人活下来的全部理由。
      谢垚喝了口水,没小心呛住了,肺里酸胀的难过。
      “所以,这就是你来到我身边的原因?”
      章黎点点头,又补充道:“其实,我只是想和你从事同一领域的工作,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巧来到了你身边。”
      “那要是我没有向林玥提出带实习生,你就一直在自己不喜欢的领域待下去吗?”
      章黎不敢看她,谢垚想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些年喜欢她的读者很多,但从来没有人会像章黎这样搭上前途和梦想,只为了看她一眼。
      这份感情太沉重了,她承受不起。
      “谢主管,你不用有负担,我自己也是很热爱文学的,也挺喜欢现在的工作的。”
      “我还有个问题。”
      章黎有些意外,怔了一瞬。
      “你说。”
      “为什么在回南城的高铁上,我问你有没有看过我的书,你说的是没看过。”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可能是读者见到偶像不好意思表达,可能是害怕暴露以后工作不好处理,随便扯个理由都能搪塞过去。
      章黎,只要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只要你能告诉我你的答案。
      不出所料的,章黎再次沉默了,他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心防被谢垚轻飘飘几句话攻开了。
      她说不出谎话,可是真话又不能说。
      要怎么办呢,章黎咽了下口水,想起这些日子和谢垚相处的点点滴滴,算了,坦白吧。
      至少月亮和星星也短暂地靠近了一瞬,被推开了她还可以靠着这些回忆度日,不是吗。
      就在谢垚准备放弃的时候,章黎开口了。
      “原因很简单。”
      声音嘶哑,她第一次叫出了姐姐的大名。
      “谢垚,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疯了,可是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就是我的答案。”
      谢垚如遭雷劈,三土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手停下了动作,它不解地翻过身子,看着这位人类精彩的脸色,天真无邪地发出一声“喵?”
      她有些茫然,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像孩子一般的无措。
      章黎觉得自己操之过急了,可是她本来就没想过能有什么结果,曾经她想的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说出来或者一直藏在心底在漫长的未来里等待某一刻的释然。
      她低下头,预备接受谢垚的审判。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里交织着艾草香和皂角的味道,三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晚了,两只人类还不睡觉,它自己乏了,跳下来回窝眯着去了。
      “章黎,你还小,可能分不清崇拜和喜欢,你可能只是把我当做偶像,而且我没你想的那么光明磊落,你心里应该把我捧的太高了,我……”
      她说的有些语无伦次。
      “我知道是哪种喜欢。”
      章黎打断她。
      “谢垚,我喜欢你,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是我痴心妄想,是我执迷不悟,是我喜欢你。”
      “我喜欢了你十年,说出来不是想你负责,只是你问了,我恰好就说了,我不希望它成为你的负担。”
      “你说你没我想的那么好,可是姐姐,我喜欢的不是我编造的你,而是你的全部,是你这个人。”
      “不是谢垚写出了我喜欢的文字,是我喜欢的谢垚写出了很好的文字。”
      “对不起姐姐,如果你真的感觉到困扰,我保证以后离你远远的。”
      喉头哽住,章黎抹了把眼泪。
      “不好意思,我有点收不住。”
      谢垚被她的感情撞了满怀,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之前也被人表白过,以往直接拒绝就好,可是这次面对的是章黎,跟郑期语不同,郑期语对她的感情让她作呕恶心,感到被冒犯,而章黎一直很尊重她,就连告白也是被她逼问出来的。
      第一次,她不知道要怎么做。
      思忖良久,她摸了摸头发。
      “章黎,这件事情,我需要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可以吗?”
      “可,可以。”
      “行,不早了,赶紧休息吧,明天上午休半天假,下午正常上班,今晚借一下你家沙发。”
      天快亮了,章黎躺在床上,心里怀着点小小的期许,姐姐没有明确拒绝她,而是说她需要考虑考虑,那是不是代表着,她可以多奢望一点点呢。
      谢垚也没有睡着,身上的被子还带着淡淡的属于章黎的香气,受限于沙发长度,她曲着腿看着天花板发呆。
      十年,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呢,小助理在情窦未开的时候就知道了她,此后的岁月也一直贯穿着她,就像虔诚的信徒十年如一日朝圣着自己的神明。
      我怎么配,我怎么配啊。
      眼泪落下来。
      傻不傻啊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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