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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年 ...

  •   林墨带着他走了三天。

      三天里,许糯发了两回高烧。烧起来的时候,浑身哆嗦,意识模糊,嘴里颠来倒去地喊两个名字。有时候是“弟弟”,有时候是“陆沉”。

      林墨给他灌药,擦身,换衣裳。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有趁机做什么。

      许糯清醒的时候问过他为什么。

      林墨说:“你现在这样,我能做什么?碰你一下,万一沾上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许糯听了,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脸转向墙壁。

      第四天,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比之前那个大一些,有客栈,有酒馆,有来来往往的人。林墨把他安顿在客栈后院最偏的一间屋里,窗子很小,门很厚,推开门是一条窄巷,堆着杂物和破烂。

      “待着别动。”林墨说,“我去找人。”

      许糯没问他找谁。

      林墨走后,他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林墨去了两天。

      这两天里,许糯没有出过那间屋子。客栈的人把饭送到门口,敲三下,放在地上,然后离开。他听见脚步声远了,才挣扎着下床,把碗端进来。

      饭很糙,菜很咸,但他都吃了。

      他得活着。

      不是为了见陆沉,不是为了回那个院子。只是……只是活着。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明明已经快死了,还在徒劳地张着嘴,一开一合。

      林墨回来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许糯见过。五年前在权臣府的暖阁里,他每次出现,都是这种笑。

      “找到了。”他说。

      许糯靠在床头,看着他。

      “那个大夫,确实在北边。不过他现在不在北边。”

      “在哪儿?”

      “朔阳。”

      朔阳。许糯听过这个名字。离他们住的那个小镇不远,骑马两天就能到。

      “他只在朔阳待一个月。”林墨说,“一个月后,就回北边了。”

      许糯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钱?”

      林墨笑了。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许糯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林墨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伸出手,像五年前一样,轻轻捏住许糯的下巴。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许糯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没有力气躲。

      林墨的手指摩挲着他的皮肤,从下巴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耳垂。那触感,温热,干燥,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你听话,”林墨说,“我救你。你不听话……”

      他没有说下去。

      许糯知道他不说下去的那些话是什么。

      林墨松开手,站起来。

      “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去朔阳。路上好好养着,别死了。”

      他转身要走。

      “林墨。”许糯忽然开口。

      林墨停在门口,回头。

      许糯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黑得发亮。

      “你真的能让我见到那个大夫?”

      林墨沉默了一瞬。

      “能。”

      “你发誓。”

      林墨挑了挑眉。

      “我凭什么发誓?”

      许糯没有说话。

      林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好。我发誓。”他一字一顿,“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让你见到那个大夫,让他给你治病。治好了,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不拦你。”

      许糯与他对视。

      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好。”许糯说。

      林墨又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许糯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他信林墨吗?

      不信。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了。

      去朔阳的路走了四天。

      许糯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走几步,坏的时候只能躺在雇来的骡车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浑身发抖。

      林墨雇了个车夫,自己骑马跟在旁边。夜里住店,他要一间房,两张床。许糯睡一张,他睡一张。

      相安无事。

      第四天傍晚,朔阳城的轮廓出现在天边。

      城很大,比许糯这些年见过的所有镇子都大。城墙又高又厚,城门口有兵丁把守,进出的人都要盘问。

      林墨拿出一个路引,兵丁看了一眼,挥挥手放行了。

      进城之后,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上人来人往,商铺还开着,卖吃的卖用的卖各种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许糯躺在骡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灯火了。

      骡车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小院门口。

      “到了。”林墨掀开帘子,“下来吧。”

      许糯挣扎着坐起来,下了车。

      腿一软,差点摔倒。林墨伸手扶住他。

      “慢点。”

      许糯站稳了,抬头看那个院子。

      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院墙是青砖的,门是黑漆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把门上的匾额照得清清楚楚。

      “济世堂”。

      林墨推开院门,扶着他走进去。

      院子里有个穿灰袍的老头正在煎药,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扇子站起来。

      “林公子。”他拱了拱手,目光落在许糯身上,上下打量。

      林墨点点头:“人带来了。孙大夫呢?”

      “在后院,正给一个病人看诊。您二位先坐,我去通报。”

      老头把他们引进堂屋,倒了茶,出去了。

      许糯坐在椅子上,攥着茶杯,手心全是汗。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走进来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穿着灰色长袍,戴着圆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林公子。”他拱了拱手,目光转向许糯。

      那目光很锐利,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要把人看透。

      “就是他?”

      林墨点头。

      “孙大夫,您给看看。”

      孙大夫走过来,在许糯旁边坐下,伸出手。

      “手。”

      许糯把袖子撸起来,露出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

      孙大夫搭上脉,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煎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

      过了很久,孙大夫睁开眼睛。

      “把衣裳脱了。”

      许糯僵了一下。

      林墨在旁边说:“脱吧。让他看看。”

      许糯慢慢站起来,一件一件,把衣裳脱掉。

      屋里很暖,但他还是发抖。

      孙大夫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仔细看他身上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看完了,又让他坐下,问了许多话。

      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开始什么感觉,后来怎么样,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别的地方疼……

      许糯一一回答。

      问完了,孙大夫沉默了很久。

      林墨问:“怎么样?”

      孙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许糯。

      “这病……”他顿了顿,“我能治。”

      许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治不好。”

      那一跳,又落回去了。

      “什么意思?”

      “这病,分几种。”孙大夫坐下来,缓缓说道,“有的能根治,有的只能控制。他这个是……”他看了许糯一眼,没有说下去。

      许糯替他说了:“是最坏的那种?”

      孙大夫沉默。

      许糯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没有声音。

      “能活多久?”

      “好好养着,三五年。养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许糯点点头。

      三五年。

      比他想的久。

      林墨在旁边问:“要多少钱?”

      孙大夫报了一个数。

      林墨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明天开始治。”孙大夫说,“先在我这儿住着,观察几天。”

      当晚,许糯住进了后院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子,有窗户。窗户外面是一个小天井,种着一棵石榴树,这个季节没有果子,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

      三五年。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冬天。没想到还能活三五年。

      三五年,能做很多事。

      也能……想很多事。

      他想起了那个院子。想起了院子里的树,篱笆上的牵牛花,灶房里的烟。想起了弟弟。那孩子现在在干嘛?有没有哭?有没有问哥哥去哪儿了?

      想起了陆沉。

      那个沉默寡言的人,现在一定在到处找他。翻山越岭,问每一个路人,找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他会找到这儿来吗?

      找到了,又怎么样?

      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让他知道自己得了这种脏病?让他知道他拼了命护着的人,最后烂成了一堆没人要的烂肉?

      不。

      许糯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第二天,孙大夫开始给他治病。

      针灸,药浴,内服外敷,什么法子都用上了。许糯每天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但身上的那些东西,确实开始慢慢消退。

      林墨隔三差五来看他,每次来都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走。

      有一次他问:“花了这么多钱,你不心疼?”

      林墨笑了笑。

      “心疼什么?又不是花不起。”

      许糯看着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你让我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林墨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石榴树。

      “我小时候,也有一个人,像你一样。”

      许糯没有说话。

      “后来他死了。”

      屋里很安静。

      “死在我面前。”

      林墨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我不想你再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复杂。不像在看一个玩物,倒像在看别的什么。

      许糯与他对视。

      “你把我当成他了?”

      林墨笑了。

      “没有。你是你。他是他。”

      他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一个人死在我面前。仅此而已。”

      说完,他转身走了。

      许糯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

      许糯的病在慢慢好转。身上的东西消了大半,烧也不怎么发了,能下床走一走,甚至能帮孙大夫晒晒药材。

      孙大夫说,照这个势头,养得好,说不定能活个十年八年。

      许糯听了,没什么表情。

      十年八年。

      够久了。

      够他做什么?

      他不知道。

      这天下午,孙大夫出门看诊去了,只留许糯一个人在院里。

      他坐在石榴树下,晒着太阳,闭着眼睛。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他睁开眼,愣了一下。

      平时来的人,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穿着半旧的深色劲装,风尘仆仆,脸上有一道浅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陆沉。

      许糯愣在原地。

      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

      很用力。用力到许糯几乎喘不过气。

      “找了你两个月。”陆沉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到处找。都以为你死了。”

      许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被那个人紧紧抱着,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过了很久,陆沉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仔细地看。

      “瘦了。”他说,“但活着。”

      许糯看着他。

      那张脸,比两个月前老了。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的,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赶了很久的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沉,像山里的深潭。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许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镇上有人见过你和林墨。”陆沉说,“一路问过来的。”

      林墨。

      许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陆沉身后。

      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不在。”陆沉说,“我看见他出门了。”

      许糯点点头。

      “弟弟呢?”

      “在客栈。我没带他来。”

      许糯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好吗?”

      “不好。”陆沉说,“天天哭。天天问哥哥去哪儿了。”

      许糯低下头。

      陆沉的手还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为什么要走?”

      许糯没有回答。

      “病了?”

      许糯还是没有回答。

      陆沉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领口隐约露出的痕迹上。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轻轻拨开他的衣领。

      那些东西,虽然消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来。

      陆沉看了很久。

      “脏病。”他说。

      这两个字,从陆沉嘴里说出来,比从林墨嘴里说出来,疼一万倍。

      许糯闭上眼睛。

      “是。”

      他等着陆沉放开他,等着陆沉后退,等着陆沉眼里出现那种表情——厌恶的,恶心的,避之不及的表情。

      他见过太多次了。

      青楼里的人知道他有病之后,就是那种表情。红姑,龟公,甚至那些曾经觊觎他的人,都避他如避蛇蝎。

      他等着。

      可是没有。

      那只手,还捧着他的脸。

      “谁传给你的?”

      许糯睁开眼,看着他。

      陆沉的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恶心,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些人。”许糯说,“很多年前的那些人。”

      陆沉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他重新拉进怀里。

      “不怕。”他说。

      许糯愣住。

      “这个病……不怕。”

      陆沉的声音闷闷的,从胸口传来。

      “我不怕。弟弟也不怕。你回不回去,我们都在那儿等你。”

      许糯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埋在那个人的胸口,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两个月了。他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一个人等着死,一个人躲着所有人。他以为自己可以。他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可是此刻,被这个人抱着,听着他说“不怕”,他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回去,多想见弟弟,多想再看见那个院子,那棵树,那些牵牛花。

      “可是……”他哽咽着,“这个病……”

      “治。”陆沉说,“我陪你治。治不好,就养着。养不好,就……”

      他没有说下去。

      许糯知道他没有说下去的那些话是什么。

      他哭得更厉害了。

      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许糯从陆沉怀里抬起头,看见林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药,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个人,六只眼睛,在夕阳里对视。

      林墨先开口。

      “找来了?”

      陆沉看着他。

      “找来了。”

      林墨点点头,走进院子,把那包药放在石桌上。

      “那正好。省得我再去通知你。”

      他转身,看着许糯。

      “你的病,再养两个月,就能回去了。”

      许糯看着他。

      林墨又说:“钱的事,不用管。就当……我还债了。”

      “什么债?”

      林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陆沉一眼,又看了许糯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堂屋,关上了门。

      陆沉和许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陆沉问:“他……对你好吗?”

      许糯想了想。

      “还行。”

      陆沉点点头。

      “那就好。”

      他牵起许糯的手。

      “走吧。弟弟还等着。”

      许糯被他牵着,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林墨。”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他转回头,跟着陆沉,走进巷子,走向暮色。

      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两个月后,许糯的病基本好了。

      孙大夫说,没有根治,但只要好好养着,不复发,活个十几年不成问题。

      十几年。

      够了。

      陆沉来接他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许糯收拾好包袱,站在院子里,等着。

      林墨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

      “走了?”

      “嗯。”

      林墨点点头。

      “保重。”

      许糯看着他,看了很久。

      “林墨。”

      “嗯?”

      “你欠的债,还完了吗?”

      林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五年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志在必得的笑,是别的什么。

      “还完了。”他说。

      许糯点点头。

      “那我也还完了。”

      他转身,走向院门口。

      陆沉站在那里,等着他。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走进阳光里。

      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

      回去的路,走了五天。

      许糯的身体还很弱,走一段就要歇一会儿。陆沉也不急,陪着他慢慢走。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山口。

      翻过这座山,就能看见那个院子了。

      许糯站在山腰,看着远处。

      夕阳把雪山染成金色。

      “陆沉。”

      “嗯?”

      “弟弟……会不会怪我?”

      陆沉想了想。

      “会。”

      许糯愣了一下。

      “会怪你这么久不回来。”陆沉说,“但他更高兴你回来。”

      许糯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要是问我去哪儿了,怎么说?”

      陆沉看着他。

      “就说你去治病的。”

      “什么病?”

      陆沉想了想。

      “风寒。”

      许糯笑了。

      “他信吗?”

      “信。”陆沉说,“他信你。”

      许糯没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翻过山口,那个院子出现在眼前。

      篱笆,树,烟囱里飘出来的炊烟。

      一个半大的孩子站在院门口,朝这边张望。

      看见他们的那一刻,那孩子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

      跑得飞快,跑得跌跌撞撞,跑得一边跑一边喊:

      “哥哥——!”

      许糯弯下腰,张开手臂。

      那孩子一头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哥哥!哥哥!哥哥!”

      弟弟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

      许糯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不哭。哥哥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这么久!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没有。哥哥去……去看病了。”

      “什么病?”

      “风寒。”

      弟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

      “骗人。”

      许糯愣了一下。

      “风寒怎么会去那么久!你骗人!”

      弟弟哭着说,“阿爷说你去很远的地方治病了,很严重的病!你是不是要死了!”

      许糯看着他,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没有。”他说,“哥哥不会死。”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许糯举起手。

      “我发誓。”

      弟弟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你要是死了,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许糯抱着他,轻轻笑了。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在灶房里吃饭。

      弟弟一直拉着许糯的手,不肯松开。许糯就由着他,一只手吃饭,一只手被他攥着。

      陆沉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菜。都是许糯爱吃的。

      许糯吃着吃着,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许糯看着碗里的粥,没有说话。

      陆沉看着他。

      “不好吃?”

      “不是。”

      许糯抬起头,看着他。

      “好吃。”

      他低下头,继续吃。

      眼泪掉进碗里,他假装没看见。

      夜里,弟弟非要挨着许糯睡。

      许糯就由着他,让他睡在自己旁边。

      弟弟很快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许糯躺着,睁着眼,看着房梁。

      过了很久,门轻轻推开。

      陆沉走进来,站在炕边,低头看着他。

      “睡不着?”

      许糯摇摇头。

      陆沉在炕边坐下,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想什么?”

      许糯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如果真死了,怎么办。”

      陆沉没有说话。

      “弟弟怎么办。你怎么办。”

      陆沉还是不说话。

      许糯转过头,看着他。

      陆沉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山里的深潭,倒映着月亮。

      “你不会死。”陆沉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许糯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陆沉的手。

      那只手,温热,干燥,有力。

      “陆沉。”

      “嗯?”

      “谢谢你。”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许糯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

      十年后。

      院子里的树已经很高很高,夏天能遮住大半个院子。

      弟弟变成了大人,娶了隔壁妞妞,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小家伙整天在院子里跑,跟当年的弟弟一样,拿着木刀“杀敌”。

      许糯的病没有再犯过。孙大夫偶尔会托人带信来,问问他的情况,他就回一封,说一切都好。

      林墨后来再也没见过。听说他又回了北边,继续做他的生意。也有人说,他后来出家了,在一个很小的庙里当和尚。许糯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不想去打听。

      有些债,还完了,就两清了。

      这天傍晚,许糯坐在廊下,看着两个小家伙在院子里追着跑。弟弟——不,该叫他名字了——在旁边跟妞妞说话,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明年要翻修的房子。

      陆沉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粥,放在他旁边。

      “趁热喝。”

      许糯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抬头看了看他。

      陆沉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两个孩子。

      夕阳慢慢落下,把雪山染成金色。

      炊烟升起来,融入渐暗的天色。

      许糯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温的,刚好。

      他靠在陆沉肩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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