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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欢迎回家   林墨走 ...

  •   林墨走后的第七天,山里起了一场火。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火,是小小的、奇怪的——只烧了宋芋存放药材的那个棚子。夜里起的,等宋芋发现时,棚顶已经塌了一半,那些晒干的黄芪党参烧得噼啪响。

      他提着水桶冲过去,阿月跟在后面。两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火扑灭。

      天亮的时候,宋芋蹲在废墟里翻找。药材全毁了,药碾子烧裂了,那些晒药用的竹匾成了黑灰。他扒拉着那些焦黑的碎片,忽然看见一个东西。

      一块布条。

      没烧完的,大概巴掌大,边缘焦黄,可上面的字还剩半个。

      一个“周”字。

      宋芋捏着那块布条,看了很久。

      阿月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宋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块布条收起来,塞进袖子里。

      阿月看着他,没有再问。

      可那天下午,周平就来了。

      他比上次狼狈多了。身上有好几道新伤,最长的那个从肩膀一直划到胸口,虽然已经包扎过,可血还在往外渗。脸上也添了新伤,眉骨上豁开一道口子,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站在院子外面,没有进来。

      宋芋看着他,没有动。

      “棚子是你烧的?”他问。

      周平摇头。

      “不是我。”他说,“但我知道是谁。”

      宋芋等着他说下去。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

      “能进去说吗?”

      阿月站在宋芋身后,手里攥着烧火棍。阿桃从她腿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狼狈的陌生人。

      宋芋侧开身子。

      周平走进来,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坐下。他靠着树干,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骗了你。”

      宋芋没有惊讶。

      “我知道。”

      周平愣了一下。

      “你知道?”

      宋芋看着他。

      “你说你是药材商人,进山收药遇匪。可你手上没有收药人的茧子,倒是有握刀的茧子。”

      周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比我想的厉害。”

      宋芋没有说话。

      周平抬起头,看着他。

      “我叫周平,真是药材商人。可那只是明面上的身份。我真正的身份是——当年许糯身边一个小厮的儿子。”

      宋芋的手微微一紧。

      周平继续说:“我爹叫周全,十五岁就跟着许糯。许糯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他看着宋芋。

      “你想知道许糯是怎么死的吗?”

      院子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阿月把阿桃抱起来,进了屋。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宋芋听见了。

      “说吧。”他说。

      周平开始讲。

      讲那年冬天,讲那间昏暗的屋子,讲许糯躺在榻上,浑身烂得不成人形。讲太后、太医、林墨,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围在床边,等着。

      等着他死。

      等着分他的东西。

      “许糯死之前,说过一句话。”周平说,“我爹记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

      “他说,把我埋在有桃花的地方。”

      宋芋的喉咙动了动。

      周平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宋芋没有说话。

      周平说:“我爹临死前,告诉我一个秘密。许糯死之前,把一样东西托付给了山里的一个猎户。那个猎户的后人,就住在这片山里。”

      他看着宋芋。

      “我找了很多年,最后找到你。”

      宋芋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猎户后人。”

      周平点头。

      “我知道。我早就查清楚了。你不是猎户后人,你是许糯的……”

      他停住了。

      宋芋看着他。

      “是什么?”

      周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宋芋。

      是一封信。

      很旧了,信封发黄,封口处的火漆已经裂开。可上面的字还认得出来——

      “吾儿亲启”。

      宋芋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吾儿,见字如面。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可我知道,有一天你会看到它。”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许糯的。”

      “那年他死之前,托人带出来一样东西——一滴血。他用那滴血,让我帮他做一件事。”

      “造一个孩子。”

      “用那滴血,和一个女人的身子,造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孩子。”

      “那个女人是我找的,她不知道那滴血是什么,只知道自己怀了一个孩子。生下你之后,她就死了。”

      “我把你养大,让你叫我娘。可你不是我的孩子。”

      “你是许糯的。”

      “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他自己。”

      宋芋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风吹过来,把信纸吹得哗哗响。

      周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宋芋抬起头。

      “那个猎户呢?”

      周平愣了一下。

      宋芋说:“你说许糯托付给猎户一样东西。什么东西?”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爹没说清楚。他只说,那个猎户是许糯唯一信任的人。许糯死之前,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他。”

      他看着宋芋。

      “你认识什么猎户吗?”

      宋芋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个人。

      老婆子。

      那个养大他的女人,临死前给过他一样东西,说“以后有人问起,再打开”。

      他一直没打开过。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阿月正在哄阿桃,见他进来,愣住了。

      宋芋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布包。那是老婆子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从来没打开过。

      他拿着那个布包,走回院子里。

      周平看着他。

      宋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蟠龙,触手生温。

      和皇帝给的那枚一模一样。

      只是小一圈。

      周平看着那枚玉佩,愣住了。

      “这是……”

      宋芋也愣住了。

      两枚玉佩,一模一样。皇帝那枚是蟠龙,这枚也是蟠龙;皇帝那枚温润如脂,这枚也是。

      可皇帝那枚是皇帝给的。

      这枚是老婆子给的。

      老婆子是谁?

      她为什么有这个东西?

      周平忽然说:“你那个老婆子……她是不是猎户?”

      宋芋摇头。

      “她是接生的。”

      周平想了想。

      “接生的,认识猎户不奇怪。说不定那个猎户托她转交的。”

      宋芋看着那枚玉佩,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起来,和皇帝那枚放在一起。

      两枚玉佩,并排躺着,像一对。

      那天夜里,宋芋一个人坐在门口。

      月亮很圆,很亮。

      他把那两枚玉佩拿出来,对着月光看。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雕工,一样的蟠龙。

      只是一枚稍大,一枚稍小。

      大的是皇帝给的。

      小的是老婆子给的。

      可它们明明是一对。

      谁和谁的一对?

      他不知道。

      阿月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不通?”

      宋芋点头。

      阿月拿起那枚小的,对着月光看了看。

      “这个花纹,和大的一样。”

      宋芋说:“本来就是一样的。”

      阿月想了想。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皇帝为什么给你玉佩?”

      宋芋看着她。

      阿月说:“说不定,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宋芋愣住了。

      皇帝的玉佩,怎么会在老婆子手里?

      除非……

      除非老婆子认识皇帝。

      除非老婆子就是那个猎户。

      除非……

      他忽然想起周平说的那句话。

      “许糯死之前,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他。”

      最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是这枚玉佩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那天夜里,阿桃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山谷里。

      山谷很大,四周都是山,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桃树。桃树开着花,粉白的,一簇一簇,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粉白色。

      桃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阿桃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个人。

      是老爷爷。

      林墨。

      他靠坐在桃树下,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阿桃喊他:“老爷爷!”

      他没有应。

      阿桃又喊了一声。

      他还是没有应。

      阿桃伸手,想碰他。

      手刚伸出去,就被人握住了。

      她转头一看,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长得和爹爹一模一样。

      可那不是爹爹。

      那个人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凉。

      可阿桃不怕。

      因为那双眼睛,虽然又空又凉,可她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是在看她。

      是在等她的。

      “你是谁?”阿桃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只是松开她的手,往桃树那边走。

      阿桃跟上去。

      走到桃树底下,那个人停下来,指着地上。

      阿桃低头看。

      地上有一个洞。

      小小的,在树根底下。

      洞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

      阿桃伸手去掏。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油纸包。

      她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块布。

      很旧了,发黄发褐,可上面的字还认得出来——

      “江南许氏,长女糯娘”。

      阿桃愣住了。

      糯娘。

      不是糯郎。

      是糯娘。

      她抬起头,想问那个人。

      可那个人不见了。

      只有老爷爷,还靠在桃树下,闭着眼睛,笑着。

      阿桃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阿桃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那个梦,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真的。

      她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宋芋还坐在门口。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阿桃光着脚走过来。

      “怎么醒了?”

      阿桃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爹爹,我做了一个梦。”

      宋芋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

      “什么梦?”

      阿桃把那个梦讲给他听。

      山谷,桃树,老爷爷,那个长得和爹爹一样的人,还有那个洞,那块布。

      宋芋听着,脸色慢慢变了。

      “你说那块布上写着什么?”

      阿桃想了想。

      “江南许氏,长女糯娘。”

      宋芋的手猛地收紧了。

      糯娘。

      不是糯郎。

      是糯娘。

      许糯是女的?

      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说许糯是男的。许糯自己,那些人,那些事,所有的一切,都说是男的。

      可这块布上写的是“长女”。

      怎么回事?

      阿桃看着他。

      “爹爹,那个是谁呀?”

      宋芋低头看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黑得像井,亮得像星星。

      那是他的眼睛。

      也是许糯的眼睛。

      “那是一个……”他顿了顿,“一个故人。”

      阿桃说:“是爹爹找的那个故人吗?”

      宋芋点头。

      阿桃想了想。

      “那他为什么长得和爹爹一样?”

      宋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他是爹爹的……亲人。”

      阿桃眨眨眼。

      “亲人是啥?”

      宋芋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是抱紧她,看着那些山,看着那轮月亮。

      “就是很亲很亲的人。”

      阿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爹爹,我们去那个山谷看看吧。”

      宋芋愣住了。

      阿桃仰着脸看他。

      “那个山谷,阿桃梦里去过。有好多好多桃花。老爷爷也在那儿。”

      宋芋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林墨说的那句话。

      “他就埋在这片山里。”

      他想起周平说的那句话。

      “许糯死之前,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他。”

      他想起老婆子留下的那枚玉佩。

      还有皇帝给的那枚。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个山谷。

      那棵桃树。

      那个洞。

      “好。”他说,“我们去。”

      第二天一早,宋芋带着阿桃出发了。

      阿月要跟着,宋芋不让。他说,你留在家里,万一有人来。

      阿月不放心,可她知道拦不住。

      她只是抱了抱阿桃,又抱了抱宋芋。

      “小心点。”

      宋芋点头。

      他背着阿桃,往西边走。

      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密林,他们找到了那个山谷。

      和阿桃梦里一模一样。

      四周都是山,中间一片平地,一棵巨大的桃树站在正中央。桃树老得树干都空了,枝干虬结,可还是活着。

      阿桃从他背上滑下来,跑向那棵桃树。

      “爹爹!就是这儿!”

      宋芋慢慢走过去。

      走到桃树下,他看见了那个坟包。

      新的,土还是松的。

      那是林墨的坟。

      他靠坐在桃树下,死了。死之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埋了。

      或者,是别人埋的他。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林墨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地方。

      阿桃站在那个坟包前,看着它。

      “老爷爷。”

      她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风吹过来,把桃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吹得沙沙响。

      阿桃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坟前。

      是一朵小野花,她路上采的。

      “老爷爷,下次桃花开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宋芋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温温的。

      阿桃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个洞!”

      她跑到桃树底下,趴下来,往树根那儿看。

      有一个洞。

      小小的,被枯叶盖着。

      她伸手进去掏。

      掏出一个油纸包。

      和阿桃梦里一模一样。

      她把它递给宋芋。

      宋芋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布。

      很旧了,发黄发褐,可上面的字还认得出来——

      “江南许氏,长女糯娘”。

      宋芋看着那几个字,很久很久。

      糯娘。

      不是糯郎。

      许糯是女的。

      可所有人都说他是男的。连许糯自己,活着的时候,也是以男人的身份活着。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把那块布收起来,放好。

      然后他看着那个洞。

      洞里还有东西吗?

      他伸手进去摸。

      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木匣子。

      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见信如面。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我知道你会来。”

      “我是许糯。真的许糯。”

      “我扮成男人,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一个女人,长了这样一张脸,只会死得更快。”

      “可我还是死了。”

      “死之前,我把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一个人。他是这片山里的猎户,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他答应我,把这东西交给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

      “你来了。”

      “那就好。”

      “那东西,是一滴血。”

      “用那滴血,可以造一个我。造一个干净的、没被人碰过的我。”

      “那个孩子,就是你。”

      “你是我的孩子。”

      “也是我自己。”

      “替我活下去。”

      “替我看看桃花。”

      “替我……活成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宋芋拿着那封信,手在抖。

      风吹过来,把信纸吹得哗哗响。

      阿桃在旁边看着他。

      “爹爹,你怎么哭了?”

      宋芋愣了一下。

      他伸手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真的哭了。

      很久没有哭过了。

      可此刻,他站在那棵桃树下,站在许糯的埋骨之地,拿着许糯留给他的信,忽然忍不住了。

      不是悲伤。

      是别的什么。

      说不清。

      阿桃走过来,抱住他的腿。

      “爹爹不哭。阿桃在这儿。”

      宋芋低头看着她。

      那张小脸,隔着面纱,模模糊糊的。

      可他知道那底下是什么。

      是他的脸。

      也是许糯的脸。

      是许糯用一滴血,造出来的。

      是他的孩子。

      也是许糯自己。

      他蹲下来,抱住她。

      抱得很紧。

      “爹爹没事。”他说,“爹爹只是……高兴。”

      阿桃眨眨眼。

      “高兴还哭?”

      宋芋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他确实笑了。

      “因为高兴才会哭。”

      阿桃不懂。

      可她看见爹爹笑了,她也笑了。

      那天,他们在山谷里待了很久。

      宋芋在林墨的坟旁边,又挖了一个坑。

      不是埋人的坑。

      是埋东西的坑。

      他把那块写着“糯娘”的布,和许糯的那封信,一起埋了进去。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两座坟。

      一座是林墨的。

      一座是许糯的——那些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许糯。”他轻轻开口,“你让我替你活着。我活了。”

      “我有妻子,有女儿,有这间小屋,有这片山。”

      “我活成了一个人。”

      “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可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阿桃拉着他的手,问:“爹爹,你在跟谁说话?”

      宋芋低头看她。

      “跟一个故人。”

      阿桃想了想。

      “就是那个长得和爹爹一样的故人?”

      宋芋点头。

      阿桃说:“那他听见了吗?”

      宋芋看着那些山,那些树,那棵巨大的桃树。

      “听见了。”

      阿桃笑了。

      “那就好。”

      他们转身,往山外走。

      走到山谷口,阿桃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桃树,在风里站着。

      老得树干都空了,可还活着。

      “爹爹。”

      “嗯?”

      “明年桃花开的时候,我们还来吗?”

      宋芋看着那棵桃树。

      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

      看着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山。

      “来。”他说,“每年都来。”

      阿桃笑了。

      他们手拉着手,走进山道。

      身后,那棵桃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像在挥手。

      像在告别。

      又像在说——

      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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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多谢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