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新工作室兼住所的窗帘,最终选了深灰色,厚实,遮光,但拉开后,是整整一面墙的落地玻璃。嘉陵江在窗外铺开,晴天是粼粼的碎银,雨天是朦胧的灰缎,夜晚则收纳两岸错落的灯火,像把整座山城的呼吸都拢在了窗前。
大床如期而至,实木框架,弹簧确实好,怎么折腾都只发出低沉顺滑的摩擦声,像某种慵懒的叹息。扣子盒摆在靠窗的书架中层,不高不矮,一抬眼就能看见。旁边是卞如晦渐渐增多的修瓷工具——小锤、镊子、各色釉料,还有周见桥越来越专业的剪辑设备。两人的领域无声地交界、融合,像两棵不同品种的树,根须在泥土下悄然缠绕。
周见桥的纪录片,断断续续拍了快一年,终于到了最后阶段。
素材庞杂:无名尸被江水泡胀的眼睑,老太太被点上“回光”的颧骨,拳馆擂台上炸开的汗珠,防空洞里阿K染血的银牙,昆明高原稀薄的日光,北京筒子楼里沈确裁切的金箔,歌乐山坟茔边灼灼的野花,旧屋厨房甜辣的晨雾,新家窗外永不疲倦的江流……还有无数卞如晦的手的特写——缝合的、描画的、触摸的、颤抖的、最终稳稳握住另一只手的。
他给片子起了个名字,叫《无名的观众》。
“死者是无名的,活着的大多数也是无名的。”周见桥对卞如晦解释,眼睛盯着剪辑软件上跳动的波形图,“但无名不代表没有重量,没有声音,没有……被观看的资格。我这片子,就是给所有无名者,找一个观众。哪怕这个观众,只是镜头后的我,和镜头前的你。”
卞如晦正在用一根极细的笔,修补一只清代青花瓷碗的冲线。闻言,他停下动作,看向周见桥。屏幕的光在那人专注的脸上明明灭灭,下颌线因为咬牙而微微绷紧。他已经这样不眠不休地剪了好几天,眼底有血丝,却闪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你也是无名的。”卞如晦说。
周见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点偏执被笑意化开,变成温柔的倦意。“对,我也是。所以这片子,也是给我自己找的观众。”
首映那天,客厅被清场,沙发摆成一排小法庭。童燃带着他的新瓷杯来,杯身里的“江声”纹路一倒热水就活过来,像有细浪在杯壁里拍岸。片头第一个画面是无名尸被江水泡胀的眼睑,镜头不动,足足七秒——七秒里,眼睑像一扇没合严的窗,让人听见水在下面喊疼。接着是卞如晦的手,缝合针穿过皮肤,声音被采集成极细的“嗤——”,像雪落在烧红的烙铁上,瞬间化成白烟。老张看到一半,悄悄把脸埋进掌心,肩膀一耸一耸,像在给谁偷偷补呼吸。
片子不长,七十三分钟。没有煽情的配乐,没有刻意的解说,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只有环境音:江浪声、缝针声、火苗声、雨声、呼吸声、还有骨头里瓷片那细微的、只有特定时刻才能被捕捉放大处理的嗡鸣。
画面时而冷静如手术刀,时而晃动如醉眼,时而长时间定格在一张被精心修饰却依然死寂的脸上,时而又快速闪过活人街头仓促的表情。
卞如晦坐在那张特意买来的、柔软宽大的沙发里,看着屏幕上自己的手一次次出现。他第一次以这样一种抽离的、被观看的角度,审视自己那重复了无数遍的工作。
那些他曾以为麻木的、机械的动作,在周见桥的镜头下,被赋予了一种沉静的、近乎仪式的美感。尤其是当他给无名者点痣、或拍上那一点点“回光”腮红时,镜头总会微妙地推进,仿佛要捕捉那瞬间从指尖流泻出的、极其稀薄的悲悯与温度。
他看到阿九耳后的疤,看到阿圆颤抖的肩,看到老黎浑浊的泪,也看到自己面对沈确时苍白的脸和紧握的拳。
画面不回避任何沉重与晦暗,但奇妙的是,贯穿始终的,是一种更为坚韧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救赎,而是一种简单的“在场”。镜头在场,记录者在场,修补者在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沉默而顽固的在场。
影片最后十分钟,画面突然变得极其私人。是搬家的零碎片段:打包旧物时扬起的灰尘,告别老屋最后一眼的门框,在新家地板上摊开的行李箱,两人一起组装书架时笨拙的模样,第一次在新厨房煮糊了的面……穿插着这些年陆续攒下的“扣子盒”内容物的特写:黑扣、白扣、糖渍纽扣、干枯的薄荷叶、两路口到瓷器口泡烂的车票、烧熔又重铸的银片、还有两朵早已风干但颜色依旧惊心的猩红野花。
最后三十秒,屏幕全黑。只有声音。
先是左边声道,传来清晰而稳定的、类似雨滴敲打瓦片又夹杂着微弱电流的嗡鸣——那是卞如晦左耳瓷片里“记忆”的声音,被采录放大。接着,右边声道,加入另一种嗡鸣,更低沉,有些许杂音,像耳鸣,又像远处风穿过缝隙——那是周见桥右耳瓷片的声音。两种嗡鸣起初各自独立,渐渐靠近,频率开始出现奇异的交互、试探,最终在某一刻,完美地叠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全新的、和谐的混响。混响持续了十秒,渐渐减弱,融入最后浮现的一行白色字幕:
“献给所有无名的在场。
——拍摄/剪辑:周见桥
——特别感谢(唯一署名):卞如晦”
字幕淡出,屏幕彻底暗下。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江声。
灯亮,无人鼓掌。
童燃把杯子往桌上一磕,脆响代替掌声:“牛逼,活得真。”老张抹了把脸,笑出一脸褶子:“以后我死了,也想要这么一段——不用多,十秒就够。”陶孟言没说话,只伸手摸了摸扣子盒,像在给未来提前签名。
周见桥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沙发里的卞如晦。屏幕的余光早已消失,只有窗外城市的光,勉强勾勒出卞如晦安静的轮廓。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卞如晦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影片里的那些画面、声音,尤其是最后那两股嗡鸣交汇的混响,还在他耳内、在他胸腔里震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一年来,不,是多年来的喧嚣、滞重、疼痛与迷雾,都被这七十三分钟梳理、承载、然后轻轻放下了。他不是被治愈了,是被理解了。被镜头,被记录,被另一个人以如此固执而温柔的方式,“看见”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那幅深灰色的厚窗帘。午夜已过,江对岸的灯火稀疏了些,江面是沉静的墨黑,倒映着几点星子和航标的微光。江声比影片里更真实,更浩大,永无止息。
周见桥走到他身后,没有碰他,只是并肩站着,一起看向窗外。
“观众……满意吗?”周见桥问,声音有些干涩,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卞如晦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耳的瓷片。冰凉的,但内里似乎还残留着影片中那混响的余温。然后,他侧过身,面对周见桥。
窗外稀薄的光线落在周见桥脸上,照亮他眼底的血丝,也照亮他眉尾那颗小小的、被自己点上的“归岸”痣。卞如晦伸出手,不是去碰那颗痣,而是用指尖,极轻地描摹了一下周见桥的眉骨,沿着那道习惯性蹙起而留下的浅痕。
“片子很好。”卞如晦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你不是无名的观众。”
周见桥怔住。
“你是我的导演,”卞如晦继续道,手指从眉骨滑下,拂过他的脸颊,停在唇角,“也是我的主角。是我这片废墟上,唯一的、签了长期合同的驻场演员。”
他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却又无比自然。没有甜言蜜语,甚至带着点他们之间特有的、冷静的调侃,但底下涌动的,是足以冲垮所有无形堤坝的暖流。
周见桥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然后,那里面像有星子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他猛地伸手,将卞如晦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头里。下巴搁在卞如晦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笑,也带着一点点哽咽:
“合同……期限多久?”
“你说呢?”卞如晦回抱住他,手掌贴在他宽阔的、因紧绷而微微颤动的后背。
“我说……”周见桥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至少得拍到咱们俩,也变成无名氏的那天。而且,得由你亲自给我点最后一颗‘回光’痣。”
“要求真多。”卞如晦评价,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不多,”周见桥凑近,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利息而已。谁让你当初,同意让我这个无名观众进场。”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剪辑室熬夜的咖啡味,和终于松懈下来的疲惫与喜悦。这个吻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标记,而是确认,是庆祝,是两份“无名”的人生脚本,在经过漫长的、布满死亡与迷雾的序章后,终于共同写下了属于“我们”的第一个章节。
童燃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还带上了门。宽敞的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永恒的江声,和唇齿相依间温暖的絮语。深灰色窗帘没有再拉上,任由城市午夜的光与影流淌进来,温柔地包裹住窗边相拥的身影。
书架中层,那个小小的铁皮扣子盒,在朦胧的光线里沉默着。但它知道,里面那些黑与白、甜与苦、破碎与缝合的凭证,从此不再仅仅属于过去无人签收的仪式。它们成了新故事的注脚,被收纳进一扇能看见大江的窗里,成为两个“有名”的凡人,在无常世间,所能拥有的、最坚实而甜蜜的证物。
江水东流,永不止息。而有些东西,比如耳骨上共振的瓷,比如掌心相贴的疤,比如废墟上开出的花,比如深夜里一个未完待续的吻——一旦生根,便再也不惧流年与风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