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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西伯利亚土拨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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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汐瞪着眼睛,愣了两秒,然后张开手臂,把桌面上的食物全部拢到自己面前,像只护食的猫:“不给你吃了!”
顾霄廷抿嘴一笑,没再说话,向后靠着椅背,重新翻开他带来的书。
那是一本俄语的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封皮略有破损,纸张略微有些泛黄,封面是一个外国男人的头像。
骆汐单方面冷战了啃完一根香蕉的时间,他把皮丢进垃圾桶,又拆了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假装不经意地瞄了对方一眼:“这谁啊?”
顾霄廷眼不抬地回答:“普希金。”
“哦——”骆汐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位大文豪他还是认识的。
他立马开屏,吞下嘴里的巧克力,清了清嗓,声调抑扬顿挫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这是《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的几句,以前语文课本里的篇目,不知为何,他居然一字不差地记到了现在。
顾霄廷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骆汐被他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我……背错了吗?”
“没有,”顾霄廷略带敷衍地夸奖,“背得很好。”
骆汐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那你能给我念个俄文原版的吗?”
顾霄廷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骆汐抬眸,冲对方眨了眨眼。
对方依旧没有反应。
骆汐瘪着嘴巴,身体前倾,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就当今日份俄文教学了,顾老师。”
那声“顾老师”尾音还微微上扬。
顾霄廷垂眼看了看手背上还未收回的手指,然后默默地把书翻到其中某一页。
骆汐知道得逞了,收回手,摆出一副十分捧场的架势,就差跑去餐车柜台端盘花生、瓜子来磕。
顾霄廷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挡住了部分的乌青。
他开口时,音色比讲中文时要低沉些,速度也放得很慢。
“Еслижизньтебяобманет……”
俄语的发音有一种独特的韵律,颤音像是从喉咙很深的地方滚出来的。
每个音节都跟带着钩子似的,从耳朵钻进去,听得骆汐心头微微有些发痒。
这首诗很短,即使刻意放慢速度,也很快就念完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餐车的这一隅突然静止了。
骆汐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顾霄廷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似乎在问:可还满意?
骆汐的神思终于归位,他别过年,貌似不经意地点评了一句:“嗯,还不错,情绪很到位。”
这时,服务员端来了两份黑面包和一壶红茶。
骆汐看着眼前的干巴的主食,满脸愁容:“其实……我有点想家了。”
顾霄廷没说话,提起茶壶,将掺满红茶的杯子放在他面前。
“谢谢,”骆汐捧起杯子,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我想念家楼下的奶茶店。”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你也可以往红茶里加点牛奶。”
骆汐斜着眼睛,稍顿了一下:“……那我能再加点珍珠芋泥啵啵吗?”
“……”
顾霄廷没再和他继续插科打诨,垂着眼睛,就着晨光开始看《普希金诗选》。
骆汐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个书小动作不断。
一会儿趴在窗户上盯着窗外的风景看,一会儿翻出手机倒腾两下,又因没信号气鼓鼓地丢一边,一会儿殷勤地挨个给两个杯子掺茶倒水,搞出一些虽然不大,但令人无法忽略的小动静。
顾霄廷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你要实在无聊的话就回去睡觉。”
骆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正趴在桌上在一张餐巾纸上画着什么。
他身体前倾,宽大的领口坠出一个弧度,露出一小截锁骨。
听到声音后,一脸无措地抬起头来,眼睛雾蒙蒙地看着顾霄廷。
他微微张开嘴巴,用手指了指耳朵里塞着的无线耳机,声音有点懵懵的:“你刚刚说什么?”
“我……”顾霄廷愣了愣:“我问你在画什么?”
骆汐嘴角挤出一个狡黠的笑,在纸上划下最后一笔,然后把纸巾转了个方向:“你看。”
这是一幅……抽象派的画作?大概师从毕加索?
餐巾纸上画了三个小人。
正中间占了最大篇幅的那个,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留着络腮胡,45°的侧脸,有一个很夸张的鼻子。
他左边那个小人穿着衬衫,低着头,川字眉,瘪着嘴巴,手里捧着一本书。
右边的小人,是唯一把五官画完整了的,大眼睛双眼皮,嘴角扬起,双手托腮。
右下角还有一个签名——Lois.
骆汐指着左边的小人:“这是你,面无表情地读普希金。”
然后又指了指右边的小人:“这是我,认真地听你读普希金。”
最后用指尖点了点正中小人的脸,一本正经:“这位嘛,就是大文豪普希金他本尊。”
“……”顾霄廷嘴角抽动了一下,“还真是……没看出来。”
“你不懂,艺术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骆汐撅了撅嘴,准备收回纸巾。
顾霄廷抢先一步按住纸巾边缘:“没收了。”
“哎?”骆汐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准备伸手去抢。
顾霄廷反应极快,迅速抽走纸巾,将其折叠成一个方块,利落地放进衬衣的口袋里。
一顿操作行云流水,给骆汐看呆了。
顾霄廷面不改色:“我的画像不可外流。”
“嘁。”骆汐冲他皱了皱鼻子。
“你在听什么?”顾霄廷指了指他的耳朵。
骆汐取下一只耳机递过去:“来,给你听听。”
顾霄廷犹豫了片刻,伸手接过来,将白色耳机轻轻塞进自己的左耳。
下一秒,一段悠扬的古典乐淌入他的耳道,他神色微愕。
是肖邦降B小调夜曲 Op.9 No.1。
这是顾霄廷夜曲系列里最喜欢的一首。
他独自听过无数遍,在睡不着的寂静深夜,在人潮涌动的喧闹大街,在无数个因为梦魇而难熬的时刻,是这些细弱的琴声,将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但他从未与人言说过。
耳机里开始第二遍单曲循环。
面前的小孩脸侧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不知道是闭目养神还是真睡着了,反正没动静了。
窗外的光移了几寸,正好停在他眉骨下面,把睫毛的影子拉的老长,落在白皙的眼睑处。
顾霄廷看着他,焦躁数日的心倏然沉静下来,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
骆汐是被餐车里几名乘客的踱步声吵醒的。
他醒来时,对面的顾霄廷还在看那本《普希金诗选》,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骆汐睡眼惺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几点了?”
顾霄廷看了眼手表:“2点10分。”
“我好饿啊。”骆汐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顾霄廷把桌上的菜单递到他手边:“看看想吃什么?”
骆汐眯着眼睛,对着俄文菜单上那些毫无食欲的配图,皱着眉头:“我的生物钟已经变成了西伯利亚土拨鼠了吗?困了就睡,饿了就吃。”
顾霄廷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那颗从手臂里钻出来的毛绒脑袋,挑了挑眉:“还挺形象。”
“你……!”骆汐虽然愤怒,但气若游丝,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为了避免再次遇到类似迷迭香饺子这种奇怪的组合,骆汐还是选择了保守的红肠。
不好吃,但起码能吃。
列车又一次停站,月台上自由零星几个拎着行李的人,站牌锈迹斑斑,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站。
顾霄廷合上书,说要下去抽根烟。
骆汐也想着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顾霄廷在车门口抽烟,骆汐说他去附近走走。
“别太远,这站就停七分钟。”顾霄廷叮嘱道。
“知道啦。”骆汐背对着他摆摆手。
骆汐顺着铁轨的方向走到月台尽头,那里立着一块斑驳的里程碑。
里程碑上的白漆落了一半,露出里面木质的纹理,数字也被刮花了,只留下前面两个数字——52.
“原来都快过半了。”骆汐自言自语。
骆汐从符拉迪沃斯托克上车,反向穿越西伯利亚大铁路,所以这个数字是剩下的里程。
里程碑的后面写着一行俄语,旁边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右下角有个日期。
他努力辨认了很久,忽然怔住了,因为日期恰好是一年前的今天。
这个巧合让他心头一颤,他用相机记录下这些文字。
走回月台时,顾霄廷正在打电话。
他靠在红色列车的阴影里,手里的香烟燃了一半,一截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
骆汐站在几米开外,风断断续续送来一些词语。
“嗯……挺好……”
“别担心……很顺利……”
顾霄廷的声音似乎有些温柔?在和谁报平安吗?
风有些大,骆汐耷拉着脑袋,把下巴埋进衣领里,手插进裤兜里,鞋尖无意识蹭着地面。
顾霄廷挂断电话,扔掉剩下的大半根烟,朝他走过来。
“走了。”他拍了拍骆汐的肩膀。
骆汐肩膀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他瞪着眼睛:“你是猫吗?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猫”没有接话,用眼神示意他上车。
骆汐一言不发拾级而上,顾霄廷紧随其后,车门跟着就关上了。
“你先回餐车,我去趟卫生间。”顾霄廷说,他想起了骆汐先前念叨的什么啵啵奶茶。
“……”本来想回包厢躺着的骆汐抿了抿嘴,“行吧。”
他朝餐车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
对方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