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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平权 ...

  •   梅树的伶仃花朵开了又谢,几度轮回。民间女子平权的星火,在琉璃子与女官们呕心沥血的守护下,虽未成燎原之势,却也未曾熄灭,反而在一些角落,形成了勉强可以抵御风雪的微光暖灶。然而,琉璃子那双看惯了深宫倾轧与民间疾苦的眼睛,却在日复一日的思虑与观察中,望向了更幽深、更被正统话语所遮蔽的角落。

      她渐渐意识到,这世间蒙受不公与压迫的,远不止于女子。或者说,女子之苦,只是庞大而沉默的苦难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深宫之内,那些身体残缺、依附皇权却又备受轻贱的宦官;高门大户之中,那些身世飘零、与器物无异的家奴罪婢;市井巷陌,那些因贫、因病、因残而匍匐于生存边缘的鳏寡孤独;甚至,还有一些更为隐秘、更为禁忌的存在——那些因天生性情、爱恋取向迥异于世俗常轨,而被视为“妖异”、“悖逆”,只能藏身于最阴暗处,动辄得咎,甚至被私刑处死的男男女女。

      这些人,与那些困于宅院的女子一样,他们的悲欢无人问津,他们的生死轻如草芥。他们共同构成了这煌煌天朝盛世之下,另一幅无声流淌着血泪的图景。

      触动琉璃子将目光彻底转向这些“他者”的,是一次与已渐长成的儿子承煜(皇帝)的对话。年轻的皇帝聪慧仁厚,深受母亲影响,对新政与女官制度多有支持。一日,他略带困惑地向母亲提及,近日翻阅前朝起居注与地方志,偶见记载,某地有“二男子相悦,同寝同食,宛若夫妇,乡人骇异,族长以秽乱宗族、玷辱乡风为名,聚众焚之”,又有“有女子自幼不喜钗裙,常作男子装束,行止亦类男儿,父母强嫁之,婚后郁郁,终投缳自尽”。承煜不解:“母后,此等人,生而如此,并未害人,何以周遭不容,乃至夺其性命?律法于此,似乎……一片空白,或竟默许私刑。”

      儿子清澈眼眸中的疑惑与一丝不忍,像一根针,刺破了琉璃子心中那层因专注于“女子”议题而可能形成的无形障壁。是啊,她一直在为“女子”争“人”权,可“人”的定义,何时变得如此狭隘?那些同样生而为人,却因种种先天后天的际遇,被排除在“正常人”范畴之外的灵魂,他们的“人”权,又在何处?

      她想起宫中那些低眉顺眼、行走无声的宦官。他们中的许多人,并非自愿净身,或是因家贫被卖,或是因罪被刑,入宫后失去根本,一生荣辱皆系于主子一念之间。得势者固然有,但绝大多数是沉默的影子,年老体衰后,往往凄凉终了,无人过问。他们难道不是受害者?不是这畸形制度造就的牺牲品?

      还有那些奴仆。固然有恶仆欺主,但更多的,是世代为奴,不知自由为何物。主家可随意打骂、发卖,甚至打死,往往也不过是罚银了事。律法对“良贱”的区分,犹如天堑。

      “承煜,你问得好。”琉璃子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清明,“这世间的不公,如同藤蔓,缠绕的不仅仅是女子这一棵树。它攀附在‘礼法’、‘伦常’、‘尊卑’、‘正常’这些看似坚不可摧的柱石上,将一切不符合其规范的人与事,都打入另册,视若无睹,或肆意践踏。”

      她目光望向窗外无垠的天空,仿佛要穿透宫墙,看到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灵魂。“我们先前所为,是为女子争一片天。如今看来,这片天,该更大些,应该能容得下……所有生而为人,却被迫沉默、被迫隐藏、被迫受苦的‘人’。”

      决心既下,行动便随之展开。这一次,琉璃子走得更加审慎,却也更加坚决。她知道,这触及的将是比女子平权更为敏感、更为“伤风化”的禁区,引发的反弹可能是毁灭性的。她不再追求立竿见影的法令变革,而是采用了更为迂回、也更注重根基的策略。

      首先,她再次借助日益成熟的女官与中贵人体系。她召集苏尚宫、林典簿等核心女官,以及几位在宫中年久资深、处事公允、且对底层宫人宦官抱有同情的中贵人,进行了一次极为隐秘的会议。

      “本宫知道,此事艰难,甚于以往。”琉璃子开门见山,“但我们不能因为难,就假装看不见。宫中,便是这天下缩影。我们先从眼皮底下做起。”

      她下达了几条密令:

      一、由中贵人暗中梳理排查,对宫中那些因年老、疾病、残疾而无人照管、生活困顿的底层宦官、宫女、杂役,建立名册,定期由女官体系从“慈济”(太后以私帑设立的宫内慈善名目)中拨出专款物资,给予最起码的衣食医药照料,使其不致冻饿而死,死后亦有薄棺安葬,不至暴尸。此举不声张,只做实。

      二、责成女官司,会同太医署,编纂一本简易的《宫人常见疾病防护及急救册子》,内容不仅包括身体疾病,也 discreetly(谨慎地)涉及一些心绪郁结的疏导之法。由识字的女官和中贵人,在巡查各宫局时,酌情向宫人首领讲解,特别关照那些因故伤残或性情孤僻、易受排挤者。

      三、也是最隐秘的一步:她默许甚至鼓励女官和中贵人,在职责范围内,对宫中那些结为“对食”(宦官与宫女结为精神伴侣)或“菜户”(宦官之间相互照顾)的关系,只要不滋事、不违宫规,采取“不鼓励、不宣扬、但亦不刻意追究打压”的态度。对于极少数因性情、取向与众不同而遭受欺凌的宫人,若查实,则由中贵人暗中调解,必要时可调换差事,予以一定保护。这一切,都在“整肃宫纪、和睦宫闱”的名义下,静水流深地进行。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将触角小心翼翼地伸向宫外。

      她授意刑部与大理寺,在修订律法细则时,开始“注意”到那些处于律法模糊地带或明显不公的案例。并非立刻大刀阔斧地修改根本大法,而是在具体判例和司法解释上,尝试做出微调。例如,在处理涉及奴仆被主家无故虐杀的案件时,强调“奴婢亦属人命,主家擅杀,当依律究偿,不可仅以财赎”,并逐渐提高赔偿标准与惩罚力度,哪怕一开始执行起来困难重重。在处理那些因“风化”问题引发的民间私刑案件时,开始明确重申“凡伤人性命,皆需经官,私刑者同罪”,并选择几起影响恶劣的私刑案,从严惩处主谋,以此逐渐树立“人命关天,私刑非法”的微弱共识。

      对于最隐秘也最危险的性少数群体,琉璃子知道公开立法保护无异于天方夜谭。她采取了更间接的方式。她鼓励女官们在编纂《女子权益须知》等民间读本时,在其中加入一些关于“人各有性,贵在相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乡党和睦,不以异类视人”等泛泛而谈的教化语句,并不特指,却暗含包容之意。更重要的是,她开始通过女官和可靠的地方官网络,有意识地收集、记录那些因性情、取向不同而遭受迫害的真实案例,整理成不公开的秘档。她告诉苏尚宫:“现在动不了,但要把这些血泪记下来。后世之人,或有一日,能看到这些记录,知道曾经有过这样的苦难,或许……会有所不同。”

      改革如春蚕食叶,缓慢而执着。宫中的变化最为悄然,却也最为真切。一些老弱病残的宫人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基本照料,虽然微薄,却是活下去的希望。少数特立独行的灵魂,在严厉宫规的夹缝中,得以喘一口气。宫外的变化则更加零星、反复,如同在厚重的夜幕上,用极细的针,试图刺出微不可察的光点。

      阻力无处不在。朝中保守派对她“变本加厉”、“连阉奴贱婢、妖异之徒都要庇护”的私下非议愈发尖锐。地方上,宗族势力对朝廷干预“风化”之举反弹强烈。甚至女官体系内部,也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太后为何要将有限的精力与资源,投向这些“无关紧要”甚至“有伤体统”的角落。

      面对质疑,琉璃子极少辩解。她只在一次与心腹女官的谈话中,平静地说道:“本宫所为,并非只因怜悯。你们想想,压迫女子之网,与压迫宦官、奴仆、乃至一切‘异类’之网,难道不是同一张网织就?都是以‘礼法’‘常纲’为名,行排除异己、巩固特权之实。我们今日为最边缘、最无力者争一寸立足之地,便是在这张巨网上,多撕开一道口子。这道口子,今天能容下一个受虐的奴仆,明天或许就能多容下一个想读书的女子,后天……或许就能让一个仅仅因为爱了‘不该爱’之人而惶惶不可终日的灵魂,少受一分惊惧。”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宫廷深处那些沉默行走的身影,又仿佛望向了宫墙外更广阔的苦难众生。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先从让他们能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开始。制度上的根本改变,需要时机,需要更漫长的时光,甚至需要不止一代人的努力。但我们可以先种下种子,先立下规矩——最低限度的,关于生存与尊严的规矩。”

      “本宫不知道最终能走到哪一步。但本宫知道,若连我们这些已站在相对高处的人,都因为畏惧、因为‘不合时宜’而背过身去,那么这世间所有的井,都将永远深不见底。”

      改革依旧在漫长的跋涉中,成效微茫,前路晦暗。但琉璃子心中的那幅蓝图,却日益清晰——那不仅仅是一个女子可以读书、可以自立的世界,更是一个无论男女、无论贫富、无论健全或残缺、无论爱恋何种模样,只要不害人,皆能保有基本生存尊严、免于无端恐惧与暴力的世界。

      她知道,这目标宏大如星,遥不可及。

      但她愿意,做那个在漫漫长夜里,固执地举起火把,试图为所有被遗忘在黑暗中的灵魂,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的人。

      火光虽微,不灭即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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