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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淬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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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瞳智药”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刘朗很快明白陈先生口中的“压力大、要求高”绝非虚言。整个公司仿佛一架精密但超负荷运转的机器,而欧阳懿就是那个手持皮鞭、冷酷无情的监工。他并不常来公司,但每次出现,都意味着风暴降临。
刘朗被分配的任务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核心。从最初的数据清洗,到协助撰写投资分析备忘录,再到参与部分技术可行性评估会议。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与AI制药、早期投资相关的知识,同时将前世带来的、对复杂信息的梳理能力和对潜在风险的直觉,小心翼翼地融入到现代工作逻辑中。
他沉默,高效,几乎不主动与人交流,交代的任务总能提前完成,且错误率极低。这种远超新人的沉稳和可靠,很快赢得了陈先生和几位资深同事的初步信任。但也仅止于“好用”的工具层面。没人知道这个总是低垂着眼睫、安静得像一抹影子的年轻人,心里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欧阳懿的每次出现,对刘朗而言都是一场无声的淬炼。他会强迫自己表现得和其他紧张不安的员工一样,在欧阳懿冰冷的目光扫过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敬畏和谨慎,绝不让那深埋的熟悉与激动泄露分毫。他仔细地观察着欧阳懿的每一个细节:他训斥人时喜欢用的字眼,他对数据准确性的变态要求,他思考时无意识敲击桌面的频率,他极度不耐烦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这些观察,无关风月,更像是一种暗卫的本能——了解你的主人,了解他的喜恶,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以便更好地服务,或者……在必要时保全自己。刘朗悲哀地发现,即使换了一世,即使提醒自己要保持距离,这种深入骨髓的侍奉本能,依旧主导着他的大部分行为。
真正的考验,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深夜。
公司正在为一个重要的潜在投资方准备演示材料,核心是展示其AI平台在预测某种罕见病靶点方面的独特优势。然而,在最后关头,负责核心算法演示模块的工程师突发急病入院,备份数据在他个人的加密硬盘里,而密码只有他本人知道。尝试了几次常规破解和联系工程师家属后,均告失败。距离第二天上午的演示只剩不到十个小时。
陈先生急得嘴角起泡,技术负责人更是面如死灰。这个演示关系到下一轮至关重要的融资,如果搞砸了,后果不堪设想。整个公司灯火通明,却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能不能用之前的旧版本数据顶一下?”有人小声提议。
“不行!旧版本和优化后的算法参数对不上,硬套上去逻辑是断裂的,那些投资方的人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来!”技术负责人否决。
“那……推迟演示?”
“欧阳先生已经明确说了,这次机会是他动用了私人关系才争取到的,对方只给我们明天一上午的时间。推迟?对方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争吵和焦虑在蔓延。刘朗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默默听着。他的任务原本只是核对演示文稿中的财务预测数据部分,已经完成。此刻,他应该安静地离开,或者至少保持沉默。但一种奇异的直觉,或者说,是前世处理无数紧急密报时锻炼出的、对“死局”中细微生机的嗅觉,让他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技术负责人桌上那台试图连接加密硬盘的笔记本电脑,以及旁边散落的、工程师留下的几张写满草稿公式和调试记录的纸。那些记录凌乱不堪,夹杂着英文、代码缩写和其他个人化的标记。
“陈总,”刘朗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焦虑中显得清晰,“也许……可以让我试试看?”
所有人都望向他,目光里充满了惊愕和怀疑。一个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一个做投资分析的,想破解专业工程师的加密硬盘?
“刘朗,这可不是数据清洗,这是加密……”陈先生皱眉。
“我知道。但我看过张工(住院的工程师)之前的一些调试记录,”刘朗走到技术负责人桌边,指着那几张草稿纸,“他的记录习惯很有特点,喜欢用他和女儿生日的组合变形来做临时标记。这里,还有这里,”他指尖点过几个看似随意的符号,“可能不是无意义的涂鸦。另外,他工位上那个一直没换过的、印有他女儿出生日期的马克杯……也许密码的提示,就藏在这些他日常最熟悉、最不设防的事物里。”
刘朗的声音平静,逻辑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这不是瞎猜,这是基于细致观察和逻辑推理的大胆假设。是刘大郎在无数情报分析中练就的本事。
技术负责人将信将疑,但死马当活马医,立刻按照刘朗的提示,尝试了几种生日组合的变形加密方式。第三次尝试时,硬盘提示框上的密码输入错误次数被重置——方向对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刘朗一个人的战场。他在技术人员的辅助下,结合草稿纸上的其他线索,工程师的邮件签名档、甚至他社交账号上偶尔提及的家庭纪念日,一点点拼凑、试错。他的专注力惊人,对杂乱信息的梳理能力更是让旁观的程序员都暗自咋舌。这不像是在破解密码,更像是在解读一份精心设计的密文。
凌晨四点,当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响起,加密硬盘的图标终于在电脑上亮起时,整个办公室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欢呼。陈先生重重拍了拍刘朗的肩膀,技术负责人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数据成功恢复,演示模块得以及时修正。后半夜,所有人继续奋战,完善讲稿,核对细节。刘朗主动留下来,协助处理一些边角工作,彻夜未眠。
第二天上午,演示在另一处高级会议室进行。刘朗作为最底层的助理,没有资格进入会场,只能在休息区等待。他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欧阳懿冷静而富有压迫感的讲述声,以及投资方偶尔的提问。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门打开。欧阳懿率先走出,身后跟着陈先生和几位高管。欧阳懿的脸色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紧抿的嘴角略微松弛,眼神中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丁点。陈先生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朝休息区这边的刘朗微微点了点头。
演示成功了。
欧阳懿一行人没有停留,径直朝电梯走去。经过休息区时,欧阳懿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坐在角落沙发里、脸色因熬夜而苍白、却依旧背脊挺直的刘朗。
那目光很淡,很快,没有任何赞许或询问,只是一种纯粹的、审视般的掠过。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刚发挥了意外作用的工具。
但刘朗感受到了。在那冰冷的目光下,他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做出恭谨的姿态,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没有认可,没有温言,只有审视。但这已经够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完全透明的背景板。他的名字,或许已经和“解决问题”、“有用”这样的标签,一起短暂地印在了欧阳懿的脑海某个角落。
工具,就工具吧。刘大郎本来就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这一世,他需要先重新证明,自己依然是那把最快、最听话、也最好用的刀。
然后,才有资格去奢望别的。
人群离去,休息区重归安静。刘朗缓缓靠在沙发背上,闭上干涩的眼睛。一夜未眠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
淬炼开始了。在欧阳懿冷酷的火焰与巨大的压力下,属于“刘朗”的现代外壳与属于“刘大郎”的古老内核,正被迫以一种痛苦的方式加速融合。他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
路的尽头,是那个冰冷、暴戾、却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而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