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真·农家乐 这是个大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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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山间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我正在一个小土坡上割猪草，胖子在捡柴火，闷油瓶在望风。
“妈妈，那个大哥哥也不干活！”一个头巾都带歪的小姑娘指着闷油瓶，拒绝在没吃早饭的情况下干活。
那位妈妈抱歉地冲我们笑笑，一边提着自己的民族风裙子一边对小姑娘说悄悄话，把人拉走了。
胖子于是也直起腰来了：“MD，那杨老头是把我们打发来体验旅游来了！”
“要不咱回去吧，院子也该除草了……害，先吃了早饭再说。”胖子抱着一堆柴火，大跨步朝着NPC走去了，小哥也迈步跟上，我看到他们在路上分了那一把柴火，然后和NPC小姐姐你来我往地解释着什么，最后一人领了一份早饭，朝我招手。我捂脸，也走了下去。
啊，NPC。
一个农家乐里居然有NPC！
我们没有回落宿的小院，就在路上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来，吃了早饭。一个花卷两个窝窝头一杯豆浆一些小菜，还有一个鸡蛋。发早饭的NPC一直在表演道歉，说山寨里经年饥荒，饭食粗糙，希望各位村民不要介意，中午打了猎物，就会有丰盛的菜肴了。胖子啃着花卷，嘬着豆浆，翘着腿，倒是很悠哉，但是很快路过了另一个NPC，一个中年大叔，他面容冷峻地看了眼胖子别的名牌，然后说：“牛家兄弟，翘腿在我们的文化里是极其不文雅的行为，如果我从你面前经过，会觉得被你挑衅了。”
他说得缓慢，带着一点口音，却有些教导主任的味道，胖子是那种真遇到挑衅一定会刚上去的，但别人苦口婆心说，又是无伤大雅的事情，他会选择回避冲突。于是他又吸了一大口豆浆，喝得袋子空空地响，然后放下了腿，冲着NPC问：“这豆浆喝完了能续吗？”
NPC看他腿放下了，顿时露出了教导主任般的微笑：“当然，当然，呵呵牛家兄弟跟我来。”
胖子跟我对视一眼，我点点头，知道他是要深入调查一番。
我偏头，闷油瓶正在安静地站着吃饭，他总喜欢站着吃早饭的，这时候挺拔的身影让人很有安全感。
我就放心地思考起了这一路上我还有没有漏掉的信息。
昨天我们跟着杨大爷过了河，乘坐一趟电动旅游车花20分钟开到了山里，下了车，就看到一排房子和一颗很大一棵树，树下是登记处。杨大爷就给我们指树后头，有一条小路，已经铺了石子，说往那里头走，就是二十八寨的范围，问我们有么有看到。我们自然点头，杨大爷就欣慰地也点点头，招手跟工作人员说话，似乎是做了什么安排，然后就有穿着传统服饰的工作人员来领我们进去。
“往里头走就是景区范围了，我给三位包了豪华顶配套票，就交给几位了。”
“欸不是，就这地方杨老爷子自个儿来不就行了？”胖子看杨大爷不准备跟了，忙问。
杨大爷就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一脸纯然：“啊？我没说吗？”
“阿爸他看不见这个寨子。”
“他说这里是深渊，最远也就只到过这里，回去病得更厉害了。”
“我也请了大师，都解决不了，只有一个墨镜仙人，推荐我找你们身边的这位张小哥，我才托到了二白。”
靠，我心说该不是瞎子吧？这人前阵子遇上的时候怎么没跟我说这事？于是让杨大爷别急，给瞎子打了电话，结果被挂了，下一秒微信消息过来了，让我有话快说，他在国外，网贵着呢。
我心里骂着他抠搜，一边诚实且谦逊地打字问他这个二十八寨怎么回事，他的回复倒也快：“哑巴在你旁边吧？”
“跟他有什么关系，到底有什么屁你快点放完。”
“啧，徒弟，在这里要尊老爱幼知道吗？”他给我发了一个鄙视的表情。
“算了，你会知道的。就当是个旅游休闲的机会，寨子里很好玩的，有哑巴在，一点不用担心。下了”后面是一个得意的戴墨镜的表情。
他这么说了，就是有不想告诉我的事情了，但他能判定这里没有危险，我再看杨大爷跟胖子侃大天的表情，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秉持着有便宜不占是傻蛋的道理，和杨大爷约好了四天后的上午出来。
工作人员是一个白族小伙子，他的分寸控制得很好，热情介绍，又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带我们从小路拐进了竹林，说这片林子是老林子了，属于寨子，刚才我们来时的那棵树其实就是寨子分界的地方，当年砍了一些树，都用作寨子里的重建了，就地取材，这也是他们这里发展的一个秘诀，他们的房子全部都是老工艺，传承非遗……
至于什么“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样的经典名句，更是被他挂在嘴上，这大概是现在所有旅游团的套路，但我听着竟然觉得自己距离这种旅游场景非常遥远了，上一次经历是什么时候来着……
匀速走了大概5分钟时间，峰回路转，我们看到了一片坐落在山腰上的民居，几乎清一色的二层带院小楼，间或几座只有一层的。基本是土木或者石木结构的，屋顶的瓦片大约是一开始就做旧过，有的上面还铺着茅草，如果不说是旅游区，还真觉得是有这么个寨子。房子错落分布在山腰到谷底的位置，大概有百来户，另一侧是梯田，中间有一大块空地，像是广场。
寨子严格来说没有什么正经的入口，但我们被领着到了寨子口。
红旗飘飘，一个石头界碑上挂着红色的缎带，碑文：二十八寨
“这也是古董？”胖子摸上去问。
那小伙笑了：“当然不是，从前是一块木板，我们来的时候都烂透了，被运到下面博物馆了。”
我们已经在路上套了他不少的话了，他说这个杨大爷的确已经带过不少人进寨子了，都神神叨叨的，我们看着还像正常人。我们问，那他阿爸到底是什么问题，那小伙摇头说不清楚，然后又开始给我们介绍旅游项目，一个劲地夸好。
此时，他把我们交给了寨子口等待的工作人员，说他的任务结束了，祝我们玩得开心。
我心说这人工作幸福感挺高，工作就是接人，介绍，也很简单，不知道工资多少，要不要介绍给王盟？
算了，人家会说白语，也算是有一技之长的，王盟抢不过人家。
寨口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大爷，自称是寨子里的“寨老”，带我们去我们的房间。
他一边走一边给我们介绍我们的寨子，以及“我们”的身份。
原来这里还是一个需要角色扮演的寨子。
我们顺着街巷往里头走，一路看到很多小院，有的开着门，还有人在忙活，拍照，看到寨老，都打招呼，寨老就笑咪咪地拿着手里的电子仪器给小院加分。还有的院子是上锁的，寨老说，这些人家出去打猎了——实际上就是没住满。
我们的院子在最顶头，靠着山，对面的院子也是空的。
胖子说，这里潮气重，大概是不好租的，但是打开里屋的门我们就傻眼了。
房子里头俨然就是现代宾馆的样子，中央空调、独立卫浴、除湿器一应俱全，每个院子还有家庭厨房，通天然气的那种……寨老似乎对我们的反应见怪不怪了，就站在院子里，让我们换上衣服，看看自己的“身世”。他说今天可以随意逛逛，熟悉熟悉，只有一点，凌晨两点之后有宵禁，不要出门，有问题打电话给前台。
我去拿了剧本，胖子开始翻动衣服，上面写着我们的身份，牛家兄弟二人和他们大姐早年丢下的孩子。
于是一番争抢后，我成了胖子和闷油瓶的侄子。
呵呵。
我没有着急换衣服，而是把剧本读了一遍，读完我把剧本一丢，知道瞎子为什么不肯说了。
这就是个大型剧本杀啊！
寨子旅游的规则是这样的，游客会被发到身份卡，在寨子的一家落户，寨里还有一些NPC，明NPC提供服务，暗NPC就混在游客里，引导游客在关键剧情的走向，偶尔提供一点帮助。游客则需要扮演拿到的剧本和身份，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一些任务和活动。
这里的活动还有一条主线，是这样写的——“寨子宁静祥和，有一天，寨子里祭司医官（高寿长）从山上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外族女人（玉花），女人需要医治，就住了下来。朝夕相处下，女人爱上了善良的祭司，可是祭司要侍奉神明，不能动情。同时，当地的本主杨家小姐也看上了祭司。祭司决心为爱放弃身份后，竟发现外族女人本是身份贵重的帝女……他们能否打破重重隔阂，有情人能否终成眷属呢？或许，他们需要你。”
“任务一 你的家人打猎刚回来，精神不振，找到祭司询问情况，领取附赠茶饮”
胖子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靛蓝色的，他这套是XXXL的，腰带竟然刚合适。听我读完规则，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去吧，侄子，叔叔们精神不振。”
我没理他，也去换了衣服。白族的衣服还算好穿的，但我这套有点大了，胸口都漏在外头，我正打算给前台打电话换一套，闷油瓶过来给我不知道怎么三弄两弄的，就好了。我再一看闷油瓶，这一身花色和我们都一样，但却偏偏穿出了一种出尘的气质来，我又不禁遥想了一下这货穿军装和马褂的样子，一定帅爆了！
换完衣服，我们就在寨子里转了一圈。在中国的乡村，每个地方是会有自己的气质的，就像我们在福建转了很多地方，才最后选中了雨村一样，那里我们觉得最舒服。
而这个寨子，给我一种冲突的感觉。
我把这归咎为一种旅游设计下规划不合理的矛盾感，比如这里的房屋并不是整齐的，而是有的大，有的小。按照现在的旅游设计，大床房可以放一排，对面全是标准间，这样方便管理，但这里不是，有的院子中间有过道，但窄得只能过狗，有的地方中间大得可以放下一个公共厕所。
我站在寨子中心的广场上吐槽设计师，但闷油瓶的话点醒了我，他说，不是设计师设计的，这个寨子原本就是这样的布局。
也就是说，我们所看到的寨子房屋所在位置，就是百年前房屋的布局。
“那小哥你当年住哪儿啊？”胖子好奇。
闷油瓶居然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胖子只得摇头感叹：“这老板真是用心良苦，我辈楷模啊！”
晚饭是NPC送到院子里的，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就是剧本里的祭司高寿长，女的是剧本里的杨小姐。他们说自己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我看他们举止默契，倒真像是这么一回事。
吃完饭，我们逗了一下院子里的小鸡，就上床睡觉了。
我和胖子睡二楼，闷油瓶在一楼。
至于凌晨两点的宵禁？往外看了一眼就知道了，是工作人员在拆一些布景，重新布置和检修一些硬件，于是我们也没到外面去探索。
晚上睡得不错，于是今天早晨，按照剧本要求，我们跟着地图走到了一个土坡上，任务是捡柴火和割猪草。
胖子当年曾经给阿贵家割了很久的猪草，已经割出效率来了，差点一个人把整个寨子的活都做了——这猪草都是真的，吓得NPC赶紧请“牛家哥哥”去体验捡柴火，我象征性地割了两下，也就收工了，主打一个体验。
回忆到了这里，我已经把所有的细节都过了一遍，直觉告诉我，这个寨子有些无伤大雅的古怪，但怪的是我什么问题也没有发现。
我看向闷油瓶，我和胖子起床下楼的时候，闷油瓶已经在冲澡了，去干了什么不言而喻：“小哥，你今天去跑山了，发现什么没有？”
他摇头：“很干净。”
我点头，知道他明天会扩大巡逻范围，也不担心了。
胖子回来了，又提了三袋豆浆，闷油瓶不喝了，我也喝得很饱，就帮胖子提着。我们顺着人群一起爬着山路，到了一个平台上，看NPC表演打猎。打猎结束，Npc高兴地报着今天午餐的菜名。
大家基本都是昨天跟我们一起进来体验的游客，正在逐渐进入状态，也高兴地鼓掌，跟着NPC的提示，夸奖寨老领导有方，寨老又顺势把寨子的积分原则讲了一遍。达到什么分数，可以换什么奖品，最高的可以抵免一部分费用，大家自然积极性很高。
之后的活动有骑马，rua各种小动物，喂食这些，我们没有什么兴趣，就在山里闲逛，聊聊天。胖子说要把这个方案抄回雨村去，我指着那批全榫卯结构的房子，就告诉他不可能，这里是找了老师傅的。胖子就说，我们也有老师傅啊。
我们都看闷油瓶，闷油瓶回看过来，又说：“我来过这里。”
忽然打雷了，山雨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大家忙着下山躲雨，好在主办方似乎早有准备，扯着棚布就支棱在了寨子的主干道上，祭司又开始挨家挨户地送午饭和姜汤。
这回祭司旁边跟着的是另外的一个女的，一直不说话，脸也是冷冷的，只是一直干活。我和胖子打着伞在院子外看，就看见隔壁的一个年轻人接过饭食，就拦着祭司不让走，问那个女的是谁，为什么对他们有意见？祭司就好声好气地解释说，这是他刚刚带回来的女孩，叫玉花，受伤了，不爱说话，请大家多担待。
原来是女主角人设。
到了我们院子，我也装作好奇地问，那杨姑娘去哪儿了，祭司说，回镇上了，她家在镇上。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剧本，以为是NPC放假去了。问说下雨天路不好走吧？祭司就说，没事，杨家一家都住在镇上，有事情才会回寨子。
我这才知道这还是剧本。
下午，我和胖子就在院子里喝茶，胖子模仿着一个NPC的动作和表情：“喔这个茶喔千万千万不能倒满的喔~”
隔壁的年轻人似乎也是在院子里，听了就笑，我们就自然而然聊上了，期间还有NPC给我们加分——原来和邻居打招呼也是任务之一。
年轻人很健谈，是比较猎奇的那种博主，在一个叫必站的平台做VLOG。他说这里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了，都攒够了抵一整次活动的优惠券，所以这回带他妈妈一起来体验一下，顺便拍个视频，他粉丝也很想知道这次还能打出什么新结局来。
“新结局？”
“这里的故事虽然老套，但形式非常有意思。”年轻人把相机对着自己架好，侃侃而谈：“每次只要打出好结局，积分就能翻倍，坏结局，不扣奖励，但据说从来没有人打出过好结局。”
“上次我们打出来的是外族女人玉花含泪离开了寨子。”
“上上次是外族女人和祭司成功在一起了，但是寨子因此受到了天神的诅咒，特别真我告诉你，当晚寨子全部停电了，我们不得不在广场开平息天神怒火的集会，欸，我们加个好友，我给你发我拍的视频啊。”
“所以后来怒火平息没有？”
“当然没有，结局是寨子变成了一个空寨——这是有历史依据的，这里的开发者特别牛！活动也都是应季的，上次我秋天来，就收稻子，前两个月春天来，就得插秧，哈哈笑死了，你看这是我朋友来的玩的，插的苗太浅了，全死了。这是我收的稻子……”
“你问结局的关键啊，那就问对人了，我告诉你哈，我们研究应该是和每一个小活动中游客的表现有关。比如今天下雨了，明天应该是上山采蘑菇，就要拦住NPC，不能让他们下山，这样他们就能发展感情；还有山歌会，这个是固定的，得怂恿他们两个对歌，上次就是对歌没对成，害！”
……最后我们答应一定跟他的节奏走，他喜笑颜开，然后似乎才发现可以鼓动游客，兴冲冲地带着相机往其他家走了。
“小天真，给叔叔倒杯茶。”胖子已经算高能量人群了，把人送走后也感到有些疲惫了。
“你还演上瘾了你。”我吐槽，但还是溺爱地给他倒了茶，也给靠着门的闷油瓶倒了一杯，就想坐在门槛上，被闷油瓶提了起来：“不能坐门槛。”
“谁说的？”我怒而翻剧本，果然在白族的衣食住行中翻到了这一条，讪讪放下剧本，心里想着这规矩他倒是记得牢。
晚上，天晴了，云散了，山里没有光污染，星空很美，我们三个搬了凳子在院子里看星星，一时觉得心里无比宁静。让人生出一种，不想离开的感觉，仿佛我真的是牛家的一员，与世隔绝，丰衣足食不说，甚至不用干什么活。
“这里真是度假的好地方。”我评价。
胖子泼我冷水：“一晚两千。一人。”
“总有人觉得值得的。”我叹气。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圈，物极必反。我现在极度不喜欢城市的节奏和氛围，在杭城待不了几天就想逃跑，我相信有很多人卷生卷死之后，会发现人活着还是得保持在一个“中庸”的状态，不激进，也不停步，这时候你才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真正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掏出了手机，看瞎子回复我的那句话，挑了挑眉，把手机递给胖子和闷油瓶看，他们和我的反应是一样的：回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