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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俗人本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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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
北风萧瑟,草木萧疏,昔日手植的向日葵也沦落成荒野枯枝,跟着坟前的狗尾巴草在斑驳陆离的墨绿松林里随风飘荡。
隔着一片枯荣花海,江璟言顿住了脚步。
丁达尔效应出现的时候,光便有了形状,而那人出现时,心便有了归宿。
在迷茫彷徨时遇到的心动之人,终于得以相见。
江璟言的嘴角渐渐勾起,随后骤然下落。
“喂!”
只见那墓碑前的人直愣愣栽倒在地。
“他这种情况是低血糖。”
“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轻度不会晕,重度没法儿自己醒。低血糖是急症,持续低血糖超过6小时可能导致认知障碍、昏迷甚至死亡。”
江璟言在坟前来回踱步,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手机,“所以呢?!”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冷静一下好吗?语言刺激一下他是否有意识。”
要刺激点吗?
江璟言叉着腰原地转了三圈,眉眼忽然展开,他蹲下身,刚准备来点刺激的,却看愣了,喃喃道:“你更漂亮了。”
“你在干嘛?你觉得这样他能有反应?”电话里的声音十分无语。
“哦,喂!醒醒!”
“没反应吗?换物理刺激一下。”
江璟言把人捞在怀里,跟着电话里的指示,轻摇,轻拍,猛掐人中。
“没用啊夏越,你到底行不行?”
夏越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保持着基本职业素养,“确定没反应?”
“皱眉了。”
“好,有意识的患者可以采用快速补糖的方式,喂服含糖液体。不过,江大少爷,喂服,你行吗?”
江璟言:……
电话掐断。
“啧……”许宁失皱着眉头,模模糊糊发出声。
全身都泛着隐隐约约的疼,唯独脸颊和人中尤其疼。
汹涌的松木味道猛烈地冲进鼻腔,甜腻的葡萄甜香温柔地钻进口腔。
嘴边的湿润感越来越清晰,甜甜的味道让人想够着索取,当许宁失下意识张嘴的时候,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好像意识到了嘴边那个甜甜软软的东西是什么玩意儿。
不会吧?
阳光刺眼,他挣扎着醒来,视线好不容易聚焦,却懵在原地。
“醒了?”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听话,张嘴。”
像是诱哄又像是命令。
可能是哭坟哭得太过撕心裂肺导致思绪断线,又或是被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弄得不知所措,许宁失竟然下意识地想顺着他的话去做。
等等。
他及时刹住了车。
京南林场是私人林场,地处偏僻,而当前的松林区又位于林场腹地,除了他这里不应该有人。
今天,许宁失带着满身的伤,跌跌撞撞地离开那个不愿面对的地方,来到这个不敢面对的地方。
愧疚、自责吞噬了他的意识,墓碑上的字越来越模糊。
可当他再次睁眼,就看到鸭舌帽下泛红的耳垂,而那陌生男人的手正扣着自己的脸,一丝一丝的甜味通过舌尖抵进来。
他本就身心俱疲,现下还被个男人夺走了初吻。
好窝囊啊。
许宁失这么想着,眼底渐渐染上一抹厉色,然而当他准备重拳出击,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像被抽干了力气。
荒郊野岭,陌生人,无力的身体。
许宁失瞬间明白了,他狠狠咬着牙,准备破口大骂。
但是才刚张开嘴,就被男人强行抵住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挣扎时,冰凉的液体已经缓缓滑入喉咙。
“唔……滚开!什么鬼东西?”
许宁失抗拒地别过脸,瞪着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在看清男人手上的东西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这不是供品吗!
“你!咳、咳咳……”一股牛奶没顺下去,涌上喉咙。
男人连忙将他往前扶了扶,侧身拍背,“急什么啊?”
他原本担心地转头察看许宁失的情况,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印在了脸上。
“你是谁?”虚弱的语气中带着冷冽的审问。
一只耳朵是野草落叶的簌簌声,一只耳朵是火辣的耳鸣。
男人错愕地捂着脸愣在那里,半响,只听一声低笑。
“对你来说,我现在应该是路人。一个看你可怜,救了你的好心人。不过你谢恩的方式倒是特别。”
狗屁路人,这里不是一般的地方,怎么能路过?且不说整个林场外围常年专人看管,就是想从林场中找到这片隐蔽的松林也得绕几个圈。
许宁失习惯性观察对方的微表情,可那人的鸭舌帽压得实在太低,像是刻意不让人看到那张脸。
男人动了动腮帮子,葡萄硬糖在牙齿间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往后慵懒一仰。
擅闯别人领地、不经同意亲别人,还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许宁失觉得烦躁极了。
“你到底为什么来这个地方?!”
“为什么……为了和你偶遇~救你一命,怎么,不信啊?”
他当然不信。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这么幸运的事,晕倒了就正好有人来救,还是在这偏僻的私人林场。
男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一脸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指向另一侧的坟头。
“那个,我堆的。”
许宁失本以为是私人领域被人擅闯,看那坟头有点年头的样子,不曾想几年不来,他在京市唯一的安置之地,唯一的精神寄托竟早被人偷占。
“谁许你在这埋人的?!”
男人似乎并没意识到许宁失的怒气,他眼中笑意未消,“怎么?这儿不能埋吗?”
合同上并未明确不能,但明面上都知道不能,毕竟这是他租的林场,是否有余地还是他说了算。
可惜他向来薄情多恨。
“这是我的林场,请你马上把人迁走,否则……”
江璟言听到这句话猛地坐起来,鸭舌帽遮挡的目光里隐隐有火光跃动。
“这片松林真是你的?”
“别跟我套近乎!如果明天它还在,我就立刻找人铲平!”
一直以来,江璟言都以为是对方偷偷在这片松林埋坟。毕竟松林租给了京市叶家,他特意安排人关注林场的进出,以免叶家找麻烦。只不过后来,叶家的人没有来,除了他自己,谁也没来过。
所以当年亲手挖坟刻碑的人就是和他签了林场合同的人?
他记得很清楚,合同上稚嫩的笔迹,明明是叶家求租,亲笔承诺书和合同上的落笔却姓许,许宁失。
“宁失,宁失勿滥吗?”25岁的江璟言转着笔,半响,在纸上签了名。
“没听到吗?现在、迁走。”许宁失语气更加冷肃。
小骗子。
他这种人怎么会忍心。
“哥哥,不是我不愿意迁走……”
许宁失皱眉一怔,这人怎么突然委屈了起来?!
男人耷拉着脑袋,像一只委屈的小狗。
“实在是……我的小猫生前就害怕孤单,葬在这里正好和哥哥的皮皮做伴。之前小猫给我托梦时总带着一只小狗,他们一起也很开心吧……”
猫?不是人?
他的话听上去倒是无辜,也确实出手相救,难道一切只是偶然?
不过想想,埋人动静大,势必躲不过护林员和摄像头……
许宁失抿了抿嘴,心中渐生愧疚,他缓了语气道:“既然这样……小猫就先别动了……”
“真的吗?哥哥人真好,谢谢哥哥~”
那人的语气中带着微弱的哭腔,许宁失默默垂眼,说道:“咳咳,天凉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哥哥先走吧,我已经没有地方能去了,今晚和哥哥的小狗作伴,睡在这里就行了。”
话音未落,树上落下好大一块积雪,啪嗒一声摔到那人面前的墓碑上溅开。
许宁失面露难色,抱紧胳膊打了一个冷战,“这怎么行呢?现在还是冬天,你穿的又这么薄。”
男人背对着他蹲坐坟前,肩膀颤抖着好像在抽泣,寒风呼啸而过,孤独的背影显得这块地方更加凄凉寂寥。
许宁失小心地问他:“你也被家里赶出来了?”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鼻子,让人看了忍不住跟着揪心。
许宁失想到多年前,自己也如此这般长跪坟前,那时没有太阳,只有闷热潮湿的滂沱大雨,他记得当时也是一身素色衣裤,打在他身上的除了豆大的雨滴还有溅起的泥巴。
或许许宁失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薄情,他朝那人慢慢走近,像当年的臭老头一样。
“我说,你能不能先别哭了?如果你不介意,暂时跟我挤一挤行吗?”
风穿过树丛,带起了簌簌的枯落叶,那人的鸭舌帽被风吹起,打着滚儿跑到许宁失的脚下。场面有点诙谐,于是哭声里的委屈听起来似乎又大了几分。
“哥哥竟然愿意收留我?”
许宁失边帮他捡帽子边温柔回应:“我也被赶出来了,你如果愿意的话……”
“我当然愿意,谢谢哥哥~!”
随着冷峭北风一起迎面扑来的是剑眉星目的美人面。
对上那双似有星火的灼灼桃花眼,许宁失有种不妙的感觉,新芽从枯槁已久的古树破皮而出,有什么东西不受控了起来。
冷静点儿。
自己来京市是搞钱的,不是搞对象的。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长得好看的人罢了,自己才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俗人。
“哥哥,天晚了,我们早点下山吧?”
那人从地上站起来,许宁失吓得后退半步。
他震惊地上下打量,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他却比自己高出近一个头!
男人担心地扶住他的胳膊,“怎么了哥哥?”
许宁失捏起两根手指拉开他的手,“你看起来……要比我要大吧?这个哥哥我可受不起。”
“嗯?嗯……可能会比你大很多,你喜欢用大小来判断谁是哥哥?”
前半句还算正常,后半句越品越不对劲。
许宁失被攀比心理冲昏了头,竟然想把刚刚按下去的苗头重新挑回来,给他看看谁才是哥。
那人殷红的眼尾还挂着泪花,嘴角却浮起不易察觉的偷笑,向着许宁失一步步缓慢逼近。
“要、要干嘛?”
好吧,他承认他是胆小鬼。
心跳的节奏被越逼越近的距离打乱,许宁失不敢去看那张脸,万般慌张下只好心虚垂眸。
江璟言微微弯腰,视线下移,直直地观察着他的反应,随后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得意。
他嘴角微勾,就像不经意做出的一般,指尖划过许宁失的手背,从腕骨到指节,又轻又缓。
许宁失的呼吸猛地一滞。
江璟言从许宁失僵住的手里接过帽子,反手扣在对方头上。
“你放心,江言哥哥会好好报答你。”
都被人捡了还说什么报答,画大饼的能力倒是不小。
“滴——”
房门被刷开,这下却是江言僵在原地了。
“怎么了?”许宁失回头,看到一脸呆的江言。
他开的这个房也不算差吧,还有窗呢!
“没事。”
江言面不改色地扯了扯领口,背后的手指却暗自捏着衣服。
“那还不快点进来?我明天还有事,今天得早点收拾睡。”许宁失坐到床边,从背包里拿出了电脑噼里啪啦的打着字。
“我们先说好,同住一间的约法三章。”他头也不抬地交代着:“第一:不许带人回来。第二:被人带走要提前通知。第三:不许越界。”
“嗯。”江言走进来环视了一圈,最终注意力还是落在了洁白的大床上。
他的嘴角终于再也忍不住,明目张胆地弯起了弧度。
五年了。
整整五年,坟头的草黄了又青,青了又黄,他终于把人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