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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主动迎敌 雪千寻已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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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殊从雪千寻那里学到了一门绝技——坦率,这往往是最令人措手不及的招式。然而,此道高手毕竟还是雪千寻。
“殿下若以为我能给予您所期望的回报,势必要失望了。”雪千寻点到即止。
何其殊不依不饶:“你倒说说,我期望你回报什么?”
雪千寻顿了一下,索性信口开河,犹如锦瑟附体:“我没有武学根基,人又狂妄自大,怕是没有才能报效殿下知遇之恩。”
难道让她说“我知道你期望我以身相许”?
何其殊朗声大笑:“莫绕弯子。你知道本王期许你回报以真情,怎么临阵退缩,不敢明言?”
“真情没有,倒是有命一条。”雪千寻坦率而强硬。她不是不敢明言,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真要把话掀明了讲,她也没什么顾忌。
西风望着视死如归的雪千寻,眼底透出柔光,咬唇忍笑。
何其殊发现西风在笑,摇头道:“你瞧瞧她这口气,难道本王是强取豪夺的恶霸,得不到美人便一杀了之?”转而又对雪千寻笑得意味深长:“你猜,本王舍不舍得杀你?”
西风笑容瞬间淡去,语声冷冽:“雪千寻已是我的人,身为她的上峰,我有庇护她的责任,容不得别人用死亡恐吓她。殿下乃天潢贵胄、帝国柱石,这种‘恶霸’、‘取夺’的玩笑,还是少开为好。”
何其殊错愕,他知道西风桀骜,却没想到她会如此跋扈,已经顶撞到自己脸上了。然而,西风所言合情合理,怪只怪他自比“恶霸”,侮辱了亲王的尊贵。何其殊扯了扯嘴角,像是百无聊赖似的拿扇子在掌心点了几下,苦笑中藏着几分愠色:“昕京人人都道雪琴师是本王的红颜知己,殊不知,本王是一分真情也没见着过。”
雪千寻道:“王府之中佳丽成群,她们给你的真情不够么?”
何其殊冷笑:“她们畏惧并贪图本王的权势,真情何有?”
“那枚同心结玉佩的主人呢?”
笑容在何其殊脸上凝固,终于肃然:“她是有过,但她也是夙沙家的姑娘,临死前,留给本王的只有仇恨。”
没想到何其殊的初恋来自夙沙,雪千寻微微一怔,随即平淡:“总好过什么都不给你。”
雪千寻什么“情”都给不了何其殊,甚至连仇恨之情都谈不上,她之所以雇凶杀他,只因她的伴星在“天诛令”中死去,雪千寻一看到他就特别恼火,如今伴星就在身边,她再看何其殊已经没有那么烦躁了。
何其殊从雪千寻脸上看到一种遥不可及的冷淡。她的容颜还未褪去青涩,只有严肃的时候才显出几分成熟,清冷的眉眼有种摄人心魄的美。何其殊忽然连愠怒也没了,只剩闷在胸口的酸涩,他勉强展笑:“明白。”雪千寻已经不是那个懵懂的小野兽,她率真通透,利落得不给人遐想的余地。
雪千寻第一次从何其殊脸上发现落寞,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何其殊已经年过三十五,精心蓄了胡须。倘若没有胡须,那张脸孔倒是异常年轻,他平时城府深沉,甚至冷鸷;却偶尔流露少年疏狂,爱开玩笑、不拘小节,不像中年心境。难怪西风说他是个趣人。
何其殊的愁郁很快扫净,正色道:“对了,楚先生托本王带给伊心慈一样东西。”说着,取出一只小漆匣放在西风面前,态度回到往常般随意:“一颗安神养心丹。你帮她收着吧。”
西风认识这种丹药:“楚御医定是心疼小伊姐姐劳累了。”
“楚先生素来看重这个关门弟子,这次你受伤,伊心慈连日照料医治,必定多耗心血。你转告她,自己好生调养,莫辜负她恩师一片慈心。”
“我定转达。”西风郑重,因她知道这种补药炼制起来耗时耗力,楚家每年也不会多制。
“还有,”何其殊又道,“东方护法青龙昨日传信。他说,三年一度的天元论武将至,水月宫的腥海宫主似乎有意将邀请函发到逍遥神教。因此他请示本王,可否索性向腥海提名西风大祭司。你近年名声大噪,我认为这份邀请函由你接受理所应当。你自己意下如何?”
西风这时候很谦恭:“全凭殿下裁夺。”
“水月宫对逍遥神教素有敌意,你一人前往可妥当?”
“那边有青龙接应。”
“你信任他便好。本王只听闻青龙护法乃青年英杰,可惜还没来得及召见他,就被你派去潜伏水月宫了,他简直比辰怒教主还要神秘。”
“据我考察,此人忠心耿耿,殿下大可放心。”
“本王明日南下。教中事务,你做主便是。”何其殊交代完,洒然而去,甚至没再跟雪千寻多言。
只剩她们两个人,雪千寻问:“我能和你同去水月宫么?”
西风笑,温柔:“最好不要。”
雪千寻知道原因,并不争执,拈起一枚黑子,落定棋盘:“我们完成这一局。”
日落之前,伊心慈与锦瑟采药归来。
“庄王来过?”伊心慈问。这是何其殊第一次亲临上池山庄,她以为出了大事。
西风将漆匣递给伊心慈:“他捎来一颗丹药。是楚御医特意送给姐姐补养身体的。”
伊心慈打开漆匣,低声惊呼:“安神养心丹?我无病无伤,这太奢侈了。”
锦瑟了解伊心慈,笑劝道:“姐姐近来委实辛苦,是该调养一下。也不枉他老人家用那么大一个亲王来跑腿。”
伊心慈想了一下,把丹药收起。
雪千寻问伊心慈:“小伊姐姐,我购置的那处庄园,何时立契?”
伊心慈道:“只等中人撮合妥当便可立契,就在这几天。”
雪千寻道:“我要把庄园一分为二,在契书上加锦瑟的名字。可以么?”
锦瑟不明所以,道:“独身女子置产甚是繁琐,小伊姐姐多方奔走打点,这才有中人出面见证。再加一人,岂不又增麻烦,多耗时日?”
“此事不急。只是又要辛苦小伊姐姐。”
伊心慈不觉辛苦,悦道:“繁琐一些不算什么,这是好事。”
锦瑟故意道:“小伊姐姐怕我赖在上池山庄不走。”
伊心慈嗔道:“你真没良心。我当然希望你永居我上池山庄,可到底是雪妹妹想得周到,让你拥有自己的宅院更好。”
西风笑着点明:“不是怕你赖着不走,反倒怕你一走了之。”
锦瑟明白了雪千寻的意图,便想让她安心,爽快道:“在帝都安置居所也好,我出一半银钱。”她之前收了雪千寻给的七颗夜明珠,也算富厚。
雪千寻却不想她动用那些夜明珠:“你不必出。我的钱花不完。”
锦瑟笑道:“你们瞧,这个人多么财大气粗。”
伊心慈指着西风和锦瑟:“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腰缠万贯,却都哄着雪妹妹挥金如土。”
雪千寻惊奇:“她们哪来的腰缠万贯?”
伊心慈道:“逍遥神教在城中有许多铺子,全靠她二人经营运筹,今年收益整是去年的三倍。这笔资金都存于总坛,她们只是不愿私用罢了。”
雪千寻对锦瑟道:“你不是跟何其殊说,逍遥神教不比水月宫养杀手敛财,正缺我来入资么?”
伊心慈乐不可支:“你同锦瑟朝夕相处那么久,还要被她的信口开河骗多少次?也不知她和西风从哪里学的,竟都是经商筹算的高手,快把一个江湖帮派悄悄地做成一大商行了。”
雪千寻思忖:伊心慈能将上池山庄管得井井有条,必然是楚怀川悉心教导的结果;西风本是夙沙的宗家继承人,自幼接受严苛培养、参与家族事务,当然善于经纪调度。那么锦瑟的经营核账又是跟谁学的呢?
锦瑟调侃道:“我们哪有哄骗她?小狼崽子胜意拳拳,谢绝就见外了不是?”
雪千寻深以为然。
锦瑟又对雪千寻道:“你送我半座山庄,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她的眼睛晶莹闪亮,可怎么看都没有热泪盈眶,倒还是那几分俏皮,“我也回你一样礼物。”
锦瑟素来身无长物,伊心慈和西风都好奇她能送什么,该不会又是哪个奇珍异兽。
“我教你一套武功。”锦瑟温语道。
西风想说什么,见雪千寻欢喜雀跃,欲言又止。锦瑟总是知道雪千寻最想要什么。
日沉月升。
伊心慈、锦瑟和西风与雪千寻告别。西风临走还不忘抱上她的小帛枕,异常乖巧。伊心慈径回九节清居,而锦瑟却送西风一直到山庄外。
“何其殊跑这么远,不会只为送一颗丹药吧?”锦瑟问。
“青龙传信禀告何其殊:即将又是天元论武之年,腥海可能把请帖发给我。”
“你又做的什么好戏?居然能让青龙说服腥海,把邀请发到你这。”锦瑟毫不迟疑。
间谍金鱼和水月宫宫主腥海,其实都效忠于辰怒。腥海怎么会无缘无故把天元论武的邀请函发到逍遥神教?整件事只有何其殊还被蒙在鼓里。
“就知道瞒不过你。”西风抱着帛枕抵在下颌,长睫忽闪。
“你少装乖。”锦瑟拨了一下她的小枕头,“为什么不让腥海发两份请帖?”
“青龙会在那边接应我。这里更需要你。”
“你想让我看住雪千寻。”锦瑟猜到西风的用意,粲然道,“就不怕我把她拐跑了?”
西风莞尔:“你若真想带她走,不会等到现在,更不会帮她存钱。你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不会一直陪伴她。”
锦瑟不接话,肃然问:“你为什么要以身犯险?”
“有时候,我能读到辰怒的记忆片段。或许它也能读到我的。”西风幽幽道,“为了避免它窥见我的意识,不能再耽搁了。我与它迟早要一决胜负,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迎敌。”
“你都读到它什么记忆?”
“辰怒去过水月宫许多次。但我不知道具体的时间。腥海在水月宫帮它保存着一些东西。我必须会一会腥海,找到他们的密藏,才能知道辰怒究竟是什么。”
“能在天元论武中获胜的人寥寥无几,近四十年,也只有夙沙行健和夙沙行芷这对龙凤胎兄妹。你有多少把握?”
西风展眉笑问:“你猜夙沙行芷是我何人?”
“雪千寻只告诉过我,夙沙行健并非你生父。莫非夙沙行芷才是……”
“她是我的母亲。”西风低眉轻语,既有对母亲的自豪,也有自愧不如的腼腆,“母亲那年刚满十六岁,比我现在还小呢。”
“你们家都是些什么奇才呵。”锦瑟感叹着,却仍免不了担忧,“可是你十四岁时死过一回,从那之后一直被辰怒压制,直至去年才真正夺回躯壳。这几年里,你不是在‘沉睡’,就是在与辰怒殊死较量。”
如果西风不曾沉寂那么久,一定会比现在精进更多。
西风道:“曾有占星师预言了我的命运轨迹。”
锦瑟不禁一震,默然倾听。
“他看到了我的三次死亡。我才死过一回。所以,”西风回眸黠笑,“再死一次也没关系。”
锦瑟凝视她神采明亮的眼睛,又想到苍穹上那一闪而过的星图,唏声:“你怎么知道,第三次死亡不会离第二次很近?”
西风长睫忽闪两下:“不会运气这么坏吧?”
“那位占星师可曾算出你命数几何?”
西风没有直接回答,又将下巴埋进软枕,嗫嚅:“你看我像长命的人么?”
“你当然长命百岁。”锦瑟毋庸置疑地道,“你和雪千寻都将长命百岁。但前提是你不可以把所有凶险都独自承担。西风,你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锦瑟抬手轻扶西风的肩头,触到了轻微的颤抖。
西风凝视锦瑟那张总是笑意轻盈的脸庞,幽幽问道:“锦瑟,你不会离开我们的,对不对?”见锦瑟停顿不答,忙追一句:“你可以离开逍遥神教,但不要离开我们,好么?”她很想问,是不是你背后那位真正的主人要你回去了?可是锦瑟一直避讳提及那位暗主,西风不想让她为难。
锦瑟轻敲西风的脑门一下,无奈笑道:“你一定要回来,否则我带上小狼崽子远走高飞。”
“如果我回不来,你带她走确实更……”
“胡说八道什么。”锦瑟拎起西风的小枕头捂住她的嘴,微有恼色。
西风呜呜:“说笑的。我一定回来。”露出口,嘴角上扬,“因为在这次较量中,我从辰怒的意识中看到了恐惧。它似乎有些害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