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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蝉鸣是盛夏最霸道的背景音,裹着烫人的暑气,把幼稚园的每一寸空气都浸得黏糊糊的。塑胶操场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滑梯旁的金属扶手烫得碰不得,连平日里最闹腾的男孩们,都蔫蔫地挤在活动室的风扇底下,只有墙角那棵老柳树,还撑着一片泼墨似的浓荫——枝条垂得低,叶缝里漏下的光斑碎在地上,像撒了把晃眼的碎金子。

      贺小熙就缩在这荫凉最偏的角落,后背贴紧粗糙的柳树皮,细瘦的胳膊环着膝盖,把脸埋在腿弯里。他的短发是刚剪的寸头,发梢还带着点毛茸茸的软,耳后沾着亮晶晶的汗,连脖颈都是红的。小手攥着短裤裤腿,指节都用力到泛白,抽噎声细得像被风揉碎的柳丝,只有肩膀一耸一耸地,暴露了他没停的哭。

      是刚才玩“老鹰捉小鸡”的时候,他跑得慢,被“老鹰”抓了三次,最后一次摔在操场的沙坑里,膝盖蹭破了点皮,沙粒嵌在泛红的伤口里,有点疼。可更疼的是,当他爬起来想回到队伍里时,带头的男孩皱着眉说“你太笨了,不带你玩”,然后一群人闹哄哄地跑远了,没人回头看他一眼。

      脚步声是踩着光斑过来的,“啪嗒、啪嗒”,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没轻没重的力道。贺小熙没敢抬头,直到一个奶气却故意拔高的声音在头顶炸开:“喂,你为什么哭呀?”

      那声音像颗小石子,“咚”地砸进他裹着委屈的世界里。贺小熙慢吞吞地抬眼,眼睫上还挂着半颗没掉的泪珠,撞进一双黑亮的圆眼睛——是隔壁班的郑玄武。这小孩他见过,总把天蓝色的短袖穿得皱巴巴,领口歪到一边,跑起来像颗失控的小炮弹,上次还把幼稚园的花盆撞翻了,被保育员追着绕了三圈操场。

      他说得太用力,额前的碎发都跟着晃了晃,连鼻尖都沁出了细汗。贺小熙的抽噎忽然就停了,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没散的委屈:“他们……他们都不和我玩。”

      此刻郑玄武蹲在他面前,膝盖上沾着两块灰扑扑的印子,肉乎乎的手掌往自己胸脯上一拍,脆生生地保证:“我郑玄武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朋友!以后只和你玩!谁都不带,就带你!”

      郑玄武盯着他泛红的眼眶看了两秒,忽然把胸脯挺得更直了些,小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他们不和你玩,我和你玩!我郑玄武说话算数!”

      说着他忽然想起早上妈妈出门前说的话,立刻把肉垫似的手指伸过去,勾住贺小熙攥着裤腿的指尖——他的手有点凉,还带着点柳树枝的青味。“我妈妈说,发誓了就不能反悔,要一辈子遵守承诺的。”他说得一本正经,连嘴角都抿成了直线,“你愿意和我玩吗?”

      风刚好吹过,柳树枝条“沙沙”地晃,一片嫩柳叶落在贺小熙的发顶。蝉鸣好像忽然轻了些,暑气也没那么烫了。贺小熙看着郑玄武眼里明晃晃的光,那光里映着柳荫、映着碎金似的光斑,也映着他红着眼眶的样子。他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清晰得落在风里:“愿、愿意。”

      郑玄武立刻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缝的门牙,攥着贺小熙的手晃了晃:“那我们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的手心暖乎乎的,裹着贺小熙微凉的指尖。老柳树的影子慢慢挪过他们交握的手,把这个盛夏午后的约定,裹进了蝉声与柳香里。此后许多年的夏风里,都裹着这一握的温度,成了两人终身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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