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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又是一年看戏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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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达乌镇是在傍晚。
一下车,桂花香、青草香扑面而来。
夏望看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盈盈笑意,他感觉自己瞬间就进入了状态。
他一路小跑着向前,已经迫不及待想去看戏了!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乔宥杰却卖掉了四张门票。
距离6月30日已经过去了将近4个月,但夏望有时半夜会无缘无故醒来。
他知道乔宥杰没事,只是仍然心有余悸。
夏望在手机里设了两个闹钟。
凌晨1点,手机震动,他几乎在震动的瞬间就清醒了。
他悄无声息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乔宥杰的房间。
门是关着的。
这个看起来很寻常的景象,在此刻的夏望眼中却像一道惊雷。
他的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推开房门。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
乔宥杰呆呆坐在床上。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额发被冷汗浸湿。
“柚子,”夏望快步走过去,“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乔宥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缓缓聚焦在夏望脸上。
他不想让夏望担心,可更无法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撒谎。
过了几秒,他轻轻点了点头。
夏望的心像被狠狠揉了一把。
他立刻去浴室拧来热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乔宥杰额上、颈间的冷汗。
然后,他坐上床沿,将整个人揽进自己怀里。
“别怕,我在这儿呢。”夏望的下巴蹭着他的发顶,“谁也不能把我的柚子抢走。”
怀里的人安静了片刻,传来一声像叹息的回应。
“没人要抢我……大家都不要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入夏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泛起绵密而尖锐的酸楚。
他立刻收紧手臂,用夸张的语气说:“那是他们视力不行!我视力5.2,好得很!”
“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是最好的,你……是我的!”
乔宥杰在他怀里动了动,没有反驳,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问:“望仔……你会一直留在上海吗?以后……会不会想去别的城市?”
夏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那你呢?你想留在哪儿?”
“我……”乔宥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我想在上海,就住古北。”
“好啊,”夏望立刻接话,“那我也住古北,一辈子都住古北。还有源哥,他也会在上海。”
“小源那天说了,”乔宥杰小声补充,“我们三个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对!一辈子的好朋友!”夏望用力重复,像是在给这个承诺盖章。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先前的那种冰冷感,被两人的对话驱散不少。
乔宥杰渐渐放松下来:“我没事了,你回房睡觉吧。”
夏望没动,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柚子,你想不想听我唱歌?”
“唱歌?”
“嗯!”夏望来了精神,“你不记得了?上次值日生计划你没有完成任务。我还没有唱歌给你听呢。”
“嗯,我想听。”
夏望看到乔宥杰的耳朵红了。
夏望帮乔宥杰盖好被子,一边拍着他,一边在他耳边轻轻哼歌。
原来,夏望说话的声音,录播客的声音,微信里的语音,唱歌的声音,每一种都不一样。
我……都很喜欢。
乔宥杰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他的梦里终于有了颜色。
很温暖、很明亮。
1点半,把乔宥杰哄睡后夏望却睡不着。
他轻手轻脚出了门,想去西市河边透口气。
走到西市河边,夏望看到前面有一座小戏台。
戏台上没有人,但灯还亮着。
台上摆着几把椅子,一张桌子,还有一些道具。
夏望走过去,站在台下看。
这是一个很小的戏台,大概只能容纳二三十个观众。
戏台两边挂着红灯笼,上面写着“水上集市”四个字。
夏望想起今天晚上这里应该有一场戏——孟京辉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他坐在观众席的长椅上,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
那是乔宥杰本该坐着的地方,现在却是空荡荡的。
如果今天晚上他和乔宥杰一起来看这场戏,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们坐在这里,看着台上的演员表演。
演到动情处,他会握紧乔宥杰的手。
演到有趣处,他会转头看向乔宥杰,两个人会相视一笑。
散场后,他们会沿着河边走回去,聊刚才的戏、聊演员的表演、聊导演的处理。
但现在,戏台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把空椅子,一张空桌子,还有几盏还没关的灯。
夏望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不是因为没看到戏,而是因为……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空了。
夏望坐在那里,听着河水流淌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谁在轻轻安慰他,在轻轻哼着一首歌。
他想起刚才给乔宥杰唱的《暗涌》。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回来已经是凌晨3点了。
夏望先去看了看乔宥杰,见他睡得安稳,这才放心回房睡下。
夏望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4点。
他打开手机,大叫一声起了床。
乔宥杰不在。
完了完了!肯定生气了!
今天本来要看3场戏的,现在只能看晚上这一场——如果他还愿意和自己一起去看。
他刚准备给乔宥杰打电话,就看见乔宥杰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袋子。
“望仔,你起来了?先去洗漱吧,我买了好吃的。”
“你怎么不叫我啊?对不起,我睡到现在才起来。”
“你别生气啊,明天不会了。”
夏望抱着乔宥杰,蹭了蹭他的脸。
乔宥杰搂住他,亲了亲他的额头。
“望仔,我们到乌镇来的主要目的不是看戏。”
夏望表示震惊:“不看戏那来干嘛?”
“这几天,你就把自己完全放空,每天睡到自然醒。能去看戏就看,不能看我们就到处逛逛。乌镇风景不错的。”
“不行!门票这么贵,不看就浪费了。”
夏望想想就心痛。
“不会浪费的,我刚才把门票卖了,还赚了100块。”
“啊,真的吗?那太好了!”
夏望一下子就不郁闷了。
“我在回来的路上发现有个酒吧很有情调,到时我们去坐坐。”
晚上,两人去蚌湾剧场看了《等待戈多》。
蚌湾剧场很小,大概能坐100名观众。
两人到的时候,剧场已经坐满了人。
他们的位置在第三排,视野很好。
灯暗下来。
舞台上只有一棵枯树,两个演员坐在树下。
“他不会来了。”
“他会来的。”
“我们已经等了这么久。”
“再等等。”
“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
“随便哪里都好,总比在这里等着强。”
“可如果我们走了,他来了怎么办?”
台上的两个人站起来,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还是再等等吧。”
乔宥杰突然握住夏望的手,夏望转过头看他。
乔宥杰没有看夏望。
他还是看着舞台,但他的手握得很紧。
夏望也回握住他,在黑暗中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指。
第二幕。
还是那两个人,还是那棵枯树。
树上长出了几片叶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时间过去了。”
“说明春天来了。”
“说明我们还在等。”
夏望看着那棵树,突然明白了什么。
时间会过去。
冬去春来。
但如果有一个人愿意陪你等,陪你看这些变化,那就够了。
“如果他永远都不来呢?”
台上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就一直等下去,”其中一个人说,“至少我们还有彼此。”
夏望的眼睛有点酸。
他转头看乔宥杰,发现乔宥杰也在看他。
昏暗的光线里,两个人对视着。
谁也没有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戏结束的时候,两个流浪汉还坐在树下。
“明天他会来吗?”
“会的。”
“你确定吗?”
“不确定,但我们可以继续等。”
灯光慢慢暗下去。
舞台上只剩下那棵树,还有两个相依而坐的身影。
散场后,两人走出剧场。
夏望故意走得很慢。
等其他观众全部离开,他这才把乔宥杰的手揣进自己口袋。
走了几步,夏望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柚子,我不是戈多。”
乔宥杰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侧过头,看着夏望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的侧脸,笑了。
“我知道。”
“我是说,”夏望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我不会让你等的。我会一直在。嗯……是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在这里。”
乔宥杰看着这双眼睛,感觉心口某个地方被温柔地填满。
他握紧口袋里夏望的手,声音很轻,却同样笃定。
“我知道,我也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过了一会儿,夏望又冒出一个问题。
“柚子,你说……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会怎么样?”
乔宥杰沉默地走着,没有立刻回答。
夏望等不及,凑近他耳边追问。
“你心里有没有想过,最希望我们在哪里第一次见面?”
乔宥杰认真想了想,慢慢说:“你上次说要把那副旧耳机供起来,其实……”他的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你还应该把某个网约车司机也供起来。”
“啊?”夏望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那天我打了车。”乔宥杰回忆着,“可能司机接了个新订单,把我的订单取消了。”
“所以……你才去坐了公交车?”
夏望恍然大悟:“难怪!我当时看你刷卡那个生疏的样子,像第一次用似的……”
他边说边夸张地模仿了一下乔宥杰当时的动作。
乔宥杰看着他生动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深。
等夏望闹完,他才轻声说:“我觉得,我们的相遇很好,不需要提前。”
“好像也是。”夏望点点头,“我看过很多‘重启人生’的电影。主角们拼命想回到过去。但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是吗?”乔宥杰微微侧头,“我的想法,可能和你不太一样。”
“哦?”夏望好奇地挑眉,“《歌乐山》第二轮?”
笑声在乌镇凌晨的街道轻轻荡开。
“走,我们去酒吧坐坐。”
“等会再去酒吧,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夏望神神秘秘地说。
他拿出手机搜索“诗田广场”。
乔宥杰看了看地址,轻轻敲了敲他的头。
“很近,走路3分钟就到。”
很快,他们到了诗田广场。
“我那天坐倒数第三排。你呢?”
“我坐第二排。”
夏望把乔宥杰摁到第二排,然后拍了张照片。
“我们的相遇时间又提前啦!”
夏望笑得特别开心。
乔宥杰看向空无一人的舞台,一个背影在记忆深处慢慢浮起。
那个人,会是夏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