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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爹的日记 ...


  •   孟熠自毁似的一闹,彻底断了二叔抢夺宅基地的阴谋。二叔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计可施。二婶站房顶骂了几天,变着法儿骂阿昀勾搭男人不要脸,丢老张家的脸。

      少见的,这次看热闹的人不多,因为牵扯到村长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反而比往常更冷清。

      事实弄清楚以后,东洼村像架在火上的冷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潮涌动。村民私下嘀咕,东洼村要变天,闹出这档子事,村长说不定得换人。

      村长家也从门庭若市到冷冷清清,银灰铁大门紧闭,再无往日孟婶儿爽朗的笑声。而阿昀,依旧跟以前一样,下地、种菜、喂鸡……

      平静的不像正常人。

      人人骂他无情,骂他祸害精,恨不得朝他脸上吐吐沫。

      阿昀不管这个,照常去河沿压水井打水,通常还没走近,就能听到三五个妇女在树下阴阳怪气,嚼舌根。

      “呸呸呸,快走远点,祸害精又来了,小心沾一身骚味儿。”

      阿昀眼皮没抬,径直走过,放好水桶,拿起旁边的一瓢水倒进压水井里,往下压摇把。

      一妇女边嗑瓜子边说:“瞧人家脸皮厚的,跟没事人一样,要是换成我,早一根绳儿吊死房梁上,哪还有脸见人。”

      阿昀没听见似的,一桶水压满,又去压另一桶。

      “人家可不一般,脸皮比铁桶还厚,呵呵呵呵……”另一个人接话。几个妇女聊的火热,瓜子皮乱飞,故意飞到阿昀水桶里。

      阿昀默不作声,倒掉半桶水,涮一遍,又开始压水。

      “真沉得住气,村长家可就惨了,今儿天没亮就搭车去省城了。”

      “去省城干嘛?”有人问。

      “治病呗,治疗二椅子变态病。”那人一脸很懂的样子。

      “能治好吗?”

      “难说。”那人吐口瓜子皮,“隔壁村的柱子,也去大医院看过,各种偏方都试过,中药一碗一碗的灌,到死都没治好,我看啊,”那人压低嗓门,“孟熠比柱子还变态。”

      “他不变态。”阿昀依旧弯腰压水,面无表情插话,然而眼神并不聚焦,好像是对别人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几个妇女一听这话,气炸了,掐腰跺脚指着阿昀鼻子一顿臭骂。阿昀还是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眉头都没皱一下。

      重拳打在棉花上,妇女们憋了满肚子火气。
      水桶满了,阿昀弯腰,把着扁担铁钩,勾住水桶提手,挑起扁担要走。几个妇女儿憋得脸红脖子粗,心里憋坏不肯放他走。

      恰巧一个两岁的男娃闹着尿尿。

      “尿!往这里头尿!”一个妇女抱起娃娃,呲到阿昀水桶里。

      阿昀眼皮没撩一下,挑起担子往前走,背后哄堂大笑,优越者刺耳的嘲笑。

      深夜,阿昀家的大门就被人砸了,黑漆榆木大门,被石块砸得坑坑洼洼,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阿昀觉得难看,买了黑漆,一遍一遍刷成原来的样子。

      黑漆还没干透,半夜又被人砸了。阿昀又开始一遍一遍机械的,没有生命的刷漆。

      他每天去河沿儿打水,去听自己和孟熠的八卦,生怕错过一丁点消息。

      整整五天,孟熠音信全无。

      第六天,门外有狗的呜咽声,阿昀开门,看见饿得瘦骨嶙峋的大黄,瞪着溜圆的狗眼,可怜巴巴望着自己,一把搂过来,抱在怀里,哭了。

      这是大黄,孟熠的大黄。

      大黄饿的两眼无神,跟在阿昀身后转悠。

      阿昀围起围裙,忙着做饭。

      先去摘菜。

      小菜园的水脚脖子深,一踩一脚泥,不知道浇了多少水,黄瓜秧子、茄子苗、洋柿子苗早被淹死了。

      他又去鸡窝摸鸡蛋,四只母鸡躺在鸡圈,爪子弯曲发乌,身子梆硬,不知是饿死还是病死了。

      阿昀草草看了一眼,胳膊往里伸伸,摸出两个鸡蛋。

      还好有两个鸡蛋,他做了两碗鸡蛋面。

      大黄吃完,跑到菜地狂喝水。如果它会说话,一定会问阿昀,你到底放了多少盐。

      阿昀像失去味觉,一大碗,连汤带水塞进肚子。

      一人一狗,按点起,按点睡,勤勤恳恳干活,天天如此。只是,少了点活人的气息,家里也更乱了。

      直到医院来电话,阿昀听完,脸色剧变,借了二奶奶家的地排车,飞似的赶去镇上。

      电话里说,娘不行了,没几天了,嚷着回家。阿昀拉着地排车,把娘接回了家。

      娘进家门时,精神头是好的,医生说,这是回光返照。

      娘红光满脸,浑浊的眼珠子发亮,看向自己的眼神,依旧嫌弃犀利。嘴刀子似的,依旧很会扎心。

      阿昀不相信娘快死了。

      爷爷奶奶死了,爹不在,他只有娘一个亲人了。

      阿昀天天给娘做软和饭吃,天天用温水给娘擦手擦脸,给娘梳头。天天换新床单被褥,就连娘身上久病缠身的药味,也变成清新皂香。

      阿昀一夜一夜守在床前,一夜一夜的熬,生怕一合眼娘就飞走了。

      娘坐在东屋床头,后背靠了一个枕头,还是歪歪斜斜坐不住。

      阿昀又拿个枕头塞过去,这样娘会舒服些。

      “阿昀,枕头里面有本日记,拿出来。”娘罕见地,笑得和颜悦色。阿昀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自己13岁之前,娘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娘总对自己笑。

      他从枕头里摸出一本硬皮发黄,山水风景画的日记本,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爹的名字,笔力刚劲。阿昀几乎想象到爹伏在书桌,手握钢笔,一笔一划写字的场景。

      “这是你爹的日记。”娘说。

      阿昀激动的呼吸急促,这是爹的日记本,这是爹写的字,爹也摸过这里。

      “翻开看看。”娘说。

      阿昀颤抖地掀页,目光珍惜,生怕错过一个字,这些都是爹的内心独白,嗤笑怒骂,生动形象。

      阿昀娘笑而不语,静静看自己儿子欣喜的表情,只是笑意中,闪着预谋已久,已知结局的期盼。

      带着邪恶的期盼。

      终于,儿子的脸色变了,像是见鬼般,惊恐煞白,手中的日记本猛地抛出去,狼狈落到桌角下,一页一页发黄的纸,四处飘散。

      像纸钱。

      阿昀娘猛地狂笑,继而狂咳,干枯蜡黄的手捂住胸口,上气不接下气。

      阿昀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望向娘,“娘,你骗人,这不是爹的日记对不对?”

      日记上面写着,爹喜欢男人,爹想跟男人私奔。

      这不是真的。

      爷爷奶奶说,爹很爱他,外出打工赚钱给他买好吃的,一定会回来。爹不会从小抛弃自己,不要自己,阿昀不相信。

      阿昀娘笑够了,脸色一转,深陷眼窝的双目带着恨意,咬牙切齿。“这就是你爹的日记。”

      阿昀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你13岁那年,才发现这贱人的日记,不然我会让他蒙骗一辈子,乖乖给他老张家养孩子,白白等他一辈子!”

      13岁。

      痛苦的记忆潮水般涌出。13岁那年,自己辍学,娘生病,也是从那时起,娘开始打骂自己,每句话都带着厌恶……

      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阿昀头痛欲裂,指甲狠狠嵌入泥土里,还是不信,摇头。“娘,你骗人。”

      阿昀娘冷笑几声,发狠的双目蒙了一层雾色,看向窗外。

      “我16岁外出打工,被你爹甜言蜜语哄到东洼村。你爷爷奶奶,明知道自己儿子是二椅子,喜欢男人,还是装得热情喜欢,一口一个闺女,哄骗我留下过夜。没一个月便怀了你,哄着我跟你爹结了婚。”

      阿昀脸上血色尽退,周身发冷。

      爷爷奶奶不是这样的。

      印象里,他们慈祥,勤劳,善良,天不亮就下地干活,生病都舍不得吃药,省下钱给自己买零嘴吃。一见到自己就笑,爷爷会背着自己骑大马,奶奶会笑眯眯从背后变糖葫芦。

      他们是好人。

      爷爷奶奶从小就告诉他,爹品行端正,老实能干,勤劳吃苦。爹只是出去打工了,会回来的。

      爹是好人。

      他们都是好人,不会坑蒙拐骗,更不会恶毒去算计人。

      阿昀不相信。

      阿昀娘转头见儿子半信不信的模样,眼里冷意更深。

      “你百天以后,你爹就消失了。你爷爷奶奶怕我跑了,蒙骗我,说你爹出去打工赚钱。你爷爷假惺惺出去找儿子,其实是外出打零工,再从城里冒充你爹汇款回家。整整13年!我等了他13年!他们害得我好苦啊!”

      阿昀娘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张家人都一样,都是坏种!为了留后代,坑蒙拐骗的坏种!你爷爷奶奶是!你爹更是!你是二椅子,你爹也是二椅子,抛妻弃子跟男人私奔,不要脸的二椅子!”

      “爷爷奶奶是好人,爹也是好人。”精神支柱从心里轰然倒塌,阿昀爬到床前跪下,哆嗦着拉住娘骷髅似的手,像溺水之人拉住浮木,泪流满面,不住重复,“娘,爷爷奶奶是好人,爹也是好人……”

      娘目光从上而下,毫无爱意,毫无波澜,静静欣赏儿子崩溃痛苦的神情,内心竟然有大仇得报的欣喜。

      阿昀触及到娘冷冷的目光,突然不动了,泪水挂在睫毛,嘴半张着,什么东西正从四肢百骸,从血液,从五脏六腑慢慢抽离。

      李翠翠的话毫无预兆,猛地刺进脑子里。“终有一天,你会发现,父母不爱你。”

      “娘,你爱我吗?”阿昀讷讷问。

      “不爱。”娘抽回手。

      “你恨我吗?”阿昀又问。

      “恨!当初要不是怀了你,我就不会嫁给你爹!就不会窝在东洼村一辈子!你毁了我一辈子!”

      阿昀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到你那张脸,那张相似的脸,都会让我恶心!多少次夜里,看着你熟睡的脸,都想勒死你!掐死你!天天盼着你爬房顶摔死,掉湖里淹死!”

      “可我是你的亲儿子啊!”

      “我就是恨你!”

      阿昀歇斯底里的一句怒吼,瞬间被娘更浓烈的恨意压灭。

      恨!

      所以,临死之前要把所有真相告诉自己,比抽筋剥皮痛苦千倍百倍的真相,足以将他撵成齑粉的真相。

      娘恨死他了。

      阿昀眼角滴落一滴泪,伸出右手怔怔抹去,指甲里的泥土,顺着发红眼尾拖出一道痕迹,像命运画出的小丑。

      今天阴天,窗外灰蒙蒙的。

      阿昀周身也像围了一层雾气。雾气越围越浓,无数黑色触角钻出来,撕碎自己躯体,一颗鲜活的心跳出来,被孟熠焐热,全靠爹会回来这个念想支撑的心,被浓雾吞噬殆尽。

      自己又该恨谁呢?他呆呆想。

      “我恨你们张家所有人!所有人!……”

      阿昀娘突然四肢乱舞,大吼大叫一阵,嘴涌鲜血,顺着下巴滴到前襟。血珠在灰蓝方格晕染出一朵朵小花,刺眼摇曳。这件褂子,是新的,的确良的,儿子前天特地从青麻园集为自己挑的。

      阿昀娘深深看了儿子最后一眼,缓缓歪在床头,脖子奋力朝窗户边扭,涣散的瞳孔泪水滚落,望向窗外,望向南方,山清水秀,生她养她的地方。

      “姆妈,我要回厝。姆妈,我要回厝……”

      她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干瘦的胳臂,颤抖着去推那扇困了她一生的窗,枯如树枝的手,一声一声,闷闷拍在玻璃上,直至无声垂落。

      三日后,她的骨灰埋在张家祖坟,墓碑挨着公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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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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