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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替天行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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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乐,你我乘舟共渡十载,如今你可怪我先行一步?”那一向清冷贵重的男子斜倚在靠窗的那方精致小踏上,眸光不似从前的四平八稳,隐隐透出些不舍与眷恋来。
李合乐双手捧住他的手,忍不住垂下泪来。她与这烛龙相识于山野,烛龙觉她独自一人守着这空山老林孤寂凄苦,她怜烛龙为这倾颓的三界撑住一线生机所累,便结为夫妻,已携手十载。
自那百年前的天道失衡,天界凌霄殿蟠龙柱崩裂,人间山川震动、生灵涂炭,冥界忘川河水倒流,唯有这明明是灾厄之兽的大蛇耗尽心血以身正道。
他本举世风华,是那天地之间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可惜终在天道的反噬里,归于永恒的沉寂,如今也终于让李合乐盼到他的死期了。
李合乐这神草隐姓埋名藏于这山林之中,只为那一卦。
草木族本因蓍草推演而生智,善断而不善谋。十年前秘密于青灯下卜得一谶语,“此龙为灾厄而生,虽今有以身正道之善举,然天命既定,纵竭力向善,终覆四海尘嚣,让三界重归混沌。”
因此舍生取义,以夫妻之名伴他身侧,以神草之力镇其骨血凶性,压其灭世本能,今日之后,终也可以光明正大得行走于这广阔天地。
李合乐忍不住心里雀跃不已,但面上还是落下泪来,“夫君,今日一别,你我怕是缘分已尽…”
那还没咽气的死龙闻此微敛悲切,伸手抚上李合乐的脸,
“莫怕,合乐,莫怕。我父君仙去时,炼得聚魂灯一盏,待我死后,我便化六缕残魂,匿于天地之间。只待魂灯引魄,只需百年我便可重返你身边。”
他修长的手清扫合乐眉眼,隐隐有怜惜与哀恸,“闭上眼睛,合乐。早在那人间你持太平鼓嬉戏之时,我看那吉祥纹样的鼓面在你手里轻摆,便许下承诺护你一世周全,就这样放你茕茕孑立于这人世间,我怎安心…”
只听见一声轻叹,微凉的触感在李合乐眉目间慢慢化为乌有,这疏淡如远山含雾、清雅如琼枝缀雪之人,世间从此难觅。
难觅个屁,原来是仙子我棋差一招,让这死龙玩上了狐狸精那一套,一命一命又一命。
兽心不古,这时间万物自有定律,顺应自然、回归本真才是万古之道。这死大龙竟然如此不舍得去死,那就别怪我李合乐替天行道!
李合乐从那金丝镶嵌祥瑞花样的小塌边起身,一脚踹翻刚刚坐着的醇厚朴实的鼓凳,只觉这十年的伏小做低都喂了狗,不对,喂了蛇。
来财丧眉塌眼得立在旁边,那张似圆润却又带些方正、似圆滑偏又难藏朴实的脸不似早时的期待,如今也灰败下来。
“女君,这可怎么办,本以为淮尧公子此番定得大圆满,没想到公子竟留了后手...”
“这不成,”李合乐眯起杏眼,“你回族去说,让他们稍安勿躁,且等着看,我定然帮这死大龙彻底圆满。”她冷哼一声,飞身掠至庭院之中。
这“小合居”被孟淮尧筑于山叠岷峨之上,傍于银光水浪之边。悬灯万盏、琉璃世界、珠宝乾坤,可见这淮尧公子立意之高远、心肠之玲珑。
但合乐早就看这故弄风雅的院子不顺眼了,便一条踹开那绿柳掩映的篱门,顺风而起直奔人间而去。
“来财,你安抚完族人便抓紧来寻我,莫要耽搁。”
她此去人间,是要找那提灯小童。人间有个喜欢拿着破灯笼装人的妖怪,走起路来沙沙作响。不谈来路,只指归途,是为那引路妖。合乐此番找她,便是要剪断缘丝,让她以缘丝指那死大蛇的藏魂之地。
这万物有一缘三牵的说法,若是夫妻一体同心,便会有三根细丝相互牵引,一丝一问,一问一断。人间常说的三世姻缘便是来源于此,那琴瑟和鸣的夫妻离世后若不舍分钗断带,便会剪断一根缘丝以问来世,从而再续前缘。
这人间她已驾轻就熟,淮尧人虽清冷淡薄,却偏好这人间烟火,他常说这人间的妙处不在于山水之间,而在于这瓦房屋檐之下。合乐哪里听得懂这故作高深的话,往往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然后低眉顺眼得含笑当作应答。如今那人已不再,便也不用再故作姿态。
李合乐落脚在一棵古树之上,屏气细听,只听沙沙沙的响声自东面传来。飞身过去一瞧,果然见一白胖得莲藕似的胖妞在路上一刻不歇走来走去,她扎个乌黑的圆揪,穿了个土气的花袄子,此时正瞪着桃核似的大眼瞅着她,“你个破草,找我做甚?”
合乐嘿嘿一乐,“胖妞,找你自是有好事。”
“自然。”那胖妞眼睛也不瞪了,只装作大人模样,“只是自我生了灵根,便已在这条山野小路上走了千千万万遍,如今我已腻了。”那大脸转过来把她打量着,“我看你这小草还算有本事,你助我逃脱这苦海,我自会帮你。”
李合乐冷哼一声。这小妞本就是因佛祖一句“物件用百年,自会把路牵”而生,此路孕育她,自然约束她,她如今竟然生了痴心妄想,想要跳出这无边苦海,先不问佛祖答应不答应,就问这世间谁能逆了这因果相生的道理。
那白莲藕好像看出了她的想法,也不急不恼,只说“我知你是已去的淮尧仙君的仙偶,我便也赠你一言。淮尧仙君其母乃上古仙子,为救世而生,为救世而死,实乃大圆满。其去世时头戴的莲花冠为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点化,慧根已生,可解一因果。你把这冠拿来给我,我自当为你引路。”
李合乐闻言一愣,虽说她和淮尧已做了十年夫妻,但从未深究过他的过去。这莲藕也是狮子大开口,据她所说这冠乃稀世之宝、连城之璧,她不知自己为何而来,竟敢如此漫天开价。
“我看这山野小路还是短了些,让你这胖妞没磨砺性子,反而生出了妄想,先不说这冠我能不能给你,这宝物如今亦没在我手里,淮尧仙君是为我夫君不假,但此等宝物岂可轻易示人?又岂是我这小草可染指?”
李合乐面上不显,但心里横生出些许不满来,这淮尧十年间看似和自己鸾凤和鸣、举案齐眉,但有此等宝物也没说拿出来分享一二。可见这死大蛇看似不谙世事,清风朗月一般,实则是那算盘成了精,便是买猪肉恐怕也要掐头去尾得计较一番。
“你这小草不要和我掉书袋,之乎者也得遣词造句。我说你有你定是有得,而且你要行的大逆不道之举此时只有我能帮你!”那胖妞终于沉不住气了,矮胖冬瓜一样的身形膨胀起来,竟有十尺高,此时那宽厚滚圆的手掌像蒲扇一般,一扇便是一阵狂风。
这世人只知那早死夫君的救世之功,却不知其灭世之命,合乐也不欲多解释,便认下这大逆不道之罪,也没空搭理她,只是低头思索。这小妞是个缺心少肺的,不说是实打实是的蠢蛋,但也大差不差了。如今淮尧一死定是人心浮动,各方静观其变,自己作为淮尧的遗孀难免成为众矢之的,但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立刻摸清了自己这聪明小草的心思,在此搅弄风云。
“既然如此我便将这宝物让上一让。”合乐看那宽广的圆脸上闪出几丝喜悦,蒲扇式的小手也期待得搓着,心里暗觉好笑,又假装叹气道。
“但我这缺德事一日不成,我便一日没有那闲情雅致回去收拾旧物,不若你先助我成事,我便自然将那宝物奉上。”
那高冬瓜似乎没想到事情还能这么发展,浑圆的大脸上笑容还没消,粗壮的眉毛就已经立了起来,她蹦豆子似得挤出来几个字,“这便是唯一的解法?”
“这便是唯一的解法。” 李合乐笑起来,一扫之前在淮尧身边的唯唯诺诺,“你随我去取那六魂,助我那夫君取得大圆满,此乃功德一件。感念仙子帮忙,我自然将那仙冠双手奉上,以解仙子之困,仙子看如何?”
她丢出一颗豆子,那豆子落地一蹦,又生出个矮冬瓜来,一模一样的黝黑的大眼,满月似的脸盘。
“此豆乃我偶然所得,它可代你受10年之苦。如此你随我同去,这豆子便替你在此间漫长的山野小路上,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本来她也没有点豆成兵的功力,实在是那早死的夫君一手登峰造极的法术,如此她便也能照搬照抄,成妖之美。
那胖脸扭曲起来,“你莫重复了,便如此吧。”这十尺高的胖妞个头还没缩回来,气势就已矮了个十成十。
合乐看这圆脑袋实在是不灵光,此行带上她也不知是祸是福,“罢了,你既选择与我同行,不求你与我肝胆相照,但求你与我赤诚相待。你且说上一说,是谁点醒了你这个呆脑袋,此番讹到了我的头上。”
胖妞又变回了那个小童模样,白胖的胳膊提着个白灯笼,里面似有小萤飞舞。
“既然你问起你爷爷我,我便也说上一说。那日如昨日,也如前日,我在这黑灯瞎火的小路上漫无目的得瞎晃,一个小球凭空滚到我脚边,不见来处,亦不见归途。我寻思过往神仙妖魔来向我问路也就算了,如今连这个死物也欺辱到我头上,偏偏找了我的脚来碰,我便一脚把它踹飞,可谁知,那球竟然飞到我眼前,正冲着你爷爷我这张吉祥如意的脸,吹了一口气。”胖妞短粗的白胖手指正对着自己的鼻尖,似要戳出个洞。
“我一掌将它扇飞,却听几句话飘进我的耳朵,说淮尧将死,合乐起意,那老仙子的玉冠能解了我的困境,叫我帮你断缘指路,害死淮尧仙君,你便会取来玉冠献给我。”那胖妞掏掏耳朵,“那原句故作文雅、咬文嚼字,我只记住前两句。”
这一招可谓是不着痕迹,难以探查。也不知道哪个老神仙在这里故弄玄虚。
合乐看了看眼前这张傻脸,“你可有名字?”
“你便唤我稚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