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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吾妻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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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合乐此时还没从谋杀亲夫的女主谋,到遭夫暗算的女冤主的角色转变中回过味来,闻此,便是更加更加得不知如何应答。
“你且应下来,我自会帮你。”对面一整晚只会说屁话的大龙如今终于冒出了一句中用的良言。
合乐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说有办法那便是已有安排了。
她也就当着那俊俏鸟君的面坐直了身子,试着拿出些深不可测的派头,“自是有的,今日已晚,你明日来寻我,我们再设谋定计。”
那鸟果然被唬住了,好似合乐是那运筹帷幄的女主公,他是那心悦诚服、甘拜下风的男鸟。他俯身长揖一礼道,“多谢女君!”
李合乐突然又想起来,“明日郎君莫要再走窗户了!”不知他从何处学来的飞檐走壁、偷鸡摸狗的招式,实在是不大入流。
那鸟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女君唤我素芳即可。”他眨眨眼睛,“仙子应是吃不惯这地府中的菜肴,明日且等我,我带女君去小仙陇尝上一尝,定叫您满意!”他转身又从那吱呀作响的窗框中飞出去了。
这房里此时只剩下李合乐和那该死的大龙,气氛又开始诡异起来。她刚刚被前倨后恭的鸟一搅合,惊惧的心情消散了大半,如今骤然安静下来,便又开始浮想联翩、心神不宁。
“你可有话要说?” 冤有头,债有主,自己就是想破脑袋也摸不透这坏大蛇的心思,不如直接问上一问。
“合意可信我?”
这话回得可谓是极尽狡猾。自己信他什么?
信他早知自己对他无情,在他身边只是为了压他天性,如今更是要将他的残魂杀上一杀?信他自知乃是命定的灭世之兽,自愿以身殉道护佑苍生周全?
世道如此待他不公,明明以灾厄之身救世,却又终成灾厄,李合乐又如何确信他不会逆了这天道!
他见李合乐沉默不语,也不勉强,只道“神兽死后魂魄自会飞散,等待重聚,如今这引魂灯也不过是缩短了这蹉跎的岁月。我即已散做六魂,便决意镇在妖孽邪祟身侧,只待你我夫妻联手、斩妖除魔,岂不也是一大乐事?”
这乐事李合乐是大大得不敢信得,“你既已知你死后这妖兽定会卷土重来,为何不在你还喘气的时候取他们狗命?”
那大龙拿出一副无人懂他用心良苦的委屈含冤模样, “我仍在世之时,这些邪兽慑于我的威压,只敢啃噬天道失衡时遗落的残魂,这般行径,也算得吉兽之举。虽说我身归寂开始为非作歹,但此事却也是莫大的机缘,若能将凶兽与它们吞噬的残魂一并扫荡殆尽,便可攒无量功德。”
李合乐可算是听懂了,这大蛇是在这圈养肉禽,把这些邪兽喂肥了,然后找个好时机一并宰了。
那男子似有所感,又道“合乐,你说这灾厄与祥瑞,即相斥而生,又相互转化。这般天道循环,何其诡谲,又何其玄妙,是与不是?”
那墨色的双眸望向她,流转着叵测的光亮,眉间也扫去平时的清风朗月之姿,自有一股让人内心发凉的沉凝与冷意。
李合乐干笑两声,忙岔开话题,“你要养便养,要杀就杀。让鬼王把我叫来此是何意思?”
“自是因为这些妖兽是为你而养的。虽说我乃上古神兽法力无边,但自小便有个倚妻而立、妻唱夫随的心愿。此番便劳驾我夫人借此飞升上仙,以全为夫之宏愿。”他一副殷殷模样把合乐笑望着。
这是合意?
他此番多此一举一举又一举,只是为自己积攒功德,早日飞升?虽说他们夫妻二人也算是琴瑟和鸣、日常最爱颠鸾倒凤,好不快活。但若真如他所说,此举可谓是苦心孤诣、煞费苦心为自己盘算,如此用尽心思,李合乐自问他俩的情意也不至浓烈至此。
合乐一时拿不准该不该信,又该信几分,这大蛇做事一向藏头露尾、遮遮掩掩。但反正妖兽也是要杀的,那便借力打力,见机行事。待那妖兽死了,再和他清算旧账。
“既已分成六份,那你们六个的记忆可会互通有无?其他5个可知你我之间发生的事?”李合乐不放心得问道。
“自是不会,你我之间的渊源,唯有我这一缕魂识知晓。”他眸底墨色沉沉,“我等所承,唯有淮尧殒命之前的记忆罢了。”
合乐听见大松口气,又有些隐秘的悲切自心底涌出。大义当前,她本以为已可做到无悲无喜,唯‘践行’二字而已,如今竟感到无处可逃的怆然。
这一晚是如此漫长,李合乐其实还有些问题,但已不想再问。只恹恹得爬上床,把头埋在被子里。
身后床榻轻微凹陷,让人感到熨帖的体温漫过来,又是那人身上清冽的香气。合乐心里有些微妙的不自在,下意识得放轻呼吸。
但那人只是轻轻把被子盖在她身上,就起身站在床榻边。“那妖鸟戾气重,我如今不比以前,须得守在它近前,方能勉强以灵力镇住它的妖力以防它祸乱四方,我明日再寻机会来找你。”
他本已走到门口,又站住回身轻笑道,“也劳烦女君替我想一想,这扇子是何处得来,我方可顺藤摸瓜找到我夫人。我俩已是许久未见,我甚是想她。”
门轻轻阖上。李合乐心里便开始难熬,如今局势已是一团乱麻,又加上了算不清的感情烂账,把她脑袋搅得发昏。便从锦囊里翻出那小金核桃,顺着纹路轻轻一刮,便感云起的白雾把自己包裹住,那白雾翻腾涌动,四周隐隐出来佛音,她便在此之中慢慢睡去。
再睁眼,眼前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仍是蒸腾的大雾之中,隐隐见一个矮墩墩的黑影在雾里晃,李合乐合十双手轻轻一吹,雾气席卷而去。眼前是客栈的软床,床前趴着个大脑袋,乃胖簸箕精。
那大脑袋之前没敢吵,如今见合乐清醒,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你可算是醒了,我已在此趴了半个时辰。”
“找我何事?” 合乐脑袋还有点晕,迷迷糊糊问。
“你门口有个俊俏的小郎君已等你多时,说要带咱们去吃那世间至味。”胖妞说到这里咽了一下口水,“你还不速速起身!”
什么俊俏小郎君…小郎君?鸟嘴人?李合乐灵台幡然清明,才想起来今日便是那该拿出锦囊妙计的‘明日’。真是完蛋,昨日光听她那短命夫君打机锋,竟是忘了正事。合乐叹口气,只觉今日只会更加漫长。
待她慢慢起身穿戴整齐,那胖妞已经要把这屋的地磨下一层去,合乐也不去管她,只后悔昨日应该逮住那死龙把话问清楚,如今也不知他身在何处,只盼一会他能翩然而至拿出个万全之策来。
那素芳实乃一只颇有涵养的好鸟,此番等候多时仍不慌不忙,对面站着个横眉冷对的方脸侍卫也不急不躁。待合乐出门去,他便向她做拱手作揖,声音清脆悦耳,“女君昨夜睡得可好?”
此言一出,不仅那簸箕精瞪大眼睛,那狗腿侍卫更是要拔刀相向,“你此言何意!”
李合乐忙把话拦下来,“此乃素芳鬼君,为鬼界十大阴帅之一,是主管鸟类的亡灵。此番跨过幽都泉便是多亏了鬼君仗义相助,来财你莫要无理!”她给了那狗腿子一个眼神,来财便将那乖张的嘴脸收了起来,透露出老实忠厚来。
合乐见那出鞘的长剑乖乖缩回剑鞘,才继续道“此番鬼君前来,便是与我们同往小仙陇商议收了那妖鸟的对策。”
那胖妞早已垂涎三尺,闻此更是期待得搓起手来,“甚好甚好,吾乃稚彤仙子,此为来财仙君。那千年鸟妖非同小可,我们便立刻出发吧。”
素芳带着三人在鬼界狭窄的仅容一人穿行而过的小道上东转西绕,来到了一个木墙黑瓦的小宅子。这小宅子挤挤巴巴得缩在这狭小逼仄的巷子里,只见扇老旧的木门。
“此乃…?”
“此乃小仙陇。”那鸟粲然一笑。
“这小仙陇为?”
“便是在下的居所。”
此时便是李合乐也有些惊叹这鸟的厚脸皮了,“甚好。”她点点头,“世间常认为这仙陇乃幽隐秘境、灵秀地脉之所,原是这般局促清苦之地。”
那鸟再一次展示了他的好涵养,“女君谬赞了,还请随在下入内。”
合乐便也给了他这个面子,“莫要叫我女君了,唤我合乐仙子即可,此清贫出世之所,唤女君实乃徒增俗礼。”
她这般擅长噎人的人物,竟也难耐这厚脸皮的鸟分毫,他只灿然一笑,就推开了门。
李合乐本还期待过这小院以藏为美,有步步生趣之妙。没想到此地实在难言雅俗之辩,唯有贫富之别。
一进的简陋院子里,摆着一大理石圆桌,四周绕着一圈圆椅子,桌子上摆着个草花盆景,四周三扇门三间房,看得是清清楚楚。
“也莫唤我仙子了,合乐二字便好。” 合乐实在是被这鸟穷到了,开始琢磨起这鬼界的福利待遇来,传闻鬼界供奉不断、贸易往来频繁,还兼收各界买路钱的好差事,如今想来便做不得真了。
那鸟把她们三个安置在圆椅子上,便自顾自去那右边的小门里烹龙炮凤去了。
簸箕精的大眼睛转来转去,似是好奇起这迥然不同的景观来。那侍卫毕竟比这胖妞有头脑多了,难掩担忧得问道,“女君何时和这阴帅有了交集?此番前来,女君可是已下定决心对付那妖鸟了?淮尧仙君…”
那问题一个连着一个得往外蹦,合乐待他问完了,便提纲挈领得回答,“昨日这素芳找到我,便是为铲除妖鸟之事,此事乃淮尧生前的安排,他已寻得万全之法,你自不必担心。”
这狗腿子似有不解,又要再问。就见那鸟抱着个大木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他把那木盆砰得往桌子中间一摆,又亲自去盛了四碗热腾腾的香米饭。“还请合乐尝上一尝,这菜可是还合胃口。”
那大木盆里有鸡有鸭有鹅,各类蔬菜一起堆在里面,都泛着油亮亮的光泽。合乐本已不报希望,加之对万全之策的担忧又浮上心头,便随手夹了一筷子。
不曾想,那肉外皮焦脆得恰到好处,咬开的瞬间,滚烫的肉汁混着香料的气息涌出来,烫得人舌尖发麻,却舍不得松口,直至咽下去了,还透着从里到外的鲜香可口。八珍玉食、山珍海味竟是不抵这一块肉来得鲜美绝伦,让人回味无穷。
此小居实乃藏于尘寰之灵境、咫尺灵奇之仙乡、秀陇凝岚之仙陇。
李合乐看向那鸟人,“你实乃丰神俊朗,雅韵天成、风姿卓绝之大善人。”
那鸟人一笑,还未回话,那难掩破烂的木门便被人一脚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