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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归零之后 ...

  •   阳光很好。

      初秋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落地窗上挂着的、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斜斜地铺进来,在浅色的木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现磨咖啡豆醇厚的焦香,混着刚出炉的牛角包甜腻的黄油气味,还有隐约的、店员擦拭银质器皿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钢琴曲,音量恰到好处,既不打扰独处,又填充了沉默的空白。

      三个月了。

      距离那场席卷全球的、被称为“系统大崩溃”或“红线解放日”的事件,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世界并未如某些人预言的那样陷入混乱。相反,一种奇特的、混合着茫然、释然、以及蠢蠢欲动的新生气的平静,笼罩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街上的行人,手腕上不再有闪烁的倒计时,起初总有人不自觉地抬手去看,然后怔愣片刻,摇摇头,继续前行。后来,这个动作变得越来越少。人们开始学习用眼睛去观察,用话语去试探,用一次次或笨拙或直接的邀约,去触碰另一种可能的未来。

      新闻里关于“红线局解散调查”、“前系统管理员周某某被捕”、“灵魂伴侣配对算法永久封存”的报道也逐渐淡出头条,取而代之的是经济复苏计划、新兴的无计时婚恋社交平台广告、以及层出不穷的、关于“自由恋爱”的研讨会和电视节目。有人庆祝,有人怀念旧系统的“便捷”,更多人则在小心翼翼地适应着这个不再有“命中注定”数字提示的世界。

      顾淮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指尖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光滑的屏幕上滑动。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新闻,也不是什么工作文件,而是一串串复杂到令人眼晕的代码和不断滚动的、常人无法理解的数据流。偶尔,他会停下来,指尖在某个参数上停留片刻,微微蹙眉,随后又继续。

      他看起来和三个月前那个在数据废墟中搏命、形销骨立的男人判若两人。脸颊上有了些肉,虽然依旧清瘦,但不再是那种透支生命的苍白憔悴。眼下的青黑淡了许多,只是眼神深处,沉淀着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时刻保持的警惕。他身上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裤,洗得有些发旧,却很干净妥帖。午后暖洋洋的光线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手腕。袖口随意地挽起一截,露出手腕内侧皮肤上,那个独特的、泛着极淡银色光泽的符号——两个优雅交叠的∞。它们不像纹身那样浮于表面,更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的微光,静静地烙印在那里。偶尔,当他心绪波动,或者集中精神时,那符号会泛起一丝更明显的银芒,如同平静湖面下悄然游过的鱼。

      这是他身上留下的、最显著的“印记”,也是他与那个已然崩溃的旧世界、以及某个存在于新世界夹缝中的人之间,最直接、最无法磨灭的联系。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咚声。

      顾淮没有抬头。他正专注于平板上一个数据节点的调试。这三个月,他并非只是在咖啡馆里消磨时光。林小满在逐渐康复,但身体依旧虚弱,需要长期静养。现实世界的“数据遗产管理委员会”并未完全停止活动,只是从明面的监管转为更隐秘的调查,他们需要更安全的身份和居所。更重要的是…

      他需要为沈宴,寻找一个更稳定、更持久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方式。

      意识深处的共生是奇迹,但并非长久之计。沈宴的意识体依旧脆弱,依托于顾淮的“锚定”和之前那片特殊数据空间的残余稳定性。他们尝试过让沈宴在顾淮清醒时,以极低功耗的“投影”形式出现在现实世界,但维持时间很短,且极度消耗顾淮的精神力,如同隔着毛玻璃看人,模糊而不真切。更多时候,沈宴的意识处于一种类似“沉睡”的节能状态,在顾淮的意识深处,如同一轮安静的月亮,只有极细微的、确认彼此存在的脉动传来。

      顾淮一直在研究。利用他作为前便利店店员微不足道、但作为“第零号异常”伴侣又独一无二的知识储备(一部分来自沈宴残留的记忆碎片,一部分来自他这三个月来疯狂自学和与某些地下技术圈子的隐秘接触),加上林小满提供的、关于旧系统架构的碎片化知识,他试图解析手腕上双∞符号的运作原理,试图找到一种方法,能稳定地、低消耗地为沈宴的意识提供一个“接口”,甚至…一具可被感知的“身体”。哪怕只是一个全息投影,一个声音,一种更清晰的、能对话能互动的存在形式。

      他知道这很难,近乎天方夜谭。但他有的是耐心,和无论如何也要做到的决心。他们已经跨越了生死和数据的界限,剩下的,只是技术问题。而技术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

      此刻,他正在调试的,是一个基于神经反馈和特定能量频率的小型发生器原型设计图。灵感来源于林小满曾经提过的、旧系统用来稳定早期意识上传实验的某种谐振技术。如果能成功,或许能加强沈宴意识投射的稳定性和清晰度。

      他太过专注,以至于直到那个身影停在桌边,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平板屏幕,他才倏然惊觉,猛地抬头——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固定格。

      阳光从男人身后打来,给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他穿着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得有些锐利,尤其那双眼睛,深邃沉静,此刻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陌生人的礼貌性疑惑,以及一点点似乎被咖啡馆宁静氛围吸引的闲适,微微垂下,看着顾淮。

      是沈宴。

      也不是沈宴。

      五官、轮廓、身高体型,甚至那种浸入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气度,都一模一样。但眼神是陌生的。那里没有历经生死轮回后的疲惫与深情,没有独对顾淮时才流露的温柔与无奈,没有那些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藏在冷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只有一片平静的、带着些许询问意味的深邃,如同任何一个走进咖啡馆寻找座位的、出色的陌生人。

      顾淮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抛向高空,又急速下坠。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来,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在心底辗转了千百遍的名字。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手指在桌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不对。不是完全的“沈宴”。至少,不是他拼死带回的、与他意识共生的那个沈宴。这个男人身上,没有那种灵魂层面的、深刻的羁绊感。他就像…就像一个完美的复制品,拥有沈宴的一切外在,甚至可能拥有沈宴作为“商业精英沈宴”这个身份的全部社会记忆和人格,但内核里,缺少了最关键的东西——那些关于顾淮、关于轮回、关于系统、关于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疯狂与挚爱的记忆。

      是系统崩溃时的残留?是某种他不知道的备份机制?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顾淮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没有泄露丝毫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面对陌生打扰者的、略显疏离的疑惑。

      男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顾淮瞬间的异常,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将其理解为被打扰的不快。他微微颔首,声音是顾淮熟悉的低沉悦耳,语调却带着标准的、社交场合的客气:“抱歉,打扰了。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他示意顾淮对面的空椅子。

      咖啡馆里空位不少。顾淮抬眼,快速扫了一眼周围,又看回男人。沉默了两秒,他听到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没有。请便。”

      “谢谢。”男人礼貌地道谢,在顾淮对面坐下,动作优雅自然。他将一个轻薄的手提电脑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抬手招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手冲瑰夏,要求明确,是沈宴惯常的口味偏好。

      顾淮垂下眼,重新将目光放回平板上,但屏幕上的代码已经无法再进入他的大脑。他全部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牢牢锁在对面这个男人身上。他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熟悉的须后水味道,混杂着一丝秋日室外空气的清冽。他能看到对方搁在桌沿的手,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左手尾指…没有戒指留下的痕迹。手腕被剪裁合体的西装袖口遮住,看不见是否有任何符号。

      男人似乎也没有攀谈的意图,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一时间,只有两人指尖偶尔触碰屏幕的细微声响,和咖啡馆里流淌的音乐。

      但顾淮能感觉到,对方似乎也在用余光观察他。那目光并不唐突,带着一种评估和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案例,或者…在确认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被送上来,男人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顾淮几乎能想象出他心里的评价:水温稍高,萃取得有点过,风味损失了层次。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顾淮耳中:“这里的阳光不错。”很寻常的搭话。

      顾淮指尖一顿,从平板上抬起眼,看向对方。

      男人也正看着他,目光相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的阳光,和顾淮自己的影子。然后,男人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带着点自嘲和试探的弧度,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缓缓说道:

      “刚才在外面,有个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引我来这里。”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顾淮放在桌面的左手,以及手腕上那个在阳光下似乎毫无异常的皮肤,“然后看到你…觉得,或许这里真的能找到点什么。”

      顾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紧紧盯着男人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表演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的、带着些许困惑的深邃,以及那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连本人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期待?

      是系统残留的暗示?是沈宴潜意识的影响?还是…别的可能?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做出了一个放松但保持距离的姿态。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慢慢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转向,将内侧完全暴露在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明亮阳光下。午后充沛的光线,毫无保留地落在他手腕的皮肤上。

      刹那间,那两个交叠的∞符号,仿佛被阳光激活的秘银,从皮肤下透出清晰而柔和的银色光泽!它们不再是淡淡的印记,而是如同活过来一般,流淌着内敛却不容错辨的微光,线条优雅而神秘,带着一种超越物理规则的美感。

      男人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他脸上的那种社交性的平静和闲适,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视线死死地锁在那个发光的符号上。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了几厘米,似乎想碰触自己的左手手腕,又在半空中停住。

      顾淮的目光,也落向了男人的左手腕。因为身体前倾的动作,男人的西装袖口向后缩了一些,露出了一截手腕。

      那里,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印记。

      但就在顾淮目光落下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男人露出的那截手腕皮肤下,仿佛有什么被唤醒,一点极其微弱、却与顾淮手腕上符号同源的银光,倏然亮起,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但那光芒的质地,那独特的波动感,顾淮绝不会认错。

      紧接着,男人像是被那道自己手腕上闪过的微光烫到,又像是被顾淮手腕上那稳定发光的符号刺痛了眼睛,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血色褪去少许。他猛地收回手,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顾淮,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充满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强行唤醒的、深藏于灵魂某处的剧烈悸动。

      “这…这是…”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在顾淮的脸和手腕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一个荒诞至极的梦境。

      顾淮看着他的反应,看着他眼中那片名为“沈宴”的深海终于掀起了熟悉的波澜,心中那块悬了三个月、甚至更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激起无边酸涩与狂喜交织的浪潮。但他脸上,反而缓缓地,露出了这三个月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眼中的沉静,点亮了整张脸,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了然,和一点点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珍重。

      他放下手,让那发光的符号自然垂落,目光坦然地迎上男人惊疑不定的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叹息与释然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这次,换我来追你。”

      男人,或者说,刚刚从某种漫长的、社会规范构成的“沉睡”中被手腕异样和眼前符号惊醒的沈宴,怔怔地看着顾淮,看着他脸上那复杂而真实的笑容,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必定狼狈又茫然的样子。左手腕被自己紧握的地方,那微弱的、刚刚一闪而逝的灼热感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像是被顾淮的话、被那个发光的符号所牵引,开始缓缓地、持续地发热。一种陌生的、汹涌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感,混杂着无数破碎的、难以理解的画面和感觉,正从那发热的源头,从他记忆的最深处,蛮横地向上翻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最终,他只是松开了紧握自己手腕的手,有些迟疑地,将自己的左手腕也伸了出来,放在桌面上,与顾淮的并排。

      阳光同样照耀着他那截手腕。皮肤光滑,乍看之下毫无异样。但就在两人目光的注视下,就在顾淮手腕上双∞符号光芒的映照下,沈宴的手腕皮肤下,一点银光再次亮起,然后,如同被无形的笔触勾勒,一个与顾淮手腕上一模一样的、交叠的双∞符号,由内而外,逐渐清晰、浮现,最终稳定地烙印在那里,散发着同样柔和而坚定的银色微光。

      两个符号,在午后的阳光中,静静相对,仿佛在无声地共鸣。

      沈宴看着自己手腕上突然出现的、神秘而美丽的符号,又抬头看向顾淮,眼中那深沉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困惑,是探寻,是灵魂深处被触动的悸动,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本能的亲近与渴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几分。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始终静静等待、目光未曾移开的顾淮,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属于“沈宴”的、真实的波澜。他微微蹙眉,仿佛在努力理解这超出常理的一切,又仿佛在确认某种荒诞的可能性,声音依旧带着不确定,却比之前少了疏离,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系统推荐我来这里,”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说…能找到命中注定的人。”

      顾淮笑了。这一次,笑容直达眼底,漾开一片温暖的涟漪。他没有回答那个关于“系统推荐”的问题,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手腕上发光的符号,然后,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进沈宴的眼底。

      窗外,城市的喧嚣被玻璃隔绝,显得遥远而模糊。阳光依旧明媚,街道上行人来往,手腕空空,神色各异。有人独自匆匆,有人结伴笑谈,有人在橱窗前驻足,有人在不远处争吵又和好。鸽子扑棱棱飞过屋顶,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这是一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充满了不确定,也充满了可能。悲伤和喜悦不再被预支,相遇和离别不再被标注,爱恨情仇,皆由心生,皆由人定。

      而在这个阳光正好的咖啡馆角落里,在两张并排的、映着相同光芒的手腕之上,一个新的故事,一次真正自由的相遇,或者说,重逢,才刚刚开始。

      没有倒计时的催促,没有系统的安排,只有阳光,咖啡香,手腕上悄然共鸣的符号,和两个在空白世界里,重新看向彼此的人。

      归零之后,万物新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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