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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慢半拍的天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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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礼堂的空调是不是坏了？
林默觉得汗水正顺着脊椎骨往下爬，那种粘腻的感觉带起一阵钻心的痒。按理说他早该伸手去挠，或者扭动几下，但他只是僵硬地坐着。
并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周围太吵、太热，过载的信息把他的大脑烧得“卡顿”了。热气蒸腾中，几百个后脑勺在眼前疯狂晃动，到处都是压低嗓音的交头接耳。他们像一笼刚出锅、正冒着热气的馒头。而台上那个男人余老师——就是蒸笼底下的那把火。
“好，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听着很舒服“最后一排角落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林默其实并没有问题想问，他只是被周围那种整齐划一的集体本能裹挟着，为了不显眼，才混在人群里敷衍地举起了手。
他手臂举得极低，甚至没超过头顶，但他正在盯着前排女生的马尾上的发圈出神。直到旁边的张扬狠狠给了他一肘子：“叫你呢！大神叫你呢！”林默像终于连上了信号的机器人，猛地站了起来。等他反应过来时，手里已经被塞进了一个冰凉沉重的话筒。
几百双眼睛，“刷”地一下，全转了过来。“同学？”余老师问，“你想问什么？”林默张了张嘴。脑子里那根发圈断了。他想说什么来着？他是谁？他在哪？
……
一秒。两秒。五秒。
礼堂里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现在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他开口。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林默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发抖。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砸得耳膜生疼。他应该说话，随便说点什么，“你好”或者“我喜欢你的书”。但他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十秒过去了。这种沉默简直是漫长的刑罚。有人开始不耐烦地咳嗽，有人小声嘀咕“搞什么啊”。张扬在底下急得拽他的裤腿：“说话啊！哑巴啦？”
林默依然僵在那里。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飘在半空中，看着底下那个傻站着的自己，想动，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指挥不了。
就在主持人准备冲上来拿走话筒解围的时候，台上那个一直慵懒的男人，突然开了口：“别催他。”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从容让全场安静了下来。他看着林默那双不知所措的眼睛，仿佛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东西。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网兜子才漏得快，好罐子装东西都慢。这孩子节奏慢了半拍，这很难得。”说完，他冲林默挑了挑眉：“别慌，慢慢想。”
林默愣愣地看着他，棉花终于从喉咙里咽下去了，但他还是没说话。“你比这个世界慢了半拍。”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林默看不懂的深意，“这不是坏事。”
余老师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坐下了。“有时候，慢半拍才能抓得住东西。”
林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的。那种如芒在背的灼烧感还没退去，但他脑子里只剩下那三个字在疯狂回响。慢半拍。
周围的同学开始起哄，张扬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你傻啊！大神给你机会你就在那儿当木头桩子？”林默没回嘴。他摸了摸刚才握过话筒的手心，全是汗水。但刚才那一分钟的死寂，除了心跳和电流声，他好像……确实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哪怕很多年后，他依然记得那一刻的感觉。就像是原本一直被人诟病的“迟钝”，突然被盖上了一个“天赋”的红戳。
林默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像教材后的习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他有个笨办法：以前遇到不懂的难题，死记硬背先把解题步骤背下来，照着做总没错。既然是大神给的“公式”，不管对不对，先套进去试试看。
周一早晨。“起立！”班长喊道。全班同学整齐划一地起立，“哗啦”一声。林默坐在椅子上，死死扣住椅子的边缘。他在等。等那声“哗啦”过去，等空气里的灰尘落定。直到全班都站直了，讲台上的老赵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林默才像个信号接收延迟的机器人一样，僵硬地站了起来。桌椅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全班侧目。
“林默，你梦游呢？”老赵皱着眉问。
“没……”林默低着头，脸又红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他手里攥着衣角，心里有个声音在拗着劲儿：再试一次，也许刚才那一秒不对。
大课间。操场上的广播换成了那首节奏快得让人心跳加速的流行舞曲，“五、六、七、走！”领舞的体育委员站在主席台上，活力四射地喊着拍子。
全校两千多人同时向右转体，挥动手臂。那种布料摩擦空气的“呼呼”声，整齐得像是一阵风刮过。
林默站在队伍中间，被前后左右挥舞的手臂包围着。脑子里那个慢半拍又开始响起了。
两千个人的身影同时晃动，那是巨大的、白色的浪潮。世界在这一瞬间变得模糊又嘈杂。
只有林默还在那半拍的缝隙里，像块礁石一样没动。
黑色的发丝在正午的阳光下炸开，像是一场无声的墨色烟花。而在那团烟花的边缘，有一颗透明的、不知什么时候藏进去的糖果色发珠，被离心力高高地抛了起来。
它在那偷来的半拍静止里，像是摆脱了重力，悬停在了半空。
阳光偏偏就选中了它。原本廉价的塑料切面，在那一刻精准地捕获了光线，瞬间被点燃。它不再是一颗珠子，它变成了一颗悬浮在操场上空的、极小却极亮的星星。
林默被这突如其来的锐利光芒刺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发丝落下，“星星”熄灭，变回了一颗平平无奇的塑料珠子，藏回了黑发里。
“啪。”林默慢吞吞地合上了手掌。掌心里空空的，有些发烫。他觉得自己刚刚好像在两千人的眼皮子底下，私藏了一个秘密。
周五那天张扬过生日，一群人在操场上疯玩。“来来来，拍个合照！我要那种飞在空中的感觉！”张扬把新买的单反塞给林默，“这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单反啊，别给我拍糊了！”
“一、二、三，跳！”
所有人高高跃起，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是青春最完美的定格。
林默的手指搭在快门上。那种“慢半拍”的魔咒又来了。
他在取景框里看着大家跳到最高点，看着那些灿烂的笑脸。他没动。
直到重力把大家拽下来。直到脚底板重重砸向地面，膝盖弯曲，表情因为冲击力而失控，头发乱飞，衣角塌陷。
“咔嚓。”
“拍好了？”张扬兴冲冲地跑过来，“快让我看看，是不是帅炸了？”
林默把相机递过去。
空气凝固了三秒。
“林默！！”张扬的咆哮声差点掀翻操场，“你拍的这是什么鬼东西！我是让你拍青春的感觉！不是让你拍车祸现场！你看我的脸都歪成什么样了！”
大家凑过来一看，照片里全是落地时的狼狈，一个个灰头土脸，像是一群刚从树上掉下来的猴子。
“你是故意的吧？”“会不会拍照啊……”“算了算了，废片，删了吧。”
大家失望地散开，重新找别人去拍了。
林默站在原地，手里空落落的。他回忆着被张扬拿在手里的相机屏幕，上面显示着那张被判了死刑的“废片”。
确实很丑。没有美感，没有意义，只有狼狈。
这就是“慢半拍”抓住的东西吗？这就是大神说的天赋？
照片里的张扬，落地的一瞬间，为了保持平衡，手下意识地去抓旁边女生的胳膊，而那个女生因为惊慌，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一瞬间的狼狈里，好像藏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照片没拍出来。照片只拍到了丑。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他没有写什么深刻的感悟，也没有写什么心理活动。他只是像个笨拙的小学生一样，把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东西，记流水账一样记了下来：
张扬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手抓住了班长的胳膊。他脸很红，不知道是因为跳得太用力，还是因为抓住了班长，而班长没甩开他。
写完这行字，林默愣了一下。刚才大家都在看照片丑不丑，好像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有慢了这一秒的他看到了。
这算什么？这有什么用吗？
林默不知道。他合上本子，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觉得自己捡了一堆没人要的垃圾，还当个宝一样揣在怀里。
“喂！林默！吃蛋糕了！别发呆了！”远处有人喊。
林默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记着两行字：张扬抓住了班长的胳膊。班长没甩开。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日记。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觉得这玩意儿很蠢，随手就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了。
但他停了一秒。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了裤兜里。本子的硬质封皮棱角分明，随着走动，一下一下硌着他的大腿侧面。有点硬，有点硌。林默伸手按了按那个鼓起来的轮廓。
那里有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正贴着他的肉。他没回头，迎着那群吵闹的人跑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