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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二 流光与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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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舱里很安静，只有电子仪表盘运行时的细微电流声，和空调出风口均匀的“呼呼”声。隔绝了车厢里的喧嚣，隔绝了铁轨的震动，只剩下理性和数据。
程速戴着白手套，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前方那个绿色的信号灯。“出站信号机，绿灯。”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短促，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绿灯确认。”
右手轻推牵引手柄。没有任何顿挫，身后这条长达四百米、重达几百吨的复兴号巨兽，像一条白色的游鱼，滑出了站台。
此时是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切进驾驶舱，照亮了程速那一丝不苟的制服领口，和放在工作包侧袋里的一本书。书的封皮已经有点旧了，边角被磨出了毛边。书名叫《时间的标本》。
列车进入正线，速度开始攀升。80，120，200……程速瞥了一眼那本书。每次出乘前，他都有个习惯，会翻开扉页看一眼。那里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干了十年：“别害怕。慢下来，才能锁住时间。”
程速看着前方不断后退的接触网立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林默老师，”他在心里默念，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进行一场跨越数年的辩论，“今天我恐怕又不能听您的话了。”
他还记得十年前那个下午。为了赶最后一班公交车，他满头大汗地冲进签售会，书掉在地上，狼狈得像只无头苍蝇。那时候，林默看着他，觉得这孩子被生活追得太惨了，灵魂都快丢了。
曾经程速也以为自己是错的。他以为自己的焦虑是一种病。直到他第一次坐进模拟驾驶舱，看着时速表跳过300的那一刻。
他发现，当速度快到极致的时候，世界反而静止了。所有的杂音都被抛在身后，眼前只有两条无限延伸的铁轨。那种专注，那种将几千人的安全握在手里的沉重感，让他那颗总是因为“搞不赢”而慌乱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仪表盘跳到了350km/h。程速的手稳稳地搭在操纵杆上，呼吸平缓，心跳每分钟70下。
“您看，”程速在心里对着那行字说，“我现在很快。一秒钟我就能跑出近百米。但我没有慌。在这个速度里，我比任何时候都专注。”
这趟车的终点是西部的盆地，中间要穿过连绵的秦岭隧道群。
3号车厢，商务座。林默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把那本随身的笔记本摊在小桌板上。他是去采风的。编辑老周说他最近的文字太“干”了，让他去山里找找灵感，看看湿润的雾气和苔藓。
窗外的风景正在飞速倒退。近处的灌木丛因为速度太快，已经连成了一片模糊的绿墙，根本分不清枝叶。远处的山峦虽然移动得慢些，但也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推移感。
林默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捕捉。作为一个慢节奏的人，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或者拉上遮光帘，去拒绝这种暴力涂抹的画面。
但就在手指触碰到窗帘的那一秒，他停住了。
列车轰然钻入一条特长隧道。视野瞬间被黑暗吞没。紧接着，隧道壁上的照明灯亮起。在350公里的时速下，视觉残留效应让奇迹发生了——那一盏盏原本孤立的、枯燥的灯泡，在林默的视网膜上被拉长、融合。
它们不再是点，它们变成了一条笔直的、金色的光线。它像是一条流动的金河，在黑暗中奔涌。而在那金河的边缘，因为速度的拉扯，甚至拖出了如同彗尾般绚烂的余晖。
林默的手指僵在半空。他原本以为速度是细节的敌人，是它把世界变成了一团浆糊。但他错了。
“不是模糊……”林默喃喃自语。他把脸凑近车窗，看着那条壮丽的金线。“是融合。”
当速度达到极致，万物不再孤立。树木连成了绿色的绸带，灯光汇成了金色的河流。这不再是工笔画的细腻，这是印象派的磅礴。这种“连绵不绝”本身，就是一种只有在极速下才能看见的、宏大的细节。
林默没有拉上窗帘。他重新拿起笔，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光芒。他被这流动的盛宴吸引了。
而在前方的驾驶舱里，程速看着同样的景象。程速看着那条指引方向的金线，心想，“我们不需要看清每一盏灯的样子。因为在这个速度里，我们拥有整条银河。”
下午六点半。列车一路向西，进入了平原路段。太阳要落山了。
那是一轮巨大的、熟透了的红日，正悬挂在西边的地平线上，把整片天空烧得通红。云层被染成了紫红色，像是被打翻的颜料桶。
车厢里，林默看着这壮丽的景色。根据经验，这样完美的落日，往往是稍纵即逝的。太阳下沉的最后阶段非常快，几分钟内，光线就会暗淡，世界就会交还给黑夜。“要结束了。”林默心里想着。他习惯性地想要叹息，想要在心里做个告别，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暮色。
与此同时，驾驶舱。程速也看到了这轮太阳。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狭窄的空间，把他的白手套染成了金色。
他看了一眼时刻表。前方区间路况良好，允许顶速行驶。他知道，凭人类造出来的机器，跑不过地球的自转。他无法像神话里那样让太阳真的停下来。但他可以试着拽住它的尾巴。
“别急着告别。”程速轻推手柄，将速度稳稳地压在400公里的红线上。列车咆哮着向西冲去，像一支不知疲倦的箭，在追赶那个正在逃逸的火球。
在林默的视野里，他惊讶地发现，那轮原本应该在两三分钟内就沉入地平线的太阳，此刻却像是陷入了某种粘稠的胶水里。它在挣扎。列车的极速强行从造物主的手里，抢回了时间的差额。
原本只能持续三分钟的辉煌，被延长了半分钟。
林默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迟迟不肯谢幕的黄昏。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这种人为的延长。这不是自然的恩赐，这是某种力量在与时间赛跑。
那种“想留住它”的欲望，原来不只有“停下”这一种解法。还有一种解法，叫“追上去”。
驾驶舱里，程速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中，眼睛被刺得微眯，但他没有拉下遮阳板。他贪婪地享受着这多抢来的几分钟光明。
“看。”程速在心里轻声说。“虽然跑不过地球，但我能多留住它一会儿。”“哪怕只多半分钟，也是我们从时间手里赢来的战利品。”
夕阳终于还是沉入了地平线，留下一天中最温柔的蓝调时刻。林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笔尖很用力：【原来流光也是可以被抓住的。只要你跑得够快，就能一直站在白天和黑夜的缝隙里。】
而在驾驶舱，程速松开了紧握手柄的手指，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管是把时间做成标本，还是驾驭着时间飞驰。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守住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