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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灰色教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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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唤作主君的青年并未立即查看桌前的信件,而是继续忙着手里的工作。
晨光未启,书房里只有烛台与壁炉交织出琥珀色的暖光。青年坐在橡木书桌前,金发散漫地垂落在额前与颈侧,发丝被光镀得如同融化的蜜。
将工作进行最后的收尾,他将羽毛笔搁在笔架上,随后才伸手拿起那加急的信件。
手中信纸窸窣轻响,青年读得专注。祖母绿的眼睛低垂着,长睫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
杜伦默默注视着那位贵人的一举一动,青年是他选择侍奉的主人,也是这个国家尊贵的皇子。青年总是将笑意挂在脸上因为那是应付外界的必要手段,而此时杜伦却知道青年是发自内心感到愉悦。
想必是莱西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吧。
“您心情似乎不错。”
弗里希勒眼波微动哼笑一声,那对眸子倏然抬起正迎上跃动的火光,刹那间眼眸绿得像盛夏密林深处被阳光刺透的幽潭,清澈又深不见底。
杜伦上前提起茶壶为办公桌上见底的茶杯倒入新的茶水。
“是啊,毕竟是有趣的事情。”弗里希勒一边回话,一边快速扫视完最后的消息,他将阅完的纸张轻放在桌面,端起下属为自己新沏的茶,细细品鉴起来。
......有趣?杜伦余光瞥向桌面摊开的信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要看看吗?”
弗里希勒笑盈盈看着杜伦。
杜伦微微摇头,他并不关心信纸的内容。如果是要紧事务,弗里希勒自然会让他知道。他只需要在主君下达命令的时候无条件执行就好。如今这位的态度更像打算恶作剧的小孩,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搭话为好,这是杜伦的经验之谈。
“是吗,真可惜。”
“给你个任务吧。”
话题突然从玩笑跳脱到正事,杜伦并无疑惑,只是作出随时待命的姿态。弗里希勒拿起信纸,肤色在羊皮纸的映衬下更显白皙,他晃了晃纸张递给一旁的杜伦:
“看完,然后告诉我感想。”
“......”
没有言语,早已习惯的杜伦认命般接过弗里希勒递来的信件,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看完了这封从帝都边城传来的消息。看完的杜伦拿着信纸陷入更深的沉默。
“如何?”
“如果您一定要知道我的感想,那我只想在见到莱西后揍他一顿。”
听后的弗里希勒倾靠着椅背大笑出声。羊皮纸被杜伦的拇指掐得微微凹陷,不为别的,只因莱西传回的消息除去交代正事的几段话外,剩余纸张的一页半都在描述自己在教堂的所见所闻,甚至大篇幅叙述自己交到个非常不错的朋友。
“内应生活很有趣不是吗?”
杜伦没有回话,虽是自己尊敬的人,但这种时候让弗里希勒一人自娱自乐才是最好的选择。本不该理会,直到弗里希勒说出更加惊人的话:
“这么说来我也想去看看呢,听说圣艾丹城的啤酒不错?”
圣艾丹......莱西所在的教堂名叫圣艾丹,正是属于圣艾丹城的管辖区域。
“主君!”
即使知道弗里希勒这么做的可能性为零,明白自己的主君在说笑,可青年的语气依旧让杜伦忍不住出声制止。就好像不这么做,那人真会像脱缰的马出现在帝国的边城小镇。
“哈哈,开玩笑的。”
“请您不要这么吓我。”
青年笑得意味深长,他离开座椅转身,恰此时第一缕晨曦叩响窗棂。
先是极淡的灰蓝从东方天际漫上来,接着是一抹玫红沿着云絮爬升。光线穿过窗格,斜斜探进室内与暖光交织在一起,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弗里希勒微微偏头望向窗外,晨曦正落进他眼底,那祖母绿的眼眸再度被染上一层薄金。
他带着惋惜开口:“果然还是想出去看看。”
“您明明隔三差五就跑出城。”
“哎呀,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杜伦有些忧心地看着弗里希勒,但有些话不是他该说的,更没资格说。千言万语只能化作最后的叹息。
他微微鞠躬:“我去把您的药端来。”
这次不等弗里希勒应允他已走出门,随后又将门轻轻带上。
直到听见关门声弗里希勒依旧没有回头,明明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理,可此刻他却挪不开眼。就这么看着天际,良久,他带着笑意嘴边呢喃道:
“太阳出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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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三天前,搞不清状况的伊泽在地下室醒来有所失态,之后的几天在外人眼中,伊泽依旧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不爱说话性格孤僻的泽一。
第四天,清早的钟声一响,地下室所有的小孩如提线木偶般在同一时间醒来,伊泽也不例外。
与其说是实验体,不如说地下室的十几个孩子更像监狱的囚犯。每天在监视下过着规律生活,只要配合研究,他们甚至不用操心生计。在这有着勉强能住的地方,吃的东西也不至于太糟。
除了自由被限制,除了不知道自己哪天会迎来死亡、会被抛弃......好像,没什么不好的。
早晨从地下室上到一楼去往食堂,看到的不是早餐而是穿着白大褂的医师以及餐桌上放着的几十支采血管。没有人意外,所有人平静走到相应位置等候。
伊泽直视针管扎进皮肉,看着深红的血液被一管一管从体内抽出。直到针管被粗暴拔出,鲜血从没有棉花按压的手肘渗出变成血珠,伊泽才将头抬起平静地注视那为他抽血的医师。
本该离开的少年依旧站在原地凝视着医师的面容,可能是看得久了,医师甚至从那安静的眼眸中觉出一丝瘆人的意味。
真是晦气,就在医师蹙眉准备抓住伊泽头发教训一番,一道惊叫声从食堂的门口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个少年浑身是血被扔进神殿,看着那身上的抓痕,在场众人见怪不怪。那就是违反契约的后果,离开契约范围的人,从出范围的那刻起便会感受到被蚂蚁侵蚀的痛苦,程度随着时间推移不断递增。与其说半天后会痛不欲生,不如说那是过去契约者能坚持的最长时间。
骚乱持续不到一分钟,众人便熟视无睹继续做着自己的事,而那为伊泽抽血的医师回过头一看哪还有半点少年的影子。
早在众人好奇探头时,伊泽便走到盛放面包的餐桌前,和监视的神官打过照面后拿着早餐准备离去。离开时伊泽瞥一眼余下的面包,心道今天倒是不会有人饿肚子。
早晚两餐的准备数量会比总人数少一份,走在最后的人是没有资格吃饭的。至于今天,最后那人是谁已经有了答案。
刚出大门,身后便有人追上来。
“泽一。”
回过头是阿罗伽。
伊泽点点头算作回话,目光在女孩手里拿着的两份早餐多停留一瞬,倒没发问。反是阿罗伽自然而然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面包解释:
“莱西的,他帮大神官买酒去了。”
“今天是真的。”女孩笑着补充。
闲聊之余两人脚步未停,不约而同朝着某个角落走去。
阿罗伽有意无意地开口:
“那人是被送回来的。”
“真可怜,明明前几天被送来时还挺老实的。”
那人是谁不言而喻。
圣艾丹的人口稀少,圣艾丹神殿又建在城周边,除了偶尔会有平民妇人在早晨来祷告,几乎没有人会来此打搅。久而久之在周遭人心中这所神殿已经成了孤儿的接济所,偶尔甚至会有村民把无家可归的孩子送到这所神殿接受救济,在市民眼中神殿备受赞誉。
不是被“抓”而是被“送”,伊泽没说什么,只是应声附和:“嗯。”
“所以说莱西可真是个怪人,我有时都怀疑契约是不是在他身上没有生效。”说着阿罗伽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而笑出声,“嘛,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你说呢?”
“也许吧,我和他不熟。”
所以没必要在这试探我,如果好奇不如去问本人。最后的话伊泽没说,他只是放缓脚步看着阿罗伽,明白如果是面前的少女会明白他的意思。
答案实在无聊,阿罗伽耸耸肩和伊泽对视一秒后便转头看着前路,抓住伊泽撇清关系那话打趣:
“他从来的那天起就像只小狗围着你转,这话被他听见可有得你受。前天你莫名其妙流鼻血,可把他吓得不清。”
大家所知道的莱西是一个月前从其他地区被送到圣艾丹的孤儿,可能是前雇主的青睐有加,总之之后的他凭着一张嘴以及格外的听话配合成功获得大神官的赏识,有事没事就被大神官叫做跑腿到城里买酒。
至于好处,可能就是饿不着肚子,被神殿里的人稍稍当做人看以及暂时不用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莱西如何混进这里的契机,伊泽没有兴趣,也不好奇莱西除了买酒外是否还帮大神官做了什么。就现阶段而言,伊泽关心的只有莱西的生命以及自己的魔力。
想起自己的魔力,他微微抿唇。能理解如今这幅身体过于年幼,未经训练无法发挥出前世的实力。
要这样也简单,对力量的追求伊泽从不操之过急。问题却是他能清楚感知自己的魔力和最强时一样,可那晚和莱西交锋后,伊泽发现他无法将体内的魔力发挥到极致。
不是莱西过强,而是他变弱了。
甚至使用魔力到一定程度还会伤害他的身体,伊泽在发现这个问题的次日便独自在某处印证,他不敢做得太过火直到鲜血从鼻腔冒出,伊泽便停止了测试。
这也是阿罗伽说伊泽莫名流鼻血的缘由。
不过这些没必要让阿罗伽知道,伊泽没理会阿罗伽的打趣,而是用一句话作为谈话的结束:
“某种意义上,你也是怪人。”
“所以说我们三凑一起也不是没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