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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偏航 林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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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信下车,刚刚过完马路,红绿灯再次变化间雨又顽皮起来,大滴大滴往地下砸。顷刻之间,广场上只剩下几人打着伞步履匆匆,雨水泼落在地面上又腾溅而起,打湿行人的裤脚。
商城的双向推拉门被打开,一股暖气扑了上来,林信顿住脚步,快餐店的炸鸡混杂着旁边星巴克传来的浓郁咖啡味便迫不及待上赶着迎了上来。
前期广告打得足,林信知道这边在打造预热一个以综合商城为中心的新区经济圈,但秉承热闹不沾边的原则,只有耳闻没有目睹。
星巴克旁边的面包店在做活动促销,人从店里排到了大厅的车展台,堵塞了半条通道,嘈杂的人声不比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热闹。他抬手把口罩往上提了提,快步穿过人群,跟着指示牌上的图标走了一段后转弯看见了③号出口。
沿出口过去接连几家都是买微奢品的服饰店,这个点基本上没有顾客光临,只有不远处门口的卡通塑胶凳上坐着两个昏昏欲睡的中年老人。
走近林信才发现里面像是少年宫,往里望有很多低矮的长型木桌,旁边围放着适配的儿童支角小木凳。
这时里面已经没什么人,只有远处靠角落还亮着几盏顶灯,洒下来笼罩出一片光明。
林信脚步不自觉慢下来,隔着玻璃停在了靠座位后排的地方。他依稀能看出最里面的桌子上堆放着的积木块,坐在桌前的小男孩手拿一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想放在横七竖八堆起来的方形木块上,可好像总是不得要领,积木不听话地从手中滑落。
他对面的男生捡起落到地上的积木,重新放在小男孩掌心里,还握着他手捏了捏紧。可小男孩手上动作稍微变了样,积木就像卸货一样再次从他手里掉落出去。
几次尝试后,男孩终于像误入玻璃瓶的蜜蜂一样把积木摞在了搭建缝隙,他似乎也对突如其来的成功感到诧异,呆呆盯着自己创作出来的“城堡”几秒后才笑着拍起了手,望向对面的男生。
似乎是视线感受到外面有人停留,男生朝林信看过来,视线相撞时两人都有些意外,最后是林信先抬手打了招呼。
“这么巧。”
童浅看林信推门走了过来。
“嗯。”林信走到他身边停了下来,“来这边办点事。”
“坐。”童浅对他说,林信应了声,但还是在他身边站着。
“试一下这块吧。”
林信半蹲下来,把桌上一块圆柱梯状的积木放到了男孩手里。这次积木像在吊车的置物架里一样摇摇晃晃,不过最后总归搭在了城堡顶层。
“真棒,宇仔。”童浅稍微挪动了一下积木的位置,让它成为高空抛物的风险降低不少,然后又递给他一块和刚才差不多样子的积木。
林信转过头,童浅的眼神跟随小男孩手上的动作移动,脸部还是放松的,只是没了刚才的笑意。他不禁怀疑是不是刚才距离太远,自己眼神不好产生的错觉。
“想什么呢?”童浅突然看过来。
林信盯着他,眼睛眨了眨,“发呆。”
“小童,”两人同时往后看,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对童浅说,“你不是找丹姐吗,她回来了,去吧。”
“嗯。”童浅又看回林信,“那你……”
“我在这坐会。”林信回答。
童浅离开后女人坐在了童浅刚才的位置上,继续着他的工作。林信选了张隔壁桌的小矮凳坐着,手揣在兜里继续看名叫“宇仔”的小孩玩积木,腿太长的缘故这么端正坐着总让人看出点可怜的味道。
“你是小童朋友吧?”女人目光打量了他几次后终于开口道。
几秒后林信才从发呆中回过神,微微侧过头,不太确定地“嗯”了一声。
“哦那个,”女人局促地笑了一下,解释道,“我就是平时也没怎么见小童带过什么人来,顺嘴就问了,没别的什么意思。”
“他总来吗?”林信问,兜里拇指沿身份证的硬边缓慢划过。
“我也才回来,不太清楚。”女人把一块积木重新递给小男孩,随后补充道:“不过之前是这样的,有时还会带着妹妹一起,那小孩可招人喜欢,每次看见我都问:阿姨,那丫丫呢。”
“丫丫是……?”
“我家姑娘,”女人回答道,“这孩子从小就长得慢,到了该走的年级才差不多能坐稳,我和她爸爸没什么文化,一直以为是喂得太差,营养没跟上,出了月子两个人就出去打工了,后面姑娘在学校出了事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是生了病,治不了根。”
“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建议继续上学,同龄的小孩也不敢和她玩。听别人介绍才知道有这么个组织,所以我就带姑娘来了,只有那妹妹肯陪她坐着玩一下午,我家丫丫才和别的小孩一样,有了个伴。”
“那她今天没过来吗?”林信问。
听见林信的话女人轻轻晃了晃脑袋,“来不了了,全身脏器衰竭,前年春天走的。”
林信沉默在震惊中,虽然隔着口罩但女人能看出他眼中对于这个故事戛然而止的茫然。
“对不起。”虽然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但林信还是说出了口。
女人释然的语气说:“这辈子能遇见是缘分,求不来,留不住。”
也许是为自己讲述的事情让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女人主动挑开了话头,问道:“我听其他人说,小童这次来是找丹姐说交接的事情,这是……之后不来了?”
这话问得林信一愣一愣的,“我……不知道。”
“哦,”女人理解般地笑了一下,又自问自答道:“也是,你们现在学习也忙,确实也没什么时间了。”
林信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附和般跟着“嗯”了一声。
桌上的积木摇摇欲坠,女人及时调整了方向,让小男孩开始玩建筑拆除的游戏,将积木放回纸箱里,小男孩双手一推,三下五除二完成了任务。
对接下来要进行的内容女人似乎也有些犹豫,好在童浅回来得及时,重新接过事情。
“好,”童浅将木桌旁边靠墙放着的一盒拼图拿了过来,“宇仔,我们来玩这个。”
女人离开后又只剩下两人,林信透过茶色的玻璃看外面的雨又下出另一种朦胧的样子。
“要走了吗?”童浅隔着桌子抬头望向他。
林信转头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接着把凳子拉进了些,坐在小男孩旁边。
男孩正将手里的拼图硬塞进一个角落,林信视线在一堆拼图碎片里搜寻起来,过了会拿起其中一块递到男孩面前,“宇仔,你看这个在哪里?”
小男孩拿着拼图到处凑,终于对到右下角的地方给它安了家,填完后很满意似地笑着侧过脸看向林信,隔着口罩,林信的眼底也浮起些笑意,向他点了点头,鼓励道:“真棒,继续吧。”
“怎么了?”林信发现童浅还在盯着他看,脸上表情带着些说不出来的审视。
“没有,”童浅别过目光,也开始帮着小男孩找起拼图来,“就是感觉你挺厉害的。”
“嗯?”林信不明白。
“这种拼图,平时他要好一会才能上手。”童浅停下动作,手里还拿着一块拼图,重新对上林信的目光,“你以前也干过这个?”
林信看着宇仔在被挑选过的一堆拼图里找到了另外三个角的拼图,就这么摸瞎扶墙走,不多时居然把四边都拼出个大概,回答道:“没有,就是了解一些。”
躯体化症状初显时林信以为自己神经出了问题,那时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对谁都闭口不提,也不愿意去看医生。
于是想到在网上去买医学类的书籍,白天上课,晚上就抱着书一点点啃,看不懂就去网上搜教学视频。
固执得要命,虽然最后才知道原来自己是精神上出了问题,但好歹看了那么些书,脑子里多少有个印象。
“这个需要靠图形观察和识别,”接着林信看了眼桌脚被收纳起来的积木盒子,“那个是训练小孩眼手协调和精细运动的,对吗?”
虽然语气里带着不确定,但童浅不得不承认林信说的一点没错,
“嗯,到这来的小孩这部分能力都比较弱,所以经常要反复练习才能好一点,我也在找其他办法看能不能让他们更好理解一点,但是效果都不怎么好。”
林信有些意外,童浅对这群孩子的上心程度比他想的要高很多。
“所以你今天过来是交接工作的?”林信试探性地问道。
“嗯,”童浅点了点头,“这些小孩情况特殊,需要注意的点都要说清楚,不然之后会很麻烦。”
“那你之后还会过来吗?”林信又问。
童浅没立刻回答他,很认真地沉思了一会,“可能高考之前不太会了。”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再怎么说话,只是童浅偶尔提醒男孩拼图可以摆放的位置,图案的大致模样在小男孩一次次笨拙的尝试中逐渐清晰起来。
“我以为……”话到嘴边林信又停下来。
童浅没追问林信到底想说什么,不过眼皮垂下来专注地盯着小男孩动作看的样子带回了些平日的漫不经心。
确实,谁又可能做到一点不在乎呢。虽然能感受到童浅父母对童浅的期望不在于成绩,但高考被多少人压成人生命运的转折点。
其实林信自问也对它了解甚少,那真的是唯一的路吗?是不是一场失败就代表着永远的标注?冠以重要的名号它的时效性会延续到多久?
有时候我们望不到真相,只是艰难地顺着人海的方向在拥挤中前进。